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別說,在淮安這地方,確實算是天下的交通樞紐。因為史稷才見到廢唐王朱聿鍵,就在轉身之後,見到了上個月還是首輔·督師的周延儒。
上個月在山東時,還聽說周延儒總統各路兵馬,追擊出塞的清軍。結果麼自然是畏敵如虎,根本不敢出戰爾。
想想也正常,催督劉澤清這種屑人,即便周延儒文韜武略,樣樣精通,也沒有半點用處啊。況且他還不精通。
再者劉澤清現在根本就不肯出陣,能夠來到通州與周延儒會師,已經是給朝廷面子了。
先前在河南歸德時,史稷和劉澤清結結實實幹過一架,很清楚他號稱十二營八萬大軍,實則只有四萬多裹挾來的青壯。內中還有大概三四千馬兵,可馬兵事實上也是裹挾收攏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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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開八百名精銳親兵家丁具有戰鬥力之外,其他不過都是湊數而已。就這樣的兵馬,劉澤清也不敢去找清軍的晦氣。
想想劉澤清年輕的時候,也算一員勇將,結果年紀上來了,就剩下自私自保之心。可如今又是在崇禎皇帝治下,他有這種心思,嗐……
因為周延儒只是罷相,其身份依舊是致仕一品,所以本著明代官場的習慣,淮安這邊以禮接待了他。
本來史稷以為周延儒兩度拜相,號稱東南士紳集團領袖,應該是個七老八十的老登了。結果在宴席上一瞧,竟然是個年紀在五十左右,保養非常得宜的中年人。
如果不說他已經五十歲的話,史稷甚至覺得他比隊伍里的老軍都要年輕,頂多四十歲。
養尊處優,同時享受過天下大權,確實滋潤人啊。
得知史稷是出身蘇州府生員,周延儒還多同史稷說了三五句話。這大約就是讀書人有功名在身的好處,其他四營將官,他只是收下一份程儀,問了問名字而已。
倒是令一門心思想謀求陝西總兵官的金聲桓憂鬱起來,來之前就聽到何騰蛟念叨。說是周延儒雖然罷相,但他兩度首輔,門生故吏滿天下。譬如其門下吳昌時乃是吏部小天官,正任文選司郎中,依舊在朝廷保有影響力。
似這樣有實力的大佬,以金聲桓的段位,平時見一面都難。這會兒難得有機會當面拜見,他上心極了。
可惜媚眼拋進了溝里,周延儒並不很在意淮安的五營軍將。
直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周延儒才得知史稷等人,竟然全都是蘇州府吳縣出身。標準的老江南,且隊伍里的骨幹家丁人馬,也都是江南出身。
堪稱「純血」蘇州部隊,純的不能再純了。在此時朝廷主要仰仗遼兵和陝兵的情況下,竟然能夠瞧見一支幾乎完全來自於南直隸蘇州的部隊,周延儒的心思稍稍變化。
他上個月在京畿總統各路兵馬,即便是同他有些故舊的劉澤清,都是陽奉陰違。除了明軍各部的實力都很衰弱的原因外,也和周延儒沒有江南出身的嫡系部隊有關。
其擔任首輔,走到就是翰林路線。幾乎大半輩子都在清貴險要的翰林任上,完全沒有在地方擔任府縣,晉升兵備的經驗,更沒有巡撫督師的履歷。
自然的,他手底下就不像洪承疇、孫承宗、孫傳庭、盧象升這種大臣,有幾乎是自己一手提拔統帶出來的親軍大將。
有了在京畿督師的經歷,結合周延儒最近一二年在北京的所見所聞。他已經意識到帶明沒有多少日子了,如今不過是苟延殘喘的階段,隨時有可能一口氣續不上來,就死了個屁的。
再度罷相的他,想要起復必須得手裡有更多的牌面。或者說的更長遠一點,想要在半壁立足,占據先機是吧。
任用他的好處,不單單是能夠讓江南士紳繼續向北京輸血這一條。他自己還得有屬於自己的親信大兵,形成一鎮,必要時可用為前驅。
不論是中原剿闖,還是關外御虜,抑或是保有半壁,有兵就是有能。
重點是淮安這一營兵馬,除了金聲桓是在湖廣被打散之後,重整編入的。其他人都只是「義師」,因為朝廷起用團練鄉勇,收編各色軍事組織,才成為官軍。
收編義師的命令是誰下達的呢?當然是崇禎皇帝,但實際經手草擬負責的,又是誰呢?
周延儒。
要是論仔細了,史稷等人是因為周延儒執政,放寬了軍事入伍條件,才成為官軍,並且獲得官身的呢。
一念至此,周延儒不無自誇的提了一嘴他擔任首輔時的功績。長期侍奉在他身邊的幕僚董廷獻在聽到他的話之後,幾乎是瞬間理解領導心意。隨後便以某種誇讚的語氣,直言諸位將軍都是因為元老的建策,才能夠以義師而入官軍的。
董廷獻的話一說話,心思本就活泛於巴結周延儒的金聲桓突然跳出來,單膝跪到周延儒的案前,口稱感念元老的恩德。
他這一跪,其餘四將面面相覷,一時給定住了。孫擒虎等三人同時望向史稷,史稷大腦飛速運轉。
北方肯定是呆不住的,即便在兗州留下了水雲,史稷的目標也不是讓他在原地死守,更多的是發揮前哨的作用。
那將來跑路南方,在南方繼續發育,確實需要有些蔭庇。可周延儒馬上就要被崇禎皇帝賜死了,靠他不如靠馬士英。
甚至靠何騰蛟都比靠他要來的長遠,何騰蛟這麼能幹,朝廷估摸著就要任命他擔任湖廣巡撫了。襄陽為李自成所占,武昌為張獻忠控制,正好需要何騰蛟這種指揮過部隊,打過仗的兵備道升遷為巡撫去恢復。
眼下嘛,給周延儒磕一個,應該也不算什麼大事吧。
想了想,史稷站起身來,也學著金聲桓向周延儒單膝跪地行禮。見史稷出列行禮,其他三營將官緊接著起身,向周延儒下拜。
如果是不知底細的人看了,還以為史稷才是這一營兵馬的主將呢。實際上孫擒虎和穆蒔只是潛意識的參考史稷的意見,賈演則同史稷是血親罷了。
那個秀才史稷,竟然是首領!
觀察入微的周延儒立刻就下了這個論斷,於是他也離開自己的坐席。先將史稷扶起,而後又依次將金聲桓等人扶起,直言不過是因緣際會而已,不必行此大禮。
而後他就詢問史稷既然是有秀才功名在身的,那麼當時考取史稷的知縣、知府和學道分別是誰。
知縣陳文瑞,知府陳洪謐,還挺巧,一個福建同安人,一個福建晉江人。至於下江學道大老爺,則是時兼南京尚寶卿的徐石麒大人。
聽到這個名字,周延儒拍案而大呼。因為徐石麒是天啟二年(1622年)進士。巧了不是,周延儒乃是時任的右春坊右中允,掌管司經局,正為副主考。
也就是說,按照時下的文林規矩,史稷應該喊周延儒為大老師(太老師)。
誰叫徐石麒是錄取史稷的學道大老爺,那就是天地君親師的那個師。而周延儒是錄取徐石麒的翰林大老爺,算是徐石麒的座師。
靠!
還有這種巧合的事?別說史稷根本不相信,連坐在一側的何騰蛟都偏頭過來看。真就是巧他媽給巧開門,巧到家了。
那還說什麼呢,史稷連忙再次出席叩拜周延儒,口稱大老師在上,受門下幼學一拜。且這一次不是單膝跪地了,是雙膝跪地的大禮。
還別說,周延儒非常坦然,結結實實的受了史稷一拜。而後直接摘下自己的扇袋,將其中的摺扇並扇袋一道賜予史稷。
以後史稷就是他的再傳弟子,而且是經過科舉考試驗證的再傳弟子,已經考出來的那種。
轉天周延儒便沒有立刻南下,而是入住史稷奪占的那處舊衛官大花園,詳細詢問史稷所部兵馬到底有多少,餉源何處,衣甲器械如何補充,相比較於遼兵、陝兵又有幾分戰力。
人嘛談不上多,但反正周延儒也不通軍事,於是史稷就照公開的數據,精兵八千,擁眾三萬來說。
但也夾帶了私貨,表示披甲只得一千餘,其餘將士雖然精銳,但缺乏衣甲。騾馬更缺,除了在淮安買到的幾十匹騾馬,剩下的全都是到處劫掠而來的,沒有任何可靠的補充渠道。
至於你問戰鬥力?大老師也是在通州觀過兵的,不放直接去校場看看弟兄們操練。好與不好,不言自明。
這話說得切實,周延儒隨即同史稷去往校場。孫擒虎之前在蘇州又募了四五百人,這一部分不是他直屬的打手,需要磨合。如今稍微安定,正好操練。
不必說,大軍如臂使指,各伍叢進叢退,幾如一人。尤其是最近這半年多,既攻城又破敵的,卻也見識了血肉沙場,氣勢更甚。
同周延儒在通州總統的遼兵和各路營兵相比,是半點不遜色啊。先前見過這一部兵馬的黃得功也是如此認為的,誠為可戰之兵。
那還說什麼呢?
收下你的門生帖,以後咱倆是親親切切的世師徒。
瞧見史稷引著周延儒來校場查看軍兵的操練,事後孫擒虎和穆蒔都跑來找史稷。核心內容就一個,那便是能不能靠上這個所謂的元老周延儒?
三人是有計劃的,尤其是穆蒔,他甚至想著劫奪閣老·親王,必要時南渡。即便不能夠創下一番基業,也可以在必要時成為獻媚新朝的寶物。
其實是已經靠上了,人家那意思就是咱們投效到他麾下去。何騰蛟這邊只是正常的收編史稷等人,之後何騰蛟如果升任巡撫,已經是官軍的史稷等人,未必能夠跟著何騰蛟走。
但周延儒有能力把史稷等人,從容的閃轉騰挪回江南,回蘇州,成為江南士紳集團手裡的刀子。
完全不需要幾人裹挾府庫百姓,然後違背王命,逃竄回老家。
「是不是還要使銀子?」穆蒔比較上心,瞧見史稷多少還有點猶豫,立刻張口。
他哪裡知道周延儒歷史上馬上就要被賜死了,還以為周延儒兩度出任首輔,國家元老,是一棵大樹呢。
「倒也不是銀子的事,人家宰輔元勛,咱們什麼出身?」史稷的意思倒也很符合封建主義價值觀。
現在天下是處於崩盤前夜,但還有個最起碼的秩序在。就像唐中後期的藩鎮,明明節度使都是牙兵們自行擁立的,但留後想要變成正牌節度使,還是需要長安的一道聖旨。
在孫擒虎和穆蒔看來,他們現在雖然是個官軍將領,到底還是不如國家宰相的,哪怕是國家前任宰相。
要是能夠傍上一個,也算是靠上了大樹。
二人還沒有完全意識到,現在刀把子比印把子,其實是要更有力氣的。不是說印把子沒用了,南明那麼多人還奉明正朔呢。只是雙方的力量對比,已經大大改變了。
不是刀把子被印把子隨意鉗制的年代咯,刀把子威逼印把子的亂局年月已然開始。
「硬是要求的話,總沒什麼意思。」孫擒虎自以為理解了史稷的話,倒貼做舔狗是不得好死的,一點兒意思都沒有。
「那……」穆蒔也反應過來。
「不不不,現在不是咱們求他,是他來求咱們。」史稷示意二人湊近點。
「什麼?」這是孫擒虎。
「嘶……」這是穆蒔。
「我看那位周元老還會在淮安幾日,你們回去好好想想吧。」史稷這會兒也是越想越明白。
因為自己手裡漸漸有了些許的兵馬,竟然能夠讓以為退休致仕的閣老來攀扯科舉關係,這實在是有些不可思議。
別說在一百年前了,就是在十年前,恐怕也很難出現這樣的情況。
說明什麼?說明江南士紳集團里的聰明人,已經看出帶明將要走到他的末路。現在已經開始要為割據半壁,同之後接管北方的新政權做對抗的準備了。
甭管接管北方的是李自成也好,是張獻忠也罷,甚至是滿清也一樣。橫豎要保證南方的安全,建立南方的軍隊,最好是南方士紳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