要不這樣吧,咱們先把崇禎皇帝的十二萬餉弄到手。反正咱們不拿,也是左良玉、劉澤清這種屑人拿。
天予不取,什麼來著?
等拿到了餉,就說衣甲不齊全,騾馬不充分,器械不精良,能拖一天是一天。實在拖不動了,咱們就去商丘,上次合攏大工就是去的商丘。
靠近南直隸的邊界,坐船順黃河而下,一兩天就能回徐州。在徐州和在淮安沒什麼區別,有運河和船隻,來去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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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位大太監方正化,先看看他收不收銀子。大不了咱們哥幾個湊貳萬兩把他買通了,讓他向皇帝上奏南直隸出大事啦。
土賊張方造、王道善、程繼孔等在泗州一帶蜂起,這地方靠近洪澤湖,本身就容易躲藏隱蔽。又因為戰亂和大水,人口逃亡,官府失能。很是爆出了一波土賊,還遙受李自成札委,各號州府、將軍。
這幫人主要活躍在鳳陽總督馬士英的治下,論理該馬士英督催麾下將弁征討,以維護在泗州的明陵安全。
但不要忘了,黃得功之前奉命北上去堵截清軍了。這會兒正在剿滅河北·山東一帶因為實在活不下去,而蜂起的土寇。
一時半會兒,黃得功是回不來的。
既要守衛鳳陽明陵,又要打擊泗州的土賊,馬士英肯定力有不逮。只要路振飛移文過去,約定淮河中游和下游兩翼的兵馬一道進剿,馬士英必定求之不得。
問問崇禎皇帝,是鳳陽·泗州他家的祖墳重要,還是多拉一點人去河南重要?
只要崇禎遲疑了,那憑李自成的機動水平,和主動尋求軍事決戰的信心,仗一準兒就在呼吸間迅速打完。
當然這句話是史稷心裏面想的,對眾人說得是能拖一日是一日,保不齊就給他拖黃了。
至於李自成的機動水平?那有目共睹啊,三個月不到從襄陽一路打到了甘州和肅州,這在明代的陸路交通條件下,完全是神速中的神速。
之後二月初一從西安出發,三月十七已經進京坐龍庭了。除了沿途明軍大多迎降,只有極少幾處抵抗的原因外,順軍機動性強也是事實。
他這個機動性,史稷是佩服的。
能有這樣強機動性的軍隊,戰鬥力不會差勁的。要不即便到了後世,軍隊還搞幾十公里的野外拉練。就是鍛鍊這個野外機動能力,考驗軍隊素質。
諸將同何騰蛟在小巷大聲密謀完,便請何騰蛟一定要居中轉圜。大伙兒好歹此時算是他的兵,他有五營兵馬,這徐淮兵備道也坐的穩吶。
沒有直系兵馬的督撫,崇禎說拿下就拿下,說殺頭就殺頭的。侯恂因為有老部下左良玉,數次下獄,都只是論罪而不是斬首。
趁著這個反覆暗中聯絡的當口,史稷就把錢鏸介紹給了何騰蛟。直言這是蘇州的同鄉,眼前這種奔奔跑跑的事,可以讓他來干。
確認是史稷的同鄉之後,何騰蛟也不客氣,他要支撐一整個兵備道衙門,本身就缺文吏。到他這一步,對於秀才的需求,就比史稷大得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史稷的面子,錢鏸才在何騰蛟門下幹了幾天,就署理了清口巡檢。堂而皇之的有了個官,更加自如的在衙門口跑動。
也是給他撞上了,真是好命。
和眾人預料的一樣,方正化果然是崇禎皇帝派來督催諸軍進入河南,響應孫傳庭的檄調,參加對李自成作戰的監軍太監。
他口含天憲,而路振飛是沒有什麼尚方寶劍的,二人雖然一個二品,一個四品,但事實上平起平坐。
在總督衙門初次見面之後,方正化便設宴招待淮安六營的將官,並且在席面上激勵六人,揮師效命,榮立新功。
甚至還承諾,只要諸將出馬,從淮安開拔,他就可以做主讓在座的所有將官都升一級。建立新功之後,各個都能做總兵、副總兵。
聽到他這個話,金聲桓最是意動。但他本錢微薄,自己一個人是不敢走馬河南的。所以他也只是按下不表,並沒有表現的十分主動。
說起來這個都升一級的話,前幾天經過的周延儒也說過。不知道他的承諾能不能兌現,希望吧。
誰嫌紗帽小呢?
見諸將一點兒都不踴躍,方正化知道單憑一個紗帽,是根本沒有辦法催動明末這群已經比猴子還精的軍將了。
現場抬銀子出來!
原來他從京師南下的時候,還得到了崇禎皇帝的三萬兩銀子。到他手裡變成了兩萬四千,搬到現在變成了一萬八千。
一萬八千六個人分,一人三千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諸位果能奮勇殺賊,天子十倍厚賞。」方正化說得慷慨激昂,但顯然數學水平應該是挺一般的。
十倍厚賞也就一人三萬兩,這點錢還不夠諸將進城去敲詐城內大戶的。現在史稷和賈演依舊欠著城內某大戶好幾萬兩銀子,聽說人家還告去了何騰蛟、官撫辰那頭,最後直接被打了回來,算「借餉」。
六人只是起身向方正化下拜,口訟陛下天恩浩蕩。
收下一人三千兩,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根本啥都沒有承諾。就這點錢,我們很難辦事啊。
還是趕緊想想那朝廷廷議允諾的十二萬兩什麼時候到吧,有十二萬的話,幾人還可能動一動。
另一頭的何騰蛟,也給路振飛出主意,順道向京師上奏洪澤內出現往來泗州土賊的情況。並且強調土賊受到李自成的札委,以及威脅泗州明陵這兩條。
淮安的空氣不知不覺又變得緊張了起來。
得到皇帝詔令的孫傳庭,以督師的身份,也派遣員弁到淮安,向路振飛調取軍餉。
從淮安運糧食去西安不現實,那要求太高了。弄兩條漕船,拉上幾萬兩銀子,順黃河到河南洛陽、陝州一帶,孫傳庭就好派人接應了。這難度不算大。
可銀子從哪兒來?
淮安這邊自己都不夠花呢,哪裡還有錢調給陝西?路振飛一面招待好信使,一面裝死不回文。
他在淮安弄到的第一筆銀子,還是拷掠滯留運丁·民壯得來的,銀子上貨真價實的沾著血。現在處處要用錢,不久前又拉起了一支總督標兵,哪裡有銀子協調送去陝州。
雖然孫傳庭做了九省督師,實際上除了陝西三邊,哪裡都指揮不動。既沒有軍餉,也沒有兵士,光聽到他敲鑼,不見著回音。
也是可憐吶。
朝廷中的情況也逐漸趨向於對孫傳庭不利,一直主張不要輕易發動決戰,將作戰主動權交給孫傳庭的兵部尚書馮元飆因為多次突發暈厥,兩足枯萎,無力下床,最終不可避免的辭職。
他這一辭職,在北京始終為孫傳庭回護,希望崇禎皇帝不要如此峻急的大佬算是沒有了。
失去了馮元飆的回護,崇禎皇帝幾乎是連日催促,對於孫傳庭沒有半文錢的信任和託付。比臣構催岳飛回師的十二道金牌還猛,催孫傳庭出師的詔令上午才通過驛站,下午就有新的發到。
催的孫傳庭根本無法抗拒,甚至還有內侍奉旨到西安去申飭孫傳庭,認為他糜師費餉,久任無功。
有一說一,作為一個有理想,有抱負,還有封建士大夫以忠義自許的品德的人,孫傳庭扛不住這樣一連環的猛催。
傳到淮安的檄文已經明確他不久之後,便行出師,恢剿中原。督師的明令上,也是嚴吹淮安六營,立刻啟程,先行到河南歸德府商丘取齊,等待進一步的軍令。
方正化一個太監來催,史稷全當是放屁,鳥都不鳥一下。你要是高起潛,麾下標營精騎數千,一個暴擊能把淮安六營全都殺了個屁的,那史稷還聽一聽。你就帶十幾個隨從監軍,呵呵。
口含天憲是不假,主要是天子沒有能力來砍我啊。
面對孫傳庭行將出師的軍令,淮安這邊再一次的召集文武議事。送去北京的,自陳需要鎮壓洪澤·泗州一帶土寇的奏章沒有回音。上個月承諾的十二萬兩軍餉,也沒有解到。
局面就這樣僵持住了,沒有人能想到孫傳庭居然計劃在八月中原尚且有些餘熱之際,便行出師。一般打仗都是等到秋冬季節,才會積極出兵的。
去,還是不去?
這回大議事,比上一次還冷場,連史稷都憋著不出來說話了。上一次還可推諉,這一次實在沒法演。
完全僵局的情況下,一名家丁從衙門外一路跑到大堂。當著一眾文武的面,向路振飛稟報說福建馬價銀五萬五千兩解到淮安,請總漕大人簽收。
餉到了!
如何呢?十二萬才到五萬五,這點錢也催不動淮安六營啊。路振飛站起來,復又坐下,只道一聲知道了。
總督衙門大廳再度陷入了沉默,王事真不是這麼好赴的,尤其是知道自己實力衰弱,一旦赴了就是個死的情況下。
之前已經打過王命大牌的方正化瞧見諸將只是默不作聲,竟然離開座位,突然向一眾將領作揖,並且流下淚來。
「中原糜爛至此,恢剿大事,全在此戰,還望諸位將軍顧念天恩,聖天子殷殷期盼。」
你一個大男人,不,一個大太監流眼淚,叫我們怎麼辦嘛。
「……」眾人不答,包括路振飛也沒有作答。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吶!」方正化居然一屁股跪坐到了地上,更是放聲大哭。
「快扶太監起來。」路振飛轉身回望申涵光,讓申涵光扶人,他也站了起來。
「總漕督兩京餉道,顧四省正賦,兵精糧足,士飽馬騰,何故逡巡吶。」方正化不肯起來,激路振飛。
對了,他們叫總漕,是稱呼漕運總督。史稷等人叫總制,是稱呼提督軍務。都是叫路振飛,只是因為職務方向不同。
「不至於此,不至於此。」官撫辰見申涵光扶不起方正化,便也站起身來,居中勸說道。
「爾俸爾祿,皆由聖天子所賜,既受官爵,當奉王事。」方正化拍著地,不知道是地磚被拍的啪啪響,還是他的手拍地做響。
「督師既然出兵,我等先將福建馬價銀解運一萬去往潼關如何?」路振飛先掃了一眼左右的官將們。
那意思無非是今天得把這個方正化打發掉,給點算了。
既然廷議說十二萬要撥給淮安六營,銀子就是淮安的,便是路振飛也得暗示一下諸將。
順道這也是給方正化一個台階下,不論是文官,還是武將,現在大伙兒都不想要離開淮安,去參與明順決戰。
給點銀子算了,總比那些一毛不拔的督撫要強吧,淮安好歹算是呼應了一下孫傳庭。
「軍情如火,一萬銀子濟得什麼!」方正化以為說動了眾人,立刻順杆上。
大約這就是他既不如高起潛混得好,也不如盧九德混得好的緣故吧。雖然在伺候一個單獨的人上,可能有點本事。放到對付一大堆人身上,就差好大一截咯。
「哼。」孫擒虎冷哼一聲,看似是完全不尊重在場的督撫太監。
哼聲才落地,孫擒虎便衝著路振飛和何騰蛟拱手行禮,而後三步跨出了大廳,鳥都不鳥方正化。
他這一走,諸將紛紛起身,拱手向上頭的二位大人告辭。理也不理方正化,完全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史稷出得門來,瞧見錢鏸站在門廊上等候,就招呼了他一聲,進去把方正化扶起來吧。沒必要坐地上哭了,反正表演也沒人看。
錢鏸在門廊上其實聽到了方正化的大哭,但他並未受邀入內大議事,現在散場了,才好進去請何騰蛟回署。
就這一會兒,史稷復又聽到了方正化的哭聲,先前算是放聲大哭吧,這會兒已經變得悽厲,甚至說有一點點嚇人。
唉呀,咋辦呢,史稷是真沒有實力去救孫傳庭,更沒有實力擊破李自成。況且帶明到了這個地步,就算是出幾個忠臣良將,也屬積重難返,根本不會因為一兩個人的努力,就使得天下的大局蔚然好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