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都很有錢啊。
看著絡繹不絕抬著銀子來贖人的家丁隨從,孫擒虎笑眯眯的對廳內的諸位官紳說道。諸位官紳對他是怒目以視,臉上厭惡的表情都不遮掩。
可孫擒虎不在乎,如果他去年順利投靠了張獻忠,現在就直接對著諸位大人上夾棍啦。
十二萬?不拿十個十二萬出來,怕是都出不得孫擒虎的這個大門。
得到了這一筆單一最大的銀錢之後,諸將連夜開始了對濟寧城的系統性劫掠。孫擒虎和金聲桓主要是打劫官倉,穆蒔則是掠取運河碼頭上的糧食、布匹,同時再征常例錢。
史稷和賈演的目標比較明確,裹挾走任城衛的六百軍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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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任城衛應該有五千二百名正軍,但到了明末,軍戶十有九逃,濟寧城內根本沒有五千二百戶正軍。
打破了任城衛的衛署,衛指揮使先前在兗州戰死了,指揮僉事也是如此。但是依舊避免不了現存軍戶官比軍多的現狀。
這也是明朝的一個屎山代碼,明朝的衛所世襲軍官數量,連年的膨脹。正德前後,就已經到了必須要改革的地步。
但是改不動,嘉靖朝又推動內地衛所裁撤,將衛所的屯田和軍戶放歸到州縣之內,依舊不太成功。
朝廷雖然開武舉,來打破軍官主要從衛所提拔的單一途經,但立有軍功的武舉武官,往往又變成世襲衛所武官。
以至於衛所系統陳陳相因,積累下來龐大的軍官戶口。真就是二百多年的屎山代碼,導致很多中下級衛官已經落魄到了與平民無二的地步,純混事而已。
尤其任城衛的軍官,還全都是「舊官」,系統性的在永樂朝和嘉靖朝遭到過削弱,現在是更不像話咯。
「這可怎麼辦吶?」賈演來濟寧,就是給他哥們水雲扒拉人的,結果發現衛所的軍籍上都是空額。
「先捉再說,捉一個是一個。」史稷不準備在濟寧盤亘太久,能扒拉進兜一點算一點。
其實來濟寧也是冒險,作為運河上最重要的漕運節點城鎮。如果長期盤踞的話,保不齊朝廷就認定史稷這夥人為譁變、鬧餉。
還是趕緊劫完就走,把濟寧交給朝廷派出來的文官,那崇禎皇帝或許也就不計較了。只當是借餉,權且翻篇。
甚至說地方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不向北京匯報,也是有可能的。
「行!」賈演一想也對,能捉到現成的就不錯了,其他的不能強求。
驅至衛署衙門,大軍這會兒高舉火把,沿街敲門。自衛署里捉來一個本地實充的經歷官,讓他挨個點名。
不點別人的名,那就摸好你的天靈蓋,明天摸不著了。
那經曆本就不是什麼膽氣豪壯之輩,賈演的大刀甚至沒有出鞘呢,剛用刀背敲了敲他的肩膀,便跪地告饒,連忙表示長官您跟我來。
拿著軍籍名冊,那經歷也不管什麼多少年同衛的交情,街坊的面子,只管領著賈演去捉人。
得到了這經歷手上實際的名冊之後,史稷發現這濟寧城內還有一個百戶的軍匠。當然也是逃亡眾多,只得六七十戶的樣子。
大多是弓匠和鐵匠,論理應該還有鞍匠、衣匠一類的,估摸著是逃亡了。留在任城衛軍籍上的,主要還是製造刀槍劍戟的鐵工,還有製造弓弩箭矢的弓匠。
這可是好東西啊!
不對,人怎麼是東西呢?但想想也沒錯,軍戶和屬於衛所軍官的奴隸也沒啥太大的區別。要不軍戶逃亡日眾呢,實在是苦不堪言嘛。
心中大喜的史稷,面上並沒有如何的聲張。只是看著那經歷引導賈演去捉人,整條街上的軍戶,幾乎全都被他指名道姓的叫了出來。
得知要將他們遷移去四十里外的兗州,一眾軍戶是大呼小叫,哭天搶地。他們其實原本就是從兗州魯藩的護衛裡面改隸出來的,兗州才是他們的「老家」。但大多數人已經在濟寧生活了兩三代,對兗州滋陽很陌生。
可惜他們的哭喊是沒有半點用處的,賈演讓他們立刻去收拾東西,等收拾好之後,每戶給安家銀二十兩,以兩丁計。如果家中還有丁余的,每多一丁,多給十兩。
全戶按口給予行糧,丁男一口給糧一石,老、婦以及十一歲以上半丁,給五斗行糧。童男童女不算人,不給糧。
話才算完,原本還驚恐莫名的軍戶們冷靜了下來,長官您說話算數嗎?
娘什賊,老子堂堂的都司,能夠騙你們幾個窮軍戶?賈演上去就是一個大耳瓜子,然後喝問被打倒在地的軍戶,家裡有幾口人,幾個丁?
問明白之後,當場擲下三十兩銀子,叫他回家去收拾家當。如果需要車馬,就到賈法、賈游等處登記,出城之後,另行調撥車馬或者船隻,一日之內將他們全送到兗州去。
捧著那三十兩,軍戶只覺得不可思議,你早說嘛。
在濟寧,此前守城的時候,一個月給他們開一兩五錢銀子。但因為圍城,實際上也就夠買米吃飯罷了。再之前?朝廷幾乎是對這些沒有挑中營兵的軍戶完全忽視的。
軍田早就成了少數幾位衛官的私有土地,他們這些軍戶要麼做農奴,要麼就在城裡給軍官充役。
原本可能還有些「刺頭」,但都跟著衛官去救魯王朱以派,死了個屁的。剩下的大抵是水平一般,沒有挑上家丁的普通軍戶。
說他們是奴僕長隨,或者農民工匠,可能還更靠譜一些。反正他們的軍事屬性很少了,每年都未必合營操練一次。
「還要我說第二遍?領上你家的丁口,去支取行糧四石。」賈演作勢又要打,反而讓那軍戶變得老實,捧著三錠銀子爬起來,一邊鞠躬一邊往身後的家裡退。
或許他們還是比較認可大逼兜子加銀子的配合,好說好話他們還未必聽。
瞧見有錢拿的軍戶們不大呼小叫了,去了兗州也有房屋給他們(先建造再)居住。還支給遷移的大筆糧款,過去充其量四十里地。
頂多也就是算嫁女兒嫁到隔壁縣的水平,不至於要了他們的老命。
有一就有二,軍戶們開始大包小包的連夜折騰收拾行李。伴隨著那個經歷的帶路點名,史稷終於轉到了隔壁街上那六七十戶軍匠的門口。
許多人扒在門板後邊,或者院牆上,已經聽得明白。朝廷的官軍,拿著兵部的公文來遷調他們。
重點是給錢糧!
等第一戶軍匠的門被敲開,史稷越過賈演,上前了解此人的手藝。得知確實是專門給官軍拉鐵絲,編織鎖子甲的軍匠,史稷心中的喜悅根本無法抑制啊。
相比較於裹挾流民百姓,明顯是裹挾這種人才更有道理的嘛。衛所這玩意兒看來也不是完全一無是處的,至少有衛所的地方,就有為衛所服務的軍匠群體。
好,以後要多打劫!
問清楚家裡有幾口人,史稷親自命人給這一戶牽來驢一頭,讓他們裝載家裡的工具雜物。至於銀錢行糧,也是照舊支給。這一部分軍匠,就別去兗州了,都跟著史稷先去淮安吧。
或許有人說這不就是騙嗎?史稷都說是裹挾了,還說什麼騙不騙的。
一直折騰到天亮,只抽發到約四百戶軍戶(不含軍匠)。四百就四百吧,賈演驅趕著他們就出城坐船坐車,往兗州去。
而被抽發出來的軍匠,發現別的軍戶走了,他們卻在等待從淮安北上的大船。這會兒已經遲了,人都從濟寧城裡拔了出來。
有人還想要向史稷求告,不是去兗州嗎?怎麼要等大船?史稷早避開了,只是命令三百名精兵,團團將這六十多戶軍匠監押起來。
發的銀子和行糧又不是假的,只不過目的地稍微遠一些罷了。
從淮安載運竹木來濟寧的大漕船回程正好載上這些人,連給他們猶豫遲疑的時間都沒有。
避開這些軍匠的史稷,此時正在城內和其他幾位將領匯合。金聲桓和孫擒虎都來的遲,金聲桓昨天晚上只要瞧見門口有拴馬樁的人家,就上前去砸門。既不劫財,也不搶人,只是裹挾牲口。
牛馬驢騾,反正大牲口都要,牽了就走。不服?不服你去東兗道衙門告我去,我叫孫擒虎。
至於孫擒虎本人,等把諸位官紳的十二萬兩銀子敲到手,就開始將工部水司衙門和戶部通濟倉內劫奪到的銀錢糧米,往外頭運。
他哪裡知道金聲桓借了他的名字,好一陣搶。
劫到天亮,五營軍將各個滿足,都認為自己占到了便宜。這才匯合起來,去把王世瑛、朱光等人放出來,告訴他們可以張榜安民了。
反正官軍也沒有劫掠百姓,只不過是把衙門府庫,還有公私車馬劫掠一空罷了。
史稷還笑眯眯的請王世瑛簽署回執,確認大軍只是來帶走了六百戶軍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王世瑛簽完名字,就把筆擲在了地上。史稷也不惱,把公文又拿到朱光的面前,請他簽名。
朱光不想簽,但史稷笑著握住他的手,不簽你還想走?
沒奈何,朱光也只能簽名。孫擒虎順道就把他們的官印取來,哐哐往上一蓋。大搖大擺的帶著劫來的府庫錢糧走人,沒有一丁點的留戀。
等五營兵馬全部撤出濟寧,一眾官吏和百姓頗有恍如隔世之感。市面上一開始還驚慌呢,深恐官軍沿街剽掠。結果史稷等人走得乾淨利落,且真就是一個人都沒殺。
小偷小摸,拳打腳踢,這種無法避免的,封建舊式軍隊,就算長官約束,也很難做到秋毫無犯。
朱光一邊洞開府門,接受百姓的求告,一邊安撫眾人,表示我要告到中央,一定要告到中央。
你告你的去吧,史稷等人車載船運,已經回返兗州。
協助四百多戶軍戶,環繞著魯藩王府構築衛街,不過是幾日之間,便營建起了近千間房屋。剩下不足之處,由本地該管自建吧。
何騰蛟和五營將官已經做到了最好,可以上書朝廷,表示一切妥當,魯藩已安插完全。
對了,何大人就沒問問?
沒問,何大人昨天出門一不小心被兩萬兩銀子跘了一跤,摔到嘴巴了,今天不方便說話。
一直到辭別朱以海的時候,何大人還捂嘴呢。只能同朱以海拱手行禮,依依不捨的。
朱以海真是一個有些心思的藩王,他不單單是出面安撫遷移到兗州的軍戶,還從隔壁曲阜購入牛具、種子和棉花,分發給軍戶和百姓。
反正滋陽的地幾乎都是魯藩的,他便讓軍民揀擇水澆田墾種。今年種麥是來不及了,但還可以種豆,種一季豆子的話,入冬前便有口糧可以收穫。
賈演臨出發之前,還給了水雲五千石米(搶來的),何騰蛟則是奉命從轉運到濟寧的漕米里,撥出五千石給魯藩,充當修築王陵的工費。
修不修的都是後話,反正兗州城裡的人丁是不會有饑寒之苦了。
對於水雲,史稷就是一句話,能守則守,不能守立刻裹挾朱以海跑路。都是哥們兄弟,保存性命最重要。存人失地,人地皆得。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水雲只是應聲,還說下一次清軍入寇的話,他會立刻派人到淮安來通知史稷和賈演的。
如果清軍隊伍不強,也希望史稷和賈演前出到濟寧,來拉他一把。看在都是蘇州吳縣一個里出身的份上。
好說好說,這點賈演比史稷應得還快,甚至拍著胸脯打包票,往後水雲在兗州有什麼不充分的,都可以派人送信到淮安去,他想辦法籌辦。
那還講什麼呢?告辭而已。
一行人依舊取道濟寧,迴轉淮安。濟寧城瞧見五營官軍經過,城上鳴鑼擊鼓,緊急關閉城門。
看得孫擒虎等人在城下哈哈大笑,堂而皇之的從濟寧南關碼頭登上漕船,絡繹不絕的南返。城上的官紳除了罵兩句,根本沒有什麼可做的。畢竟連城內的軍戶,都被史稷裹挾走了泰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