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水雲在兗州

  清軍已經退出了臨清,朱以海和何騰蛟的奏章直接走水路北上。只是通州還盤踞著大量的清軍,進入北直之後,驛兵就需要伺機而動了。

  但臨清恢復總歸是個好消息,這說明山東境內大概率是沒有一個清軍了。飽掠的清軍已經完全離開,史稷等人可以稍稍放心。

  五月的下半個月,史稷等人都在收斂遺骸中度過。原本積屍盈野的兗州總算是收拾了出來,不過城內的廢墟只是清理出來了極小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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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府清理的差不多,府縣衙門所在也清理了,場內幹道則只是將廢墟垃圾推至兩側,足夠三馬並行而已。

  從各處收攏來的百姓,以及從濟寧僱傭的民夫,也開始著手用現有的材料,構築起王府的院牆和廊房。

  宮殿·正房什麼的沒有材料,稍後再議,先搭個百十間平房出來,把朱以海和隨從們,以及他的上百車家什都塞進去。一直在野外,磕了碰了,還得重辦。

  官軍隊伍里的那些民壯也開始重修兗州府署,有個衙門才好讓何騰蛟入城辦公。

  在外頭跑了半個多月的穆蒔和朝廷的天使幾乎是同時抵達兗州,穆蒔裹挾了來了上萬人,一股腦兒的驅趕進了兗州城。他自己則是把隊伍堂皇的拉到了四五千人,隊伍里甚至有些響馬·趟子模樣的人。

  朝廷的天使則是帶來了各官升一級,以及崇禎皇帝批覆的,允許遷移六百戶山東各衛操守軍戶至兗州的詔令。

  除此之外還發了內帑黃金五百兩,作為修繕魯王各陵,以及建設朱以派王陵的經費。

  這點錢也就聽個響兒,根本不濟事的。倒是那六百軍戶,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遷到。遷到之後,史稷感覺就可以撤回淮安了。

  正想呢,朱以海派人來請何騰蛟和五營將官,現下史稷是都司,確鑿的宣武將軍。

  哎呀,帶明的官職開始濫授咯。

  何事呢?事情不大,朝廷既然調撥了六百戶守陵的軍戶來,那麼已經在兗州屠城中消失的魯藩儀衛司或者說魯藩護衛都指揮使司,便要重建。

  正常來說是應該直接調來的軍戶里就有一名指揮僉事,你問指揮使?明末不常設,故意削弱藩王衛軍爾。但由於山東連綿的戰亂,衛所體系在清軍的持續打擊下崩潰瓦解,暫時無法選任合適的指揮僉事。

  或者說的直白一點,那就是沒有武官願意到運河邊或者山東的藩府里來當指揮僉事。這玩意兒純純是清軍的重點打擊目標,且一旦進入藩府的武官序列,就意味著升遷上的中止。

  二者相加,自然是不會有人願意來跳這個火坑的。

  於是朱以海來問五營將官,誰願意留下來在兗州當守陵衛軍的指揮僉事?級別不低哦,而且大概率可以世襲。

  但這差事你得有命干到世襲的地步啊,五營將官包括金聲桓在內,全都沉默不語。

  純純的火坑,除了史稷稍微有些意動,其他人各自偏頭過去,不想接朱以海的茬。

  瞧見大伙兒如此反應,朱以海是面色一暗啊。何騰蛟連忙起來打圓場,表示守衛王陵,茲事體大,需要從長計議。今日通知,待左右將官思索之後,再行確認。

  暗暗瞄了一眼,史稷發現朱以海是望自己的。史稷確實有在兗州稍微發育一番的想法,但最近幾天想著,留在兗州的發育時間確實太短了。

  即便清軍入關之後的第一年,主要精力都在打擊李自成上。但等第二年滿清緩過勁來,就會派遣多鐸和勒克德渾南下。山東首當其衝,迎面便會遭遇到多鐸的進攻。

  兗州安穩的時間至多兩年,把咱們並不充裕的身家,全都投入到兗州,似乎不是那麼妥當。

  頂多是弄個「分舵」。

  或者說就是前哨吧,清軍南下的時候,能抗就抗一下,不能抗就跑路。也不需要史稷投入太多的資源,憑靠著魯王朱以海的名號,便可從容行事。只要不是朱以海謀反,地方官府就沒人管得著。

  想了想,史稷回了一個眼神給朱以海,這便同其他人一道起身告退。

  才出剛搭好的廊房,金聲桓最先譏笑出聲,他現在依舊是副總兵,但是加了龍虎將軍號。以後遇見他,大可以問一句,你也是龍虎將軍?

  對於擔任所謂的魯藩儀衛指揮僉事,完全不屑一顧。甚至是他麾下的遼兵們,也看不起王府的官職。除非是那種年老的,或者殘疾不便再戰的家丁,才有可能願意留下。

  他的笑聲不加掩飾,廊房內的朱以海甚至都聽到了。可聽到就聽到,聽到又如何?朱以海除了拂袖而去,難不成還上書一封,參了金聲桓?

  不可能的,憑藉麾下五百遼兵家丁,金聲桓在朝廷里的位置穩得很。

  孫擒虎和穆蒔只是面無表情的離開,二人均是心中不屑,但打人不打臉,要笑回營笑。再說了,二人的志向均不在山東,都急著回返淮安,以迎候福藩或者潞藩這樣的親藩。

  賈演?賈演連來從軍都不是發自內心的。他是在清江浦被劉澤清攻殺,被迫逃亡,而後為了保命保家,才走上了從軍的道路。

  到現在為止,賈演的第一目標還是回家去把史稷的妹妹風風光光娶了。當官固然也很重要,但頂多和回家娶媳婦平齊。

  指望他留在山東,完全是不可能的,沒有辦法強迫。

  往城外走,何騰蛟並轡過來,詢問史稷的態度。他也是個心明眼亮的人,方才就發現史稷和朱以海有眼神上的交流。

  態度?等我回營商議之後,再給個態度行不行?史稷不知道誰能夠留下來,在兗州作為前哨。

  要是水雲在這,或許可以問問他的意見。

  然後水雲就這麼精神百倍的出現在史稷的面前。

  二月份他同馬魁等人,扶著王漢的靈柩回返其老家山東掖縣。一路的艱險自不必說,不單單是要防清軍,還要防土匪·流寇。

  前後走了兩個多月,才終於抵達掖縣。萊州掖縣在孔有德謀叛時為其圍攻數月而不克,之後清軍也攻打過兩次,同樣未能破城。也是因為如此,水雲等人扶王漢靈柩回鄉,有人接待,有人處置。

  王漢被追贈為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其子則蔭為錦衣衛百戶,奉其祀。地方鄉紳順利的同水雲等交接,並且協助王家將王漢安葬。

  才落葬,史稷派到萊州掖縣找尋水雲的人也到了。既然王漢入土為安,史稷贈予的撫恤銀子,也給到了他的家人,那水雲便立刻趕來兗州,匯合大隊。

  不單單是水雲回來了,跟著他去掖縣安葬王漢的一百多人也跟著來到了兗州。彼等都是廝殺漢,留在掖縣王家養不起,想到史稷同王漢的交往,現在只能跟著水雲來投史稷了。

  來的正好!

  先將水雲單獨留下,史稷詢問他願不願意留在山東,獨領一軍?先前鎮壓永城劉超叛亂,合攏黃河大工,北送朱以海之國,三份功勞史稷都添了水雲一筆的。現在水運也是個有正經官身的千總,是武官無疑。

  只是送王漢回鄉安葬的水雲,得知自己在兵部黃冊上已經是千總了,連忙衝著史稷下拜。此番提攜之恩,無以為報啊。

  報不報的再說,願不願意留下?如果願意留下的話,史稷可以把馬魁等王漢撫標中僅剩的幾名軍官拔走。剩下的一百多家丁親衛,他拿來分散為爪牙,在兗州魯藩儀衛中建立班底。

  一百多家丁,六百戶軍戶,在亂世已經是一份不菲的基業。

  況且他自己本身還有八個同村的鄉黨兄弟,八個鄉黨為骨幹,一百名家丁為爪牙,徐徐發展兩年,完全是有在亂世掙扎一番的可能的。

  當然這都得看水雲本人的態度,他要是不樂意留在山東兗州,一切白瞎。

  「情願留在兗州!」水雲幾乎沒有任何的猶豫遲疑,在史稷說出計劃之後,就立刻答應了下來。

  「可不許反悔。」賈演正坐在一側,當即認真問道。

  他和水雲是從小撒尿合泥長大的交情,先前在永城,瞧見水雲受圍,賈演奮力沖入賊陣救援,不避生死的那種。

  「不反悔。」水雲顯然是也想在亂世做一番事業的,面露堅定之色。

  「那我分你一萬銀子。」賈演也是真贊助,當場就允諾給水雲一萬兩。

  「我也給水兄弟你一萬兩。」史稷並沒有說要水雲做自己的小弟,但這個錢該花就得花。

  「好!」水雲站起身來就抱拳。

  下邊的事就很簡單了,馬魁等十餘人被拔了出來,暫時先跟著史稷。之後回了淮安,就推薦給路振飛,去做路振飛的中軍。

  水雲則被史稷和何騰蛟推薦給了朱以海,得知是史稷同鄉的鄉黨,朱以海較為滿意,還取出黃金一百兩,贈給水雲。

  後續水雲擔任兗州魯藩儀衛指揮僉事便水到渠成,由朱以海直接向皇帝上奏即可。跟著他的一百多家丁,名義上變成王府校尉。繼續吃官餉,實際充陵衛的中低級軍官。

  六百守陵戶呢?

  眼瞅著從淮安運來兗州的竹木材料到位了,王府的後殿花園都開始修建,山東各地調撥來的六百守陵戶也沒有到位。

  何騰蛟便移文去問山東巡撫王永吉,移文到了濟南才得知,王永吉號稱率兵去尾隨追擊清軍,直接離開濟南不歸。也即理論上山東有巡撫,但實際上山東沒有巡撫。

  沒有巡撫衙門的移文,本就一片混亂的地方上,根本沒人來辦理此事。朝廷的詔令送到濟南之後,便在濟南的巡撫衙門空置。

  靠!

  千算萬算,啥都算到了,就是沒有算到山東巡撫王永吉會跑路。這人一跑,六百守陵戶什麼時候才能到位啊。

  金聲桓和孫擒虎都說幫著把魯藩後殿的花園修好,讓朱以海有個安憩之所,便直接走人算了。這不是已經有了水雲以下一百餘人嘛,守城不足,護衛著朱以海跑路輕輕鬆鬆的。

  真有事就丟下兗州跑唄,跑路去濟寧便是。反正濟寧理論上也在兗州的轄境內,不算逃離藩國。

  聽他們這樣說,史稷知道人心已動,皆不願再淹留兗州。思來想去,便同何騰蛟商議,分兩步走。

  一步是拿三千兩銀子去找劉澤清,劉澤清是山東總兵,理論上統御山東諸軍。當然也只是理論上,登萊的兵馬他就管不到,那都是登萊巡撫的轄下。

  但史稷也沒想著要他管,只是讓他出一封公文,表示已知悉朝廷的調令,奉皇命指派某處衛所六百軍戶,遷調兗州滋陽縣。

  有公文,那就屬於是合法的軍事調動。

  而後也就是第二步,直接派人去濟南府和青州府「捉」。穆蒔離開兗州,在外頭裹挾了數千丁壯,又驅趕上萬人進入兗州。也過去快一個月了,東兗分守道沒有聲,山東巡撫同樣沒有聲。

  根本沒人管啊!

  如果不是需要簽發軍戶,且牽扯到藩王,連讓劉澤清出一道公文的程序都不必。直接裹挾就得了,我管你這個那個的。

  何騰蛟一聽三千兩,直接擺手表示大可不必。頂多只需要五百兩,也不需要去找劉澤清,他派人去濟南到巡撫衙門。把錢往外一掏,允許簽發抽調某處的公文就有了。

  剩下你去「捉」吧,看看能不能捉夠六百戶。

  你怎麼不早說?史稷掏了五百兩銀子給何騰蛟,請他派人去濟南。史稷則去拜訪穆蒔,詢問他出門裹挾的細節。是打了村鎮,還是破了衛所。

  穆蒔一開始還有些支支吾吾,等史稷說單純是為了捉六百守陵戶來,好方便咱們撤離,他才說是北上沿途剽掠,見人就捉,還吸納土匪強盜,並無什麼章法。

  好一個強盜。

  現在滕縣千戶所和肥城千戶所均是空的,任城衛也是空的,買來了巡撫衙門的公文之後,應該填上何處的空缺呢?總要有軍戶在冊,才有可能簽發,並且轉移到兗州滋陽來,充入兗州魯藩儀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