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還是那個淮安,已然恢復到了史稷剛穿越來時的繁榮,伴隨著運河疏通,以及清軍退卻,漕船可以一路從杭州直達北直通州。
帶明又好起來啦。
帝國在南方所擭取到的新鮮血液,繼續通過大運河這條血管,向帝國的心臟北京運輸。至於有多少能夠抵達北京,又有多少能夠進入帝國的財政,那就不得而知啦。
才抵達淮安的五營將官,不約而同,也算是搶劫出了同謀的感覺,毫不猶豫的派人到河北清江浦去建立鈔關,設置水柵。
不交常例銀子,你還想過淮安?
至於你說漕船被堵在淮安,不得北上,帶明怎麼辦?北京怎麼辦?我們的崇禎皇帝檢檢怎麼辦?
那關我屁事,檢檢的死活是他自己需要負責的。他要趁現在直接跑路南京,哪有後面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他自己不跑路,淮安這邊多過去幾條船,也根本救不活他那個朝廷。
五營將官就在淮河的河邊,共同約定,一人派一百名親兵家丁,控制清江浦水關。收到多少都均分,人人都是五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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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孝敬給何騰蛟或者路振飛,那是另外一回事,反正在清江浦水關,是一人拿兩成的。所有人都派親信去守著,收取常例銀。
安排妥當了這件事,五營將官才率隊進入淮安城,各自分派駐紮。金聲桓本來駐紮在徐州的,暫時移動到淮安來,主要就是為了一件事。
升官。
他在濟寧聽說陝西總兵官虎大威戰死了,這個差事還沒有被人頂上。趁著現在手裡有幾個幣子兒,想要活動活動,看看能不能補上這個缺。
聽到他的想法,史稷默不作聲啊。你小子要是現在能夠補上陝西總兵官,那也算是撞上了。過兩個月和孫傳庭一道被崇禎皇帝催促出關,緊等著洗乾淨脖子給李自成殺吧。
但他有他的想法,史稷只管到大河衛軍城去看提前幾日被安插而來的六七十戶軍匠。
軍匠們被從濟寧掠走之後,其實是很惶惶不安的。如果只是去兗州,隔壁縣而已,倒也就罷了。一下子從山東調到南直隸,遠離家鄉數百里,換做別人也會不安的。
所以史稷才回淮安,就來安撫他們。詢問他們是否有什麼不妥當的,欠缺的,只要是合理的訴求,史稷都可以滿足。
其實也沒啥需求,安家銀是按照正軍給的,行糧足夠他們吃一年。除了人生地不熟之外,幾乎沒有什麼難處。
主要還是陌生!
陌生?忙起來就沒有什麼可擔心陌生的啦。史稷巡視之後,立刻讓他們占據淮安大河衛的院房,開始打造刀槍劍戟,弓矢衣甲。
收編了王漢的撫標之後,史稷麾下不單單是多了騎兵,還多了習練弓矢和刀牌的好手。如今什麼軍器都缺,只要做出來就不愁無人使用。
瞧見他們一個個動起來手來,史稷心裡說不上來的高興。順道開始籌謀,有沒有機會去把泗州、鳳陽衛所內的軍匠也給裹挾來?
正計劃著呢,賈演上門來找史稷,打發回老家蘇州募兵的賈源到現在還沒回來,不會有什麼事吧?
不能吧。
算算賈源都回去兩個月了,參考孫擒虎回老家拉人的例子,差不多也該回來來。又不是拉成千上萬,拉幾百個鄉黨而已。幾條船就能塞上,快船到淮安甚至要不了幾天的。
按照賈演的意思,他有點擔心,順帶在濟寧不是劫了二萬銀子嘛。這二萬就差人送回蘇州老家,起一院房,置幾畝地,預備起來,好風風光光的把史稷的妹子娶回家。
行,你的錢你做主,史稷沒什麼可干預的。因為軍隊人數實在是少,實際領餉的才幾百人,此前借來的餉根本花不完。現在又在清江浦設立了水關,那銀子更是嘩嘩的。
二人商議結束,準備去挑銀子,繼續再派幾個人回蘇州。就聽到外邊的親兵稟報說漕運總督路振飛巡視完了鳳陽段以下的淮水河道,以及束水洪澤的高家堰,還駕淮安,請史稷和賈演去迎接。
說起這個,那是正經事,因為先前王漢撫標的游擊馬魁,跟著史稷來到了淮安。史稷承諾過,要把他舉薦給路振飛的。
那正好,去拜見路振飛,順道把馬魁推給他。路振飛這個漕督也需要兵馬,更需要統兵的將校。
先是合攏黃河決口,後是疏通徐州——淮安段運河,上任之後幾乎一刻不歇的路振飛竟然又去巡視了鳳陽以下的淮水河段。果然能做到總督的,這個精力上一定是異於常人的。
封疆大吏,漕運總河,路振飛五十多歲,依舊活力滿滿吶。
迎接總督沒什麼可說的,就是正常的迎來送往。為了更好地推薦馬魁,史稷還私下裡給漕運總督衙門協濟了三千兩心紅紙張銀。
設宴接待後,知道此事的路振飛便留史稷下來單獨談話。史稷也不客氣,將馬魁帶來引見。得知是河南巡撫王漢的撫標游擊,路振飛拍案大讚,當場允諾馬魁繼續當這個游擊。
只不過就是轉而隸屬到漕運總督督標罷了,官級不變,至於官兵?漕運衙門可以先發個幾千兩銀子,招募幾百人,把架子搭起來。
反正只要這個漕運總督幹著,總有辦法弄到銀子的。養活幾萬人沒可能,養活幾百人不成問題。
此事說定,史稷心中大安,也算是忠人之事了。馬魁跟著出來之後,再三拜謝,還說以後結草銜環,必有所報。
哎呀,都是兄弟,說這些做什麼?
穿過漕運總督衙門的前廊,還碰到了金聲桓。不必說,這位老兄肯定是來謀虎大威留下的總兵官銜的。
他一個遼兵,想當陝西總兵官難度非常大,當援剿總兵或許還有點機會。
但這事不歸史稷管,金聲桓願意怎麼幹是他的事,和史稷無關。等史稷都走出漕運總督衙門,準備跨馬的時候,之前和史稷有過合作的申涵光跑了出來。
直言總督大人有吩咐,希望史稷能夠把先前安置魯王朱以海的花園給收拾出來,之後總督有用。
什麼用?史稷只覺莫名其妙的。但既然是路振飛的吩咐,不好拒絕,收拾就收拾唄。
之前安置朱以海的院子,就是本地大戶的一處小花園。三進五間,雖不寬敞,卻也安靜。朱以海住的挺安逸,現在也算是剛空出來。然後史稷就接到了一位四十多歲,已經十足老態的人物。
廢唐王朱聿鍵。
啊對,路振飛去巡視鳳陽以下河道了,順道觀瞧了鳳陽高牆。發現朱聿鍵在高牆內遭到百般折磨和凌辱,便向崇禎皇帝上書,將朱聿鍵釋放出來。
由於南陽已為李自成所破,唐藩覆滅不存,他也無法回返南陽。是以路振飛將其接到治所淮安,暫時安置。向北京上奏之後,等待崇禎皇帝的決定。
崇禎皇帝對於朱聿鍵的惡感很大,自然的,對朱聿鍵的接待和安置便不能華麗盛大。找個小花園安置一下,等待皇命即可。
「有勞史將軍了。」朱聿鍵雖然已經免去了有罪宗人的身份,但依舊需要等待崇禎皇帝的裁決,方可決定其待遇。
是以不單是穿著上顯得樸素,乃至於寒酸。連跟班都沒有一個,更別提什麼太監和美人了。
「不過舉手之勞。」史稷下意識的觀察朱聿鍵。
相比較於富態的,和煦的,充滿讀書人氣息的朱以海。朱聿鍵身形十分瘦削,因為多年的囚禁生涯,模樣老態,幸而腰背挺直,自有一番氣度。
「聽說史將軍是生員入伍?」左右的兵士正在搬運日用的家什入內,二人便在小小的天井內站聊。
「是,附學。」
「附學也好,總能投筆從戎。」
「這……」你這麼說話,我不能接茬啊。
朱聿鍵被革爵下獄的最大原因就是率領兵馬,離開封地南陽。這幾乎是觸及了朱明王朝歷代圈養藩王的底線,也難怪崇禎皇帝大怒。
現在他又說這種你可以從軍,而我不能從軍的話。史稷拿什麼接?說啥都是錯的。
「哈哈哈,是余失言。」長期的牢獄生活讓朱聿鍵不再高傲,立刻意識到自己說的話史稷無法作答。
他也是能屈能伸了,主動承認失言,把這一章翻篇。單說這一條的話,倒也算個好習慣。
「既已安置妥當,在下告辭了。」朱聿鍵身份特殊,史稷不能同他多聊。
他和魯王朱以海完全不同,朱以海是被清軍打破了兗州,被迫流亡的。他的事一上報,崇禎皇帝還淌眼淚呢。不僅解下自己的玉帶賞賜給朱以海,連太監、衣裳和車馬,都一併賜下。
此番如果不是路振飛極言進諫,朱聿鍵怕是還得繼續在鳳陽高牆內坐牢。能夠被放出來,已數崇禎皇帝開恩,可不敢胡說其他。
「尊駕請便。」朱聿鍵微微嘆息,但也不強求史稷留下如何。
步出花園小宅,史稷奉命安排幾個兵丁守衛花園的安全,說白了就是監視。朱聿鍵不過是從高牆一隅的監牢里,換到了淮安更大的監牢罷了。即便得到崇禎皇帝的寬免,無非也只是個普通宗室。
囑咐幾名兵丁,記得把每日前來拜訪出入的人員登記清楚。就聽到孫擒虎那大嗓門,在馬上便招呼史稷。
沒有把握住魯王,你把握唐王來了?
「史兄弟在呢?哈哈。」孫擒虎的馬術還很一般,得停下之後,再躍下馬來。
「是孫兄弟。」私下裡幾人只以兄弟相稱,並不呼官職,即便孫擒虎已經是游擊。
看了看孫擒虎身後的車馬,有兩車十幾箱亂七八糟的家什,還有一頂小轎。他麾下的兵丁正在將家什往下搬運,順道落轎。
是個還有些姿色的女子。
「嘿,我聽說他無人服侍。」孫擒虎的目的不言而喻啊。
「老哥,我得同你說清楚啊,他是廢藩吶。」史稷得提醒一句,讓孫擒虎注意點。
也正是因為朱聿鍵的身份問題,福建鄭芝龍才得以掌握他。其他像是福王、潞王這種親藩大王,才往南邊跑,就得到了諸多南方政治勢力的協助,乃至於可說是控制。
同樣都是藩王,卻也分三六九等,福王朱由崧乃是當今聖上的從兄弟,在血緣上極親極厚。唐王朱聿鍵是什麼東西?如果放在其他朝代,或者普通人家,都隔了不知道多少代人了,甚至子女間通婚都沒有問題。
在正常人眼裡,這都不算是親戚,太遠了,隔著二百多年的親戚。除了宗譜玉碟上面的記錄之後,血緣早已稀薄。
況且他還是廢藩呢。
「我知道我知道,這叫有備而無患。」孫擒虎混地面的老混混了,他還是能分得清好壞的。
所以只是帶了點家居擺設來,順道送一個女人服侍朱聿鍵。將來要是沒用,那也沒花什麼錢。要是有用,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贈予,就有大用了。
「行。」他既然懂了,史稷便不多說。
沒想到的是二人話音才落,穆蒔也騎著馬,也趕著幾輛車過來。瞧見二人站在門廳上聊天,還收斂起面容吶。
打得什麼主意?不必說,和孫擒虎是一模一樣的主意唄。也是送了些衣裳服飾,布帛家什來。簡單的套一個近乎,沒準備花什麼心思和錢。
三人打了招呼,史稷主動引二人入內,告知朱聿鍵,這二位是徐淮道標前營和右營的將官,一個是游擊,一個是都司。
說完這個史稷便告退,剩下該怎麼交流,該怎麼饋贈,那是他們自己的事。送銀錢,送綢緞,送女人,他們也就這點招數。
倒是何騰蛟之後親自去了一趟,他原先擔任過南陽知縣,和朱聿鍵有過故交。現在朱聿鍵從圈禁之中被放了出來,何騰蛟於情於理要去見一面的。
物是人非事事休啊……
當年何騰蛟還只是個小小的縣令,朱聿鍵卻是唐大王。現在何騰蛟分守一道,地方要員,而朱聿鍵卻是廢王,二人見面,頗為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