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天起早,賈源就帶著幾個老兄弟南下。他現在也是個把總,身上大小掛著官銜,回到蘇州能有取信於人的憑信。
史稷調整了發展思路之後,就有心想看看山東南部,和南直隸水運溝通便捷地區的情形。
發育,你光發育部隊人數是不夠的,還要有充分的後勤保障,才能夠在如今的亂世長久存活。
現在史稷和賈演的部隊靠劫大戶,勒索百姓,能夠支應下去。那是因為部隊的人數很少,需要的補給也很少。隔三差五的敲個大戶,足可維持。
將來要是發育到上萬人呢?還劫大戶?什麼樣的大戶能夠供應起上萬名軍人的吃喝?幾乎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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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在一片石翻車之後,勢力快速的瓦解,其中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他沒有長久建設的根據地。襄陽是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奪來的,打一片石的時候,甚至沒有被他持續統治超過兩年。
可以說李自成始終只是一個流寇,而非有基礎的坐賊。
這固然和他是天下第一的大賊有關,此前明朝一直在集中力量的打擊削弱他,使他無法歇下來「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也和他並沒有快速的調整戰略,積極的擁抱廣大地主階級有關。甚至包括他老家所在的陝西地區,他都沒能夠得到當地地主士紳群體的大範圍擁護。
咱們和他不同的地方在於,史稷有秀才功名,託庇於明朝廷的羽翼之下,屬於是廣義上的明陣營一份子。
劉澤清打進淮安,劫掠裹挾,也沒見朝廷如何啊。那史稷事實上占山為王,在明朝廷的名下,建立根據地,問題也不是太大。
就朝廷現在對地方的控制力?幾近於無,完全是靠著帶明二百多年來的統治慣性在維持著。
山東南部,靠近運河,能夠使軍隊快速機動的區域,有沒有可能成為根據地?
應天·浙江·福建·江西這種地方,短時間內就不必想了。要麼是當地已經有強橫地頭蛇了,要麼是當地的地主集團勢力強大,很難控制發展。
湖廣·陝西·四川等處,現在或者馬上,就要成為農民軍盤踞之處,也是史稷無法碰瓷的。
兩廣和雲貴太遠了,不在參考之列。
河南的話,先前史稷已經瞧過了,開封周圍全是泥沙,沒有活口。豫東歸德一帶倒是有些塢壁,但也是先遭流寇後遭災的。
豫西?馬上李自成和孫傳庭就又要打會戰咯。
兗州現在是一片荒敗,全城只得數百口,還是剛恢復來的。但是朝廷既沒有能力向山東派遣官吏,地方上也因為清軍的大殺掠而失去了盤根錯節的藩王、衛所和士紳勢力。
除了有可能明年就直面清軍的兵鋒外,其實優點還是不少的。況且城裡面還坐了位魯王,必要時是一個大寶貝。
歷史上清初山東很是反清了幾次,榆園軍就鬧得極大,攻州破縣,在山東形成了大片的抗清活動範圍。
說明在山東當地,反清也是有一定社會基礎的,尤其是多爾袞下達了剃髮令之後。大江南北都出現了一輪反清的怒潮,聲勢浩大。
控制濟南、臨清這種大城,或者曲阜這種有政治曝光的地方,或許還有所不便。控制殘破的兗州,在滋陽收攏民眾,恢復生產,卻有一定的可行性。
兗州周圍土地尚屬肥沃,又有現成的水源,泗水、沂水環繞,玉河穿城而過。稍微整治一下水利,大致能收拾出十萬畝以上的水澆地。
在山東這地界,兗州也是數得上號的富饒之所。當年這一塊區域,算是春秋時魯國的菁華之所在。
轉了一大圈,不提明年就有可能要面臨清軍的危險,這個人口問題難辦啊。
想要在亂世,謀得一份基業,而且是能夠穩定生息的基業,實在是不易。
穆蒔這會兒已經散出去裹挾了,賈源帶著人回了蘇州老家,賈演不太是個能出謀劃策的人。史稷只能感嘆,自己這個小團伙太寒酸了,甚至沒有拉攏到個秀才。
或者說史稷就是團伙中那個出主意的人,孫擒虎·穆蒔·賈演有事時,都會和史稷來商量一番。賈演更是除開實際帶隊外,一應事務都甩手給史稷負責。
穿越來一回,難不成給人做參謀?
倒也不是不行,史稷感覺自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人格魅力。反正沒有英雄豪傑見了史稷,納頭便拜的。
反倒是孫擒虎和穆蒔,都希望和史稷親近一番,將史稷網絡到麾下。穆蒔甚至準備以妹妻之,以圖穩固。
「兗州殘破至極,恐怕難以恢復啊大人。」史稷沒有人可以密謀商量,索性坦坦蕩蕩的來找何騰蛟。
伴隨著局勢的穩定,何騰蛟身邊開始有文吏和侍從。有些是徐淮本地的士人,有些事他的同年或者同鄉舉薦來的,身為徐淮兵備道,他也確實需要一個輔佐自己的團隊。
「話雖如此,然則王命在身。」何騰蛟現在也在苦惱兗州的人口極少。
附近一帶的百姓,大多群集在濟寧內外。誰叫濟寧沒有城破,秩序尚存,背靠運河,又有積蓄。
眼下給朱以海修房子的丁口,還是從濟寧招募來的呢。修完了王府和城壁,這些人一定會選擇回濟寧。
「總要招撫流民,恢復耕嫁。」史稷追問了一下。
「為之奈何呢。」沒想到何騰蛟也是束手無策。
雖說明朝到了他的末期,人口估計在一億以上,可那是總數。在疊經喪亂的山東兗州,就是沒有人口。
附近州縣同樣如此,包括更北的濟南。上一次清軍入寇,打破濟南,殺了十三萬人。真就是殺得濟南內外為之一空,連挖坑埋屍的人手都湊不齊。
「啊?大人啊。」史稷都要叫他一聲大哥了,你可是朝廷任命山東按察僉事·徐淮兵備道誒。
奉命前來協助魯藩之國,結果連怎麼讓魯藩活下去都沒有頭緒。那你還幹個屁的道員,回貴州老家種苞谷好不好啦。
嗷,苞谷好像還沒傳入貴州,對不起。
「本官也是無能為力啊。」何騰蛟對於史稷的態度還是很好的,主要史稷是秀才從軍,沒有半點跋扈之色,令何騰蛟喜歡。
人口這玩意兒,雖然當下的生產力養活不了那麼多了。可又沒有形成大規模的流民遷移朝,不像兩晉南北朝、兩宋之交那會兒,北方流民一波波的南下。
以韃虜入關大掠和農民戰爭的酷烈而計,北方很多地方的人地矛盾已經消失。恢復到了人少地多的狀態。倒是應天、江西、兩廣等處的人口極多極眾,且沒有遭遇過大規模的人口滅絕。
可沒有官方的組織,長江以南的人口不太會樂意北遷的。
「移應天之民,實山東之地呢?」史稷試探性的問出了口。
南直隸的老百姓大多都會種植小麥,兩地也相鄰,遷移南直隸的人口進入山東,可以快速的恢復生產生活。
「充軍戶?清勾替補?」何騰蛟即答。
「若是可以的話……」要是能夠從南直隸遷移幾萬戶軍戶來山東,那肯定極好的。
甚至可以說便宜了史稷,這樣連最麻煩的語言問題都解決了。原地人為製造一個山東的吳語區,成為史稷的兵源餉源。
「難,幾乎不能。」結果何騰蛟立刻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為何呢?」
「江南富庶,山東脊苦。況且朝廷威令不行……」最大的原因還是明朝不行了。
明朝廷的命令不再具有強制執行力,皇權的威壓無法撼動江南百姓,強迫他們充實軍戶,遷移往需要實邊的邊疆地區或者人口稀少地區。
「……」難啊,史稷稍微起一點想法,就處處碰壁。
「還是徐徐圖之吧。」何騰蛟嘆了一口氣,主動結束了和史稷的對話,他還要去關照一下朱以海的吃飯和休息問題。
朝廷派來的內侍和御史,把朱以海送到兗州就算完成任務跑路了。他卻不能跑路啊,職責所在。
瞧他的去向,史稷復又想到,有沒有可能讓朱以海去求求崇禎皇帝呢?如果說朱以海向皇帝上書,直言兗州一片荒敗,希望能夠調集兗州周圍衛所的軍戶,來充實藩府所在,有沒有可能?
崇禎皇帝防備王爺們是真的,繼續偏袒縱容藩王在藩國內魚肉百姓也是真的。兗州都沒有百姓可供魚肉了,朱以海怎麼生活啊?
要人的理由都有個現成的,朱以派雖然埋了,可是並沒有任何襯得上王陵的建築。正好以此向崇禎哭求,我哥死的慘吶,現在連個墳頭都沒人修。
以老朱家親親相愛,子孫同族之誼不絕的慣例,崇禎皇帝一定會下詔撫慰,給兩個錢,再劃撥個一二千戶到兗州來,給朱以派修建王陵。
走走走,一道去拜見朱以海。
朱以海這會兒每天就是儘可能的去王府的廢墟上辨認殘骸,但除了他哥哥朱以派比較明確外,其他的宗人都是混雜在一處的,根本無從辨起。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只能專門要求官軍,把王府內的殘骸收拾在一處,火燒成灰,收斂在棺木或者大瓮內,再行落葬。
總歸要入土為安啊,在有可能實現的時候,大多人都會選擇埋葬好自己的親友。
等何騰蛟和史稷走進大帳,朱以海正在太監的服侍下喝粥。面前擺著四色點心,濟寧的士紳甚至送了廚子給朱以海。在其大帳之外,專門收拾了灶房,給朱以海做飯。
眼前也不是飯點,純粹是朱以海這會兒餓了,所以傳人進飯。
瞧見二人前來,朱以海放下碗,詢問二人的來意。何騰蛟只是來探望朱以海的,簡單說了兩句就準備起身。
然則史稷來是有目的的,張口就是先王殿下雖經掩埋,一切草率。如此情形之下,實在寒酸。
偏生兗州百姓罹難,萬事皆難以措備。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向京師的皇帝陛下哭訴,請求他調撥山東本地操練軍戶三五千戶,前來兗州修建王陵?
整修王陵也是為了盡孝啊,魯王諸陵的地面建築,大多也毀於清軍的擄劫和縱火。再怎麼草率,也得有個祭祀的饗殿不是。
銀錢才從窖藏里開出來幾個,皇帝陛下還會賞幾個,缺人是最主要的。
放下碗的朱以海還在想上哪兒繼續找棺材呢,結果史稷就給他來了這麼一出。剛準備抹眼淚,我那哥哥死的慘吶。史稷上前一把把人扶住,別嚎,嚎喪有個屁用,給你哥修墳頭比較急。
剛剛結束和史稷對談的何騰蛟心下會意,也說確實應該充實一些戶口,來修復歷代的魯王陵。
你總不會希望自己的老爹連個封樹都沒有吧?
被史稷攔住的朱以海一想也是,他自己可以湊活,反正有吃有穿的。但是他哥,以及他的祖父們現在墳頭都沒有一個,太慘了。確實應該向皇帝上書,要一點人來。
但是直接要操守軍戶,恐怕有難度喔。
皇帝不太會樂意給多少軍戶的,這一點身為藩王的朱以海心中尤為清楚。頂多可以要一點守陵戶,這已經是極限了。
南京的孝陵不就有守陵戶嘛,這些守陵戶組成了孝陵衛啊。修墳頭合情合理,要軍戶不合情不合理。
「要些守陵戶來,也是極好的。」何騰蛟連忙應聲,最好這個月就能夠把人給要來。
一個魯王陵要十戶,這就能要一百戶來。郡王的也要三五戶,算上在周圍植樹造林的,要三五百戶不過分吧?
最後再要一百戶守衛魯王府的軍戶,先扒拉幾百戶來,總比沒有強。
「對對對。」先要,坐在這裡空想屁用沒有,要到手了的才是真。
史稷連忙應聲,當場就命人出去取紙筆來。不單單是朱以海要泣血向崇禎皇帝跪奏,何騰蛟也得奏。得把兗州的情形完全分說明白,告訴京師這裡連根毛都不剩了,你總不能讓朱以海活在野地里吧。
反正就是怎麼慘怎麼寫,寫的誇張一點,讓崇禎趕緊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