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太監來監軍

  太稀奇了,還真是秀才。

  請問你和「江左三大家」之一的錢謙益是不是同族?出身於蘇州太倉海虞錢氏的鹿園支?抑或是奚浦支?

  結果錢鏸只是笑笑,表示自己哪裡有資格去碰錢虞山的家族名號?他出身浙江寧波芍庭錢氏。

  倒是祖上都號稱吳越王錢鏐,但錢鏐已然是七八百年前的人物,兩家遠的不能再遠。且兩浙一帶,但凡是個姓錢的,基本都號稱自己家是錢鏐的後人。

  有一定可能,老錢生了多少個兒子來著?三十五個?還是三十八個?況且他生活於唐末五代,彼時還有廣收義子的風氣。其子錢元瓘也多收義子,再算上兄弟家的,那沒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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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是寧波人,怎麼會在蘇州投軍呢?史稷稍微有些疑惑,這不應該啊。

  結果錢鏸只是哈哈大笑,芍庭錢氏都是個大約三百年的大家族了,他家混的不好,在正統前後簽了軍,被遷移到蘇州充漕運運軍。

  幸而他祖父中過舉人,雖然沒有脫離軍籍,但通過手段操作,讓別人頂了這個幸苦的運軍。至於他們家,則修改為一般的軍戶。

  十多年前祖父蹬腿,家業光速凋零,到他這裡一分家,也就剩下個光棍毛的。雖然有一大幫子宗親兄弟,可大家族也不是各個都團結的。

  果真麼?

  算了,史稷下意識就想反問的(不是吳縣士紳安插來的嗎?),但人家都孤身投軍了,還問那麼多幹嘛?正常來說,史稷應該將他收下,以兄弟相稱,然後用為軍中的僚佐。

  但很可惜,那是後世的想法,現在符合社會價值觀的還是讀書人從軍為下賤,是要被人罵做「赤佬」的。

  所以史稷同錢鏸直說,先跟著自己隨營操練著。但就錢鏸的細胳膊細腿,也未必能夠挨得住操練。光充當書辦?史稷的隊伍缺得是識字,同時能夠跟著隊伍轉戰的人,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秀才。

  說白了就是還沒到永安建制的那個階段,還處於金田團營前,對於讀書人有要求,但又要求沒麼高。

  沒法跟著隊伍像是「流寇」一樣,到處轉戰,挨辛苦,經操練的,史稷並不需要。

  看看有沒有機會,把錢老弟你推薦給徐淮道員何大人,或者漕運總督路大人吧。

  一個秀才,孤身來投軍,這「福氣」我史稷接不住。

  錢鏸聞言,哈哈大笑,表示一切全憑史稷吩咐。他來就是投軍來的,軍人首重服從。

  哎喲,這句話一說,史稷對錢鏸的觀感和判斷甚至出現了小小的動搖。確實是讀過書會說話嗷,單是表現出來的這個狀態,就能夠令一般的流寇或者軍頭心生歡喜。

  更要推薦了,保不齊將來混成功,還能夠拉史稷一把呢。

  也不需要寫什麼名牌了,先跟著史稷跑著吧。隊伍里除開史稷之外的第一個秀才,讓他去干軍匠百戶里的書辦,或者在大新倉裡面登記糧食出入,都算是屈才。

  結果屁股還沒坐定呢,先前五月十五日,崇禎皇帝突然就下了一道聖旨,命孫傳庭督師,加兵部尚書銜,加督江西、湖廣、貴州及江南、北軍務,賜尚方寶劍。

  孫傳庭從陝西三邊總督,變成了九省督師。崇禎皇帝原本屬意於內閣大學士吳甡出任督師,同時監督孫傳庭。吳甡再三推遲,且表示朝廷根本拿不出督師九省的錢糧。

  於是崇禎皇帝認為讓孫傳庭在現有基礎上督師九省,威權以徵調兵馬,籌措錢糧,便能夠促使先前已經在河南柿園戰敗過的孫傳庭出關剿賊。

  消息傳到淮安時,已經是六月十二日。也就是賈源帶著一千五六百人從蘇州老家回返淮安的第二天,邸報和兵部的行文送達。

  朝廷的急遞還要往揚州去,因為淮揚巡撫黃家瑞也被劃撥到了孫傳庭的麾下。按照兵部移文的意思,淮安這邊也需要出動兵馬,協助孫傳庭會師河南,剿滅闖賊。

  歷史上河南總兵陳永福,就是這個時候奉命成為孫傳庭先驅,引路進入河南的。然後又在大軍兵敗之後,被命原地殿後,被迫投降了李自成。

  總督路振飛接到朝廷的詔令,於是擂鼓聚將,商議軍務。

  除開直屬於何騰蛟的五營將官之外,被舉薦給路振飛的原河南巡撫中軍游擊馬魁,現在也在路振飛的支持下,建立起了一個五百人的中軍營。

  但都是步卒,只有幾十匹騾馬。這還是路振飛出面協調徵購來的,若非有路振飛的支持,馬魁現在還是個步兵吶。

  現下里淮安有六營兵馬,號稱三萬六千眾。

  實際能戰的,了不得三四千親兵家丁,剩下的要麼是裹挾來的百姓,要麼是新招募來的各色人等。

  就咱們這點實力,也要出兵河南,去同孫督師匯合?並且參與到與擁兵數十萬的李自成決戰中嗎?

  話沒有人問出口,但是眾人的心裡是這麼一個態度。

  也就金聲桓,願意為了陝西總兵官的前程,冒險去一趟河南,追隨孫傳庭參與到與李自成的戰爭中。

  可他的想法是去陝西再發育幾天,募兵籌餉,至少把麾下的家丁和馬兵發展到三四千騎,同虎大威一個水平,才能參戰啊。

  就他現在麾下的五六百遼騎,再帶上一二千營兵,甚至不夠李自成下邊隨便李錦或者袁宗第沖一下的。

  「將士或是舊征暫歇,或是新募難用,倉促難以成行。」場面完全冷了下來,最後只能夠史稷出面來做一回惡人了。

  「既有皇命到,怎能不出兵!」何騰蛟拍案「怒斥」史稷。

  「正是如此!」路振飛也開口要罵史稷,但心裡邊鬆了一口氣。

  二位大人已經有了將兵不堪用命,皆不願離開南直訊地的藉口。可以把鍋甩給史稷,讓史稷來挨崇禎皇帝的罵。反正崇禎皇帝也沒有本事殺史稷的頭,除非他現在棄守京師,率隊南渡。

  「標下不敢,標下不敢。」沒辦法啊,史稷瞄了一眼何騰蛟的表情,很懂事的起身單膝下拜到二位大人面前,乞求原諒。

  「總制,兵備,史都司麾下皆系吳兵,確實不願去往陝西。」穆蒔到底聰明,這會兒也反應了過來。

  說是開會決定到底去不去陝西,且事前沒有通氣,他還暗自嘀咕呢。等坐到現場,才發現上座有一名太監。

  四品的太監喔。

  雖然不知道這位太監姓甚名誰,但可以篤定,是崇禎皇帝從京師派來的。主要工作便是催督淮安一軍六營三萬六千眾出陣河南。

  等到史稷下跪磕頭,穆蒔終於想明白了,演給太監看呢。擺明了路振飛·何騰蛟也不願意出兵,叫史稷做個出頭鳥,被人家太監罵兩句。

  「既入國家軍籍,便是天子之師,天子有命,如何不從。」何騰蛟沒想到穆蒔也這麼懂事,出來表演,同樣呵斥。

  「左右,來啊,將此二狂徒,推出去捆打二十。」路振飛瞄了一眼監軍太監,又衝著單膝跪在地上的二將眨眼。

  「打便打了,出兵猶需大人三思。」史稷瞧見了路振飛的眼神,當即梗著脖子,大聲回奏。

  「大膽!狂悖!」路振飛當即站起身來,直指史稷。

  另一側得到何騰蛟暗示的,署理山陽知縣官撫辰連忙起身,向著幾位上官拱手。

  「總漕,國家用兵之際,若將他們打了,軍兵無將,更不能出戰矣。」官撫辰開始力勸。

  「還請總制大人息怒。」到這會兒,即便是孫擒虎和賈演,都意識到這大概是在表演給內監看的,紛紛起身來勸。

  「好啊好啊,爾等一齊抗拒,散帳。」路振飛是拂袖而去,真叫一個「大怒」呀。

  見此情形,何騰蛟同那位監軍太監連忙起身去追路振飛,一眾文官武將,聽命散帳。

  站起身來,史稷拍拍手,同左右的軍將們相視一笑,各位都很上道啊,有表演的天分。

  對了,剛剛那位太監是誰啊?

  百分之百是因為有監軍太監到了,何騰蛟等人才不及通氣,就召集文武諸將,立刻來開會的。

  是司禮監秉筆太監,還一度管過御馬監的大太監方正化。

  果然是四品的大太監,雖然秉筆太監稱不上完全形態的「內相」,但在太監群體中,也算是頂級實權人物啦。

  能夠監管御馬監的,那想必在崇禎皇帝面前乃是得用之人。眼下被派來監軍淮安,崇禎皇帝多少有點勢在必得了。

  「不會真要去打李闖吧?」才步出大廳,孫擒虎就快步走到史稷身邊,詢問此事。

  「看朝廷的意思是想的。」監軍太監都派來了,崇禎皇帝的急切溢於言表啊。

  「那怎麼能去呢!」孫擒虎本就是不想投帶明的,若非史稷讓他先發育,他這會兒保不齊都已經在巢湖謀反,呼應張獻忠或者李自成了。

  「莫急,容我再看兩天。」史稷不清楚這個太監方正化是什麼態度呢,還需要觀察了解。

  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因為史稷這一伙人扇動起來的小翅膀,使得淮安地區出現了一支歷史上並不存在的兵馬。

  對公報帳三萬六千眾,已經是可以獨立在一翼行動的大軍。薩爾滸那會兒,劉大刀麾下還沒有三萬六呢。

  只是帳面上三萬六,實際上?哈哈,不提也罷。

  理論上如果真有這麼多人,完全可以沿著黃河一路向河南滎陽·鄭州一線推進,同自潼關出發的孫傳庭陝軍遙相呼應。之後再併力南下,同自江西九江北上的左良玉「二十萬大軍」勾連。

  朝廷的計劃其實看著還可以,假如真的能夠三面出師,分道並進,確實有可能對李自成造成巨大的麻煩。

  但問題的關鍵是分道並進的其他人願不願意進?

  左良玉肯定是沒進的,因為他以張獻忠勢大,就綴在老張後邊搞恢復,然後直接盤踞武昌不動了。崇禎皇帝為了讓他動,最後開出平南伯·世鎮武昌的價碼,他還是沒動。

  那史稷這六營動不動呢?等何騰蛟從總督衙門出來,一直埋伏在街角的諸將一躍而起,差點讓何大人嚇一大跳。

  轉到隔壁的小巷子裡,讓家丁攔住巷口,一伙人就擠在小巷裡邊大聲密謀。

  那位大太監方正化明顯是沒有帶兵來的,因為五營將官在清江浦設置了水柵,阻攔上下一切船隻,收取常例銀。如果有兵馬的話,五人不可能不知道。

  僅有幾個隨從的話,難不成是帶了大把銀子來?

  「廷議以福建馬價銀五萬五千,江西竹木銀三萬五千,南京金花三萬,合計十二萬,解到之後,促爾等出兵。」何騰蛟算是五營將官的總指揮,這十二萬還有一份是他的呢。

  「十二萬?且不說何時解到,我等兵馬如何及得過那闖賊。」史稷代表大伙兒,先把心聲說出來。

  「哎呀,這便是可慮之處啊。」何騰蛟白衣上任,好一番辛苦經營,才在淮安有了眼前的局面。

  作為一名慷慨任事,能夠在清軍肆虐之際,赴任淮安的官員,他是願意為帶明效命的。如果說皇命讓他去做河南巡撫,他去河南苦心經營一二年,有了三萬軍,再行參戰,那也就罷了。

  現在讓他帶著淮安兵出戰,且不說淮安兵微弱(他手中的「真兵籍」為八千人),碰上大順軍偏師,幾乎一定會覆滅。單單是他離開了淮安之後,這淮安的局面就得瓦解。

  沒有了他在淮安率兵鎮守,路振飛也是獨木難支的。原本勉強通暢的漕運,甚至都有可能再度中段。

  按照何騰蛟的判斷,他率兵留在淮安,比出師援助孫傳庭要強得多。

  出師不過是讓孫傳庭多八千偏師,不出師卻可以讓朝廷源源不斷的獲得南方的補血。即便是為了整個大明朝而計,也應該把淮安控制住,而不是撇下淮安不管,就往河南去。

  「那那位太監怎麼辦?」穆蒔接過何騰蛟的話茬,人家監軍太監不遠千里跑來,口含天憲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