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還是不能搞裹挾

  從此之後啊,賈演身邊就多了一個叫做焦大的小跟班。也不會騎馬,每日綴在賈演的馬後,賈演到哪兒,他就去哪兒。

  一碗飯就能換來這樣的跟班,史稷只是感嘆吶。

  繼續挖坑咯,清理城內外數萬具積屍。按照朱以海的要求,以及朝廷派來的內侍和御史的催督,官軍在挖坑結束之後,奉命先行處理兗州城內魯王府的遺址和殘骸。

  王府的銀安門銀安殿等,一概燒做黑灰,廢墟之下掩埋著大量被殺的王府人等。有的是進入王府避難的宗人,有的是府內的男女僕從。大火一燒之後,根本無從辨認。

  朱以海只知道城破的時候,他哥朱以派選擇自盡了。按照記憶找到城北王府一角的荷花池,在一併燒塌的亭內廢墟,找到一具遺骸。

  無可證明,最後還是從遺骸手上佩戴的一枚紅寶石戒指上確認,此人就是先魯王朱以派。

  有了朱以海的認證,那自然一切從之。內侍和御史把朱以海送到,又找到了朱以派的遺骸,任務完成。甚至不及官軍給朱以派建立墳塋,就飛也似的逃離一片屍山的兗州。

  當然也有留下來的十名內侍,他們直接被賞給朱以海了,現在只能扶住大哭的朱以海,協助他收斂朱以派。

  棺材沒有好的,現從街上的廢墟里,扒出幾根尚未燒毀的大梁和房柱,解開之後,拼拼接接弄了個棺材。也沒有什麼可陪葬的,在遺骸上蓋了一身袍服,身下身上都裹上錦被,直接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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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土為安,總好過拋屍荒野。

  現在整個兗州都被大火焚燒,王府建築連一間整房都沒有,該怎麼安置朱以海呢?

  別說史稷犯難了,何騰蛟也是犯難。既沒有錢糧,也沒有人力,想要重修幾間房出來,都極為困難。

  先前派出的旗牌官,敲鑼打鼓昭高四鄉,四鄉的死人堆里最終爬出來少少幾百名百姓。

  其實也不單單是這一次兗州城破,才導致的當地人口凋敝。《滋陽縣誌·災異》記:「崇禎十三年,蝗旱奇荒,斗麥二兩,瘟疫盛行,盜賊竊發,父子相食,人死過半;十四年,斗米萬錢,土寇蜂起,路斷人行,蝗飛蔽日,集於樹則枝為之折。」

  等到去年清軍攻入,最後那幾萬依託著魯王府存活的殘民,再無幸理。

  就這幾百人,全部索了充當王府的僕役和護衛都不足,遑論是修築王府,清理殘骸了。

  見此情形,朱以海表示自己逃亡前,曾經協助過自己的兄長,收拾過一處窖藏。

  魯藩的府庫自然被清軍席捲一空了,即便有些剩的,也都在大火中化為烏有。現在能夠想辦法的,唯有窖藏。

  在哪兒?在西御橋的橋底下。

  哦呦,哥們你不早說。眾人立刻派兵去開掘窖藏,這地方在清代會被德國聖言會占據,巨野教案之後,獲准建立教堂。建造教堂的時候,一窖金銀才重見天日。

  揭開黑灰掩蓋的泥土,窖中起出白銀三萬五千兩,黃金六千兩。如果單單只是造幾間房子,那綽綽有餘啦。甚至還可以把被清軍轟塌的城牆也一道修理起來。

  還有沒有啊?魯藩二百多年的基業,不可能就這幾個幣子兒吧。即便被清軍劫掠走了泰半,肯定還有些窖藏吶。

  可惜朱以海直拍手,表示自己跑路前就看到這一樁。且他們家也是從旁支庶子入繼魯藩宗支的,很多東西都沒有交代清楚。就算是他想要拿出來,也不知道埋藏在何處啊。

  黑眼珠子看雪白銀子,他也想要啊。

  您繼續想,何騰蛟把銀子起出來,先給諸軍多發一個月的行糧銀子。好讓大伙兒加把勁繼續清理廢墟和殘骸,其餘的,先發一部分去濟寧、淮安和揚州,採買物料,僱傭民夫。

  伴隨著清軍的全數撤退,黃得功都大搖大擺沿著運河去往通州,劉澤清也過了臨清,濟寧終於解除了戒嚴,打開城門做生意。

  沒有生計的許多百姓,接受了何騰蛟的僱傭,沿著沂水來到滋陽協助築城和重建。

  這會兒穆蒔也站了出來,表示他可以率隊到附近再巡視一圈,兜轉看看。驅趕附近被清軍攻破城池之後,在暗處和鄉下躲避的百姓來滋陽。

  三十里內沒活人,那就擴大範圍到一百里。反正得驅趕幾千人到滋陽城內來,否則維持不住一座城鎮的運轉。

  聽到他這話,史稷只是暗中多看了他幾眼。這人是真準備開始搞裹挾了,短短半年就能夠調整好發展思路,真是有點腦子和執行力的。

  此前還想著只要老家的鄉兵,現在聽說了農民軍的事跡,又瞧見了劉澤清裹挾以自重。也起了滾雪球,快速膨脹,強行發育的心思。

  讓他去干吧,史稷則是在當地尋了個嚮導,派人往萊州掖縣一帶搜索去。先前水雲和馬魁等扶著王漢的靈柩返鄉。這會兒應該已經到王漢老家了,希望能夠和他聯繫上。

  等晚上坐下來吃飯的時候,史稷開始復盤每日的言行,又覺得穆蒔的做法,也未必是不妥當的。

  發育!

  怎麼發育是個問題,但以先知先覺為前提的話,史稷發育的時間並不太多。明年三月全國性的明政權便宣告滅亡了,清軍正式入關,並且迅速擊破了李自成的勢力。

  整個長江以北,都會在短時間內成為滿清的獵場,沒有任何一個人有獨立同滿清掰手腕的實力。

  江北四鎮,每鎮員額三萬,總計官軍十二萬,實際上力不合,心不齊。且所部多系裹挾,一個個號稱擁兵十萬二十萬,根本難以面對清軍的猛攻。

  「姓穆的出去收攏百姓,是要幹嘛?」史稷坐下來復盤,賈演雖然不復盤,但他也表示了疑惑。

  似穆蒔那種江洋大盜出身的,一般都相信隊伍貴精不貴多。小團隊配合好,劫掠富戶,一沾即走。

  不吃窩邊草,也不吃回頭草,主打一個流動作案,異地銷髒。其特性決定了他的隊伍大不了,不是占山為王收過路費的那種。

  「他嫌隊伍小。」史稷直說。

  「啊?」賈家幾個兄弟現在都坐在火堆旁。

  「三哥,你有什麼想法?」史稷沒有問魯直的賈演,而是詢問最近觀察下來,最喜歡動腦子的老三賈源。

  「我想不到。」賈源倒是很老實,反正在座的都是兄弟,他沒想到就直說了。

  「哎呀,老三也就是小聰明,你呢,你說說看。」賈演拍了拍賈源的大腿,示意他往旁邊挪挪。

  「朝廷的氣數或許也就在這幾年了,他大約是有些著急了。」史稷能理解穆蒔的急切。

  「這個嘛……」賈演不太能確定。

  朝廷在糜爛,在腐朽,在衰敗,身為漕運運丁的賈演,也有其相應的認知。所以史稷說這個話,他是能理解的。但是朝廷要完蛋了,穆蒔有什麼可急的。

  說句大不敬的話,哪朝哪代不納糧?

  你就是當家做主站起來,依舊要納糧。雖然納糧的政府不一樣了,可納糧這件事本身沒有變。

  新朝建立了,甭管是李自成建立的,還是張獻忠建立的,甚至是帶清建立的,總歸要老百姓種地納糧。那有什麼可急的呢?在賈演看來,完全不需要急啊。

  「嗐,姓穆的是想要趁著亂世,在新朝弄個官做。」賈源看自己大哥沒想明白,立刻點明。

  「咱們現在不就是官,真到了改朝換代,開城不也能做官?」賈演還是想的太簡單了。

  帶明為什麼滅亡?原因很多很多,但有一條是一定的。也即需要養活的食利階層太多了,已經超過了全國百姓的承載能力。

  基於此,再看農民軍和清軍,都已經有了自己的核心班底,有了很大一群建立政權的骨幹。

  天下的蛋糕就這麼大,新皇帝要吃最大的一塊,剩下的骨幹再接著吃。哪裡還能分出更多,給史稷或者穆蒔這種降附的人員吃?

  是以穆蒔才要擴張實力,要打出一點統戰價值來,才能夠進入新朝「吃人」的序列,而不是被吃的序列。

  「道理如此啊。」史稷把道理同賈家八個兄弟分說明白。

  「對啊,就是這個意思。」賈源最先理解,最先明白。或者他早就想說,但組織不好語言。

  「那按你的說法,咱們也要去裹挾百姓?」賈演聽懂了,但沒有應對的計劃或者策略。

  「這正是我不能決斷的。」史稷嘆了一口氣。

  到底怎麼發育呢?裹挾這種策略,史稷從一開始就沒有想要去選擇。可眼前的許多人,都不約而同的選擇走這條路。

  遠的有李自成,近的有穆蒔。甭管裹挾來的丁口水平如何,先把隊伍拉起來再說。反正死了也不心疼,豎起招兵旗,自有吃糧人。

  十個死九個,剩下一個就是好兵。

  「裹挾來的兵馬有什麼用處?一觸即潰還差不多。」賈演想了想,明確的表達了反對的意見。

  李自成已經玩到了裹挾的第二階段,他裹挾來的百萬丁壯已經百戰得生,練成了老賊。國家的督師、總督、巡撫,被他擊破的兩隻手都數不過來。那些原本只是農民的丁壯,在數年的流動作戰中,逐漸成長為了精兵。

  加上陝西三邊各地,以及中原·河北那些因為這樣那樣原因投靠李自成的舊官軍、舊軍戶,李自成的部隊可說是北中國關內最精銳的一支野戰兵團。

  孫傳庭一直不肯出關作戰,也是知道所謂的闖賊勢大難治,僅憑陝西一付家當幾無破賊可能。

  按照賈演的意思,裹挾可以,但需要時間來大浪淘沙,把十萬丁壯淘汰成一萬精兵。

  「咱們得回吳縣老家募兵。」史稷想到了孫擒虎。

  他便是趁著去河南合攏大壩的兩個月時間,從老家拉了少說四五百人到淮安,充實自己的隊伍。

  拉來的打行子弟,既熟悉,又有一定的組織,號令口音清清楚楚,還有同鄉關係的羈絆紐帶。

  「樹前樹後兩個村,咱們帶出來了四十多個兄弟,村里就剩一半啦。」賈演面露難色。

  去年抽發運丁·民壯的時候,兩人所在村落,將青壯年男丁抽發走了一半。兩個村一百多戶人家,幾百口子,18-35歲這個階段的青壯也就百來個。

  剩下一半是女的,然後就是大量的孩子。40歲以上,對農民而言就是三代同堂的老頭了。

  「也不一定要咱們村裡的,同鄉的就行,都吳縣出來即可。」史稷答到。

  「說得對!」賈源當先表示了同意,並且熱切的轉頭看賈演。

  「那就你親自回去跑一趟,告訴鄉黨們,我同舅哥在外邊做了指揮。」賈演這話一出口,史稷挑眉,這不是也學到了東西嘛。

  至少學會了往大說官職,用以服眾啊。況且史稷和賈演如今都是守備官,送返朱以海之後,何騰蛟承諾再升一級。那就可以升都司,都司自稱指揮毫無問題。

  「哇哦。」賈源看著自己的親大哥難得撒謊一次,哇哦出聲。

  「你哦什麼哦。」賈演一巴掌拍在賈源的大腿上,左右賈家的兄弟紛紛大笑起來。

  「先給你取一萬銀子,量入為出,妥當計劃,發給安家費。」史稷招呼人來,給賈源取錢。

  史稷·賈演這個小團伙雖然分成了兩營,但是錢還都在史稷這邊。賈演不會管錢,有需要才問史稷拿。反正是一家人,在外地得抱團。

  「那我還得再帶幾個人回去。」賈源點頭,提出自己的要求。

  「可以,你帶上二十個人回去。」合理要求,立刻答應。

  雖然回老家招募的,也不過都是些農民罷了。但至少農民算是良家子,還是同鄉同郡的良家子,還能入營操練一年的時間,未必不能拿來驅用。

  用這些同鄉同郡的鄉黨子弟,總歸好過在山東淮北裹挾。江南地方地少人綢,有得是沒有出路的丁口。現下里募來,也算是給他們一口飽飯吃,省得在家裡不得生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