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官軍也可以打劫朝廷

  說起人多?穆蒔搭了一句。

  曲阜人多糧多錢也多,且聽說清軍數次入寇,打破的山東州縣不計其數,但曲阜始終沒有受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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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喲,你也是敢說。

  雖然穆蒔提醒的內容不錯,但史稷現在還得在這個社會基礎和文明圈子裡混呢,老孔家嘴上罵兩句無所謂,真要是去老孔家抄家?

  咱們還是沒有這個實力的,或者李自成本人去抄老孔家,並且他將來真的做了皇帝。那抄家也會被粉飾為借糧,會說老孔家仗義相助。

  誰叫當前這個社會建立統治,維持統治,還需要儒教的支持呢。而老孔家是這個儒教的具象代表,受到歷朝歷代的尊榮和褒崇。

  那你只能把主意打到濟寧去了,現在山東的人口凋敝,州縣十室九空,只有少數沒有被清軍打破的大城,還有些人口。

  濟寧州治任城縣,也即任城衛所在,總歸還是有三瓜兩棗在的。只恐那道台王世瑛和知州朱光不肯,捨不得把有點軍事技能的人口,放出濟寧。

  拉走六百個壯丁,他們可能也就是罵兩句。拉走六百個軍戶,他們能?

  對啊,他們能幹嘛?啥也幹不了啊。難不成向崇禎皇帝上書,褫奪史稷的官職?

  且不說這是合理合法的勾補,就算他們告去了北京。那會兒史稷已經跑路回南直隸咯,管你這個那個的。

  人好像就是這樣的,一步一步放寬自己的束縛和底線。

  不是俺的錯,是這個時代的錯啊。

  得知史稷要從任城衛拔六百戶到兗州來,何騰蛟只是皺皺眉,竟然沒有任何公開的反對。至於朱以海,他更不會反對了。兗州新復,他還想在城裡住下去的話,必須要要有一點兵將守城。

  光靠水雲那一百多號人,還有被穆蒔收攏來的一萬多口,根本守不住城。兗州可是大城,一百人連王府都守不住。

  那就「捉」吧,怎麼一個章程?

  聽到有搞事的機會,最先報名的就是孫擒虎。他是看著劉澤清湧入淮安,然後裹挾走數萬丁壯,又大吃大用,將城內的府庫裹挾一空的。

  所以劉澤清有事嗎?屁事沒有啊。他現在已經是徐淮道標前營游擊,手底下能殺人放火的家丁近千,還有收編的運丁·民壯,朝廷已經管不住他了。

  見他帶頭,原本不怎麼看得起眾人的金聲桓眼中精光一閃,表示自己也願意協助魯藩遷移軍戶。

  他的表態令史稷有些意想不到,但又可以理解。槍打出頭鳥,孫擒虎願意做這個出頭鳥,他為什麼不跟著衝進城爽一把?

  「合法」搶劫,還有人帶頭,不搶就不是帶明的官軍啦。

  前營和後營都要參與,那剩下的穆蒔、史稷和賈演,自無不可。道台大人您就在滋陽安坐吧,反正您啥都不知道。

  這點規矩在座的官將哪個不懂,等大伙兒打劫了濟寧,還需要何騰蛟這個文官出面打嘴皮子上的仗呢。

  何騰蛟只是眼睛一閉,表示剛剛風沙迷了眼,沒有聽到你們在說些什麼。怎麼風沙這麼大?我都要耳鳴啦。

  和懂事的何大人一起發育,還挺好。

  因為現在大量從淮安·揚州購入的竹木,需要從濟寧轉沂水進入兗州。河水淺,是以僱傭了許多濟寧的民夫,沿著沂水拉縴,將材料送抵城下。

  此前有所約束的官軍,對於濟寧也沒有騷擾,真叫一個秋毫無犯。趁著這個好名聲,咱們去偷襲。

  大部隊一擁而上肯定是不行的,所以由帶頭的孫擒虎選二三百精銳,只著輕甲,跟著船隊到濟寧去奪門。金聲桓的五百多遼軍騎兵埋伏在稍遠處,瞧見城上豎起紅旗之後,立刻策馬沖入。

  其他三營,尾隨進入。約定好了只劫軍戶和府庫,不允許殺人,更不允許殺官。規規矩矩請人家在衙門內好好坐著,劫完人和府庫就走,之後請何大人出來洗地。

  殺一隻雞,一頭豬,一條狗,合起來祭天盟誓。

  誰要是亂殺百姓,縱火焚城,其他四營合起來攻殺其人,殺死不論。五人用小刀劃破指尖,如此約定。

  又是搞偷襲,隊伍實力小的時候,偷襲實在是最好的手段了。尤其是扛著明旗反明旗,偷襲帶明的城鎮。

  轉天起早,孫擒虎最先開拔,其他各營人馬也只揀選精銳。剩下的雜兵,交給心腹家丁約束,等打進了城之後,再召來濟寧。

  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兗州滋陽到濟寧任城有四十多里路。正常行軍一天也就這點路,之後便要宿營休息了。但如果是進濟寧休息,便可以把建立營寨的時間和氣力都省去。

  大概上午十點不到,一早兒出發的孫擒虎便抵達了濟寧。因為臨清也已經被王永吉「恢復」,運河逐漸疏通的濟寧此時四面無警,原本募集起來的守城民壯一概解散,到處是鬆懈之態。

  一直到孫擒虎等三百人,從漕船中躍起。通過南門積水閘,進入南門的瓮城時,守城的極少數兵馬,都沒想明白,哪裡來的一路明軍二三百官軍。

  等孫擒虎已經奪了瓮城外壁的會通樓,開始奪內壁的棲鳳樓時,守門的兵馬才意識這是來奪城的。

  噹噹噹的鑼聲響起,孫擒虎麾下的老兄弟已經一拳打到看門哨官的臉面上。城內外頓時一片混亂,孫擒虎一面招搖其紅旗,一面驅趕擁堵在城門左近的人群,將道路讓出。

  早就準備好的金聲桓所部遼兵,幾乎是瞬息之間,飛馬而至。城內還沒反應過來,官軍入城矣。

  幹壞事的時候,這人就格外的多一點默契。孫擒虎讓他的一個門房兄弟守門,親自引二百人去奪戶部水利分司和鈔關衙門。金聲桓也不爭,去奪漕運分署和通濟倉。

  連照面都沒有打一下,二人就做好了分割。一個往西北,一個往東北,手腳麻利極了。

  等史稷三人跑進城,城內已經亂了起來。但因為官軍進城,目的明確,所以既沒有殺人,也沒有縱火,圖財而已。

  問了問留下的官軍,得知先進城兩路兵馬的去向,史稷就和穆蒔、賈演約定,各取一門,封堵四城。另外史稷負責去捉分守道,賈演負責去捉知州·知縣,穆蒔?穆蒔把堵在運河上的船隻全都攔住。

  來都來了,反正也不做人啦,不如讓所有的船隻都繳納第二遍常例銀。

  穆蒔自無不可,吹著哨子就把部隊分派開。他的隊伍骨幹是跟著他幹了十年強盜的大賊,都是狠角色,控御部眾很得力,而且心齊。這會兒雖然散開,但也能看得出來,散而不亂。

  鬧哄哄的一直弄到傍晚,大約下午四點的時候。城內的大小官員,終於全部被請到了道署衙門。包括在鄉間,並未出仕的幾位進士·舉人老爺,比如天啟五年(1625年)進士秦士奇、舉人任民育等。

  這會兒四門關閉,官倉全都插了將官們的大旗,而城內的官紳還不能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擁著孫擒虎帶頭入內,史稷出示了兵部和山東巡撫衙門開具的調撥任城衛六百軍戶充魯藩守陵戶的公文,表明合理合法的來意。

  結果知濟寧的朱光拍著桌子就喝問孫擒虎,既然有兵部和巡撫衙門的公文,那直接移文來就行了,為什麼要縱容兵士,奪取城防,還將他們拘禁到一處來。

  先前史稷等人護衛朱以海到濟寧,舍船換馬,轉道去兗州。五營兵馬表現的非常守規矩,像極了那種還聽朝廷調令的官軍。

  畢竟能放肆的主要是大軍頭,小軍頭如果沒什麼實力,驕橫妄為是有可能翻車的。

  賀人龍這種大軍頭,最後不也翻車了嘛。

  此番也是五營兵馬合力,要不然單股人馬是不敢就這樣打進濟寧,肆意妄為的。城內的官紳在給官軍口糧的時候,問過官軍有多少人。號稱二三萬,那實際了不得八千,可戰的最多八百。

  八百人是控制不住濟寧的,他們自然不會十分放在心上。只可惜史稷這個小團伙,不可以常理度之。

  「你什麼東西,敢同本將軍這樣說話!」

  朱光剛罵出風采來,孫擒虎手中大刀直接砍到了當廳大柱上,木屑橫飛,直接濺到了朱光的臉上。

  真是好一個拔刀斫柱!

  兵匪氣息暴露無遺,根本就不是濟寧官紳認為的,尚且守規矩的小軍頭小股官軍人馬。

  「你,你你你……」朱光知道這年頭的兵匪鬧餉或者譁變,是真殺官的。

  「你什麼你,本將軍不過是奉旨來調撥軍戶的,順帶借兩個餉。」說前半句的時候,官紳們還覺得事情或許有轉圜之機,後半句一出來,就知道得花錢了。

  上個月沒有捨得給官軍花小錢,這個月就得全家大出血,給孫擒虎等人花大錢咯。

  「諸位,我等軍士實在貧苦,已六月無餉,欠缺達二十七萬兩有奇,只求諸位大人能賞些個。」史稷這會兒出來做個白臉,向官紳們求告。

  三萬人,一個人月給三兩,六個月,打對摺都要二十七萬。

  「二十七萬?彼等系南京官軍,如何要我山東籌餉借餉?」王世瑛依稀記得史稷,他記得史稷回復他說軍士不能入城歇息,所以史稷自己也不便入城。

  由此他推斷史稷或許是個勉強還知道一點忠義道理的官將,況且這會兒在場官紳他最大,得出面。

  「然則我等奉命來衛魯藩,於王法也得本地馬價銀開支。」不是史稷胡謅,明末的財政不單單收入是一坨屎,支出也是一坨屎。

  統收統支太高級了,明末根本做不到。萬曆時就已然是各地募兵挪用南京金花銀,而皇帝又挪用各地馬價銀,乃至是什麼木料銀、操練銀來修皇陵和殿宇。

  根據萬曆皇帝的王法,官軍走到哪裡,哪裡就臨時支一筆行糧出來。反正兵部在全國各地都有馬價銀的,在福建這種完全不養馬的地方,都有馬價銀。

  「二十七萬也太多了。」王世瑛沒想到史稷懂法,只能換一種說辭。

  「大人以為多少是嘉?」漫天要價,落地還錢。

  「三萬。」王世瑛回頭和一眾官紳嘰里咕嚕了一陣,給出了一個很可笑的數字。

  「哆」的一聲,這下別說孫擒虎拔刀斫柱了,其他幾位官將的親兵家丁都開始斫柱啦。

  「至少十二萬。」史稷已經很好說話啦。

  如果歷史沒有出現改變,再過八個月,眼前這幫人除了聞訊殉國的,會先給帶順委署的官吏湊三十萬。數月之後,又給帶清湊了不下三十萬。

  這麼有錢,給史稷幾個咋了?

  「廢話什麼,直接索餉。」孫擒虎小聰明還是很夠的,見官紳們遲疑,立刻上來幫腔。

  真要是到索餉的那一步,可就得上夾棍啦。李自成怎麼對待在京官紳的,孫擒虎就怎麼對待眼前的濟寧官紳。

  「府庫皆為爾等把持,爾等自取吧。」朱光這會兒又站了起來,暗裡刺了一下諸將。

  「什麼府庫?府庫枵然,便是粒米分銀也無有。」史稷笑眯眯的,說出來的話,令一種官紳遍體生寒吶。

  劫朝廷的,那不過是朝廷的。劫他們的,那可就得他們出血啦。也是到這會兒,他們才知道孫擒虎·史稷這一伙人,並非是擔心亂兵傷害了他們,是把他們集中起來好明搶啊。

  「這是譁變!是鬧餉!」朱光以手直指史稷。

  「大人何必說得這般難聽,我等從軍極苦,光是在兗州燒埋遺骸,便做了半月有餘。」史稷反正不生氣,隨你怎麼說。

  「還說什麼?直接去抄家。」孫擒虎表現的像是懶得煩了,直接宣布。

  他說罷,轉身就走,擺明了就是真要去抄家了。一旦抄家,那他們家中的女眷百分之百被劫掠淫虐,家小的性命可能也保不住。

  「好好好,十二萬就十二萬,」王世瑛連忙答應,上前來阻攔孫擒虎。

  「哈哈哈哈,謝大人撫餉。」早這樣多好呢,不過就是十二萬兩銀子,還要鬧這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