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說了,莫要說了。
就你這三百來號人,我這四百來號人,想的太多太遠,就不切實際了。哪天老兄你有三千精兵,那或許可以試試。現在只有三百多打家劫舍的老強盜,你連後營的金聲桓都沖不過。
想要劫奪藩王,控制閣臣,你至少得有高傑的水平。和高傑差不多的話,衝著南明朝廷吆五喝六,甚至動手動腳,南京方面也只會安撫。
沒想到穆蒔立刻就被史稷「說服」了,表示現在確實人少,但他準備去山東裹挾一番,看看隊伍能不能發展。
其實他只是來試探史稷,確認史稷是不是也確鑿藏著貳心。先前史稷跟著他和孫擒虎,僅僅是逃亡而已,並非真的要去投靠張獻忠。
之後史稷又力主興起義師,投靠明朝廷,接受官府的收編。加上史稷秀才的身份,穆蒔還有點拿不準呢。
現在來看,準的很,史稷對帶明也就那樣。
至於孫擒虎?穆蒔認為就是個戇頭,有勇而無謀的傢伙罷了。到時候總會落入他彀中。
得了,繼續北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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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到山東境內之後,兵禍的情況和河南差相仿佛,甚至更誇張一些。因為現在清軍可能還有殿後之軍在山東,各種慘狀都是最近造成的,更加的直觀衝擊。河南雖然一片凋敝,但水是去年發的,城是去年破的,半年時間掩蓋了很多痕跡。
眼下山東的情形,尤其是運河和官道一線的情形,格外的慘烈。沿著南北通衢所有村鎮,幾乎全部被清軍摧毀。
滕縣、魚台、金鄉等縣一概為虜所破,所殺人民,何止數萬。加之青壯男女盡數被清軍擄走,沿途腐臭,幾不可聞。
先前冬季不說,今年開春持續低溫,雨水少,使得四處的遺骸並未腐化。等到五月上天氣徹底暖和之後,又下了幾場雨,沖刷下不少運河閘壩口的遺骸,河道內甚至有不少巨人觀。
一下子就令進入山東的官軍,連吃水都變得困難,只能到處尋找水井,甚至是現場挖掘水井。
即便是流動的河水,如果裡面泡著人,也絕對不會有人願意去嘗試著喝上兩口的。
幸而濟寧城沒有被清軍攻破,勉強算是給眾人提供了一個落腳點。也僅僅只是落腳,分守東兗道王世瑛和知濟寧朱光,並不允許官軍大隊進入城內。僅從城內取出糧食來,供應官軍就食二日。
諸將,尤其是金聲桓、孫擒虎等,聞言自然是罵罵咧咧。可濟寧城防尚可,等閒不是輕易就能打破的。
理由也很充分,先前清軍圍攻數十日,城內百姓驚恐萬分。好容易守住城池,清軍退卻,不宜讓外軍進城。否則城內惶惶的人心,被外軍一擾動,怕是直接就炸開咯。
說白了就是兵過如篦,守城的官員和士紳,不相信外地的兵馬。認為外兵來了必然搶劫,還會淫虐婦女。不如堵在門外,給口飯吃算完。
當然朱以海和何騰蛟等人,還是被迎進城內,設宴招待的。由於漕運尚未貫通,濟寧城內也沒啥好席面,但總歸比在外頭強。
原本城內還說延請五營將官,史稷直接擺手說不去。老兄弟都擱外面野營挨日子,吃口水都艱難,我卻進城去高樂?
蛆,純純的蛆。
史稷麾下的兵馬,大部分都是出自王漢的撫標。他們無處可依,又因為王漢臨死前有命,這才追隨史稷。眼下正是加強雙方感情的時候,史稷反正得和士兵們同甘共苦。
結果史稷這一不去,五營將官,包括金聲桓在內,也先後表示不進城了。就在外面和軍士一道野營,生火做飯。
和先前經過濟寧時,大搖大擺進城吃喝嫖樂的黃得功所部諸將,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
黃得功那種軍將,才是當下同時代主流的軍頭形象。史稷這種,反而已經有些少見了。
但也僅此而已,城內巴不得粗魯的軍將不入內。況且軍將進來了,家丁也得進來不少,高低騷擾一番。
一個不進才好呢。
談不上光怪陸離,連穆蒔都看得出來,官軍已經和老百姓走到了徹底的對立面。不僅鄙視、劫掠百姓,還帶不來秩序和安寧。百姓沒有以白巾裹頭,四面伏擊官軍,已經是給面子咯。
因為崇禎皇帝有詔,早先派遣了內侍在濟寧採辦物項,免得朱以海之國都沒有穿用之物。所以大軍在濟寧候了二日,隊伍中增加了上百車家什,全是為朱以海籌辦的物品。
魯藩在兗州那是臭名昭著啊,這不是史稷說得,是朱元璋親自定了性的。他的好大兒朱檀,被諡為「荒」。
好樂怠政曰荒,外內從亂曰荒,昏亂紀度曰荒。
能夠被親爹這樣說的人,可見其行徑惡劣到了什麼地步。你說朱以海愛好音樂,喜玩詩詞歌賦,為人謙恭有禮。那都是你說的,魯藩的惡霸行為卻是當地二百年親眼見證的。
朱觀𤊟不單單是橫行不法,擄掠百姓,還在王府開無遮大會。朱陽鑄更是吃喝嫖賭,欺壓良善,最終他妹妹都看不下去了,上書朝廷,揭露他的不法。
濟寧地方上,為了讓朱以海滿意,不要事後翻舊帳,也算是竭盡全力的供奉了。
一下子多了上百車的家什,光是家具擺設就有幾十車,大軍只能全軍轉陸路。且在濟寧給運河補水的沂水微弱,吃水太淺,這幾年也沒有人疏浚,根本用不得大官船。
越往兗州滋陽走,情況就越令人驚駭,原野上根本看不到一顆像樣的樹,光禿禿的地表上卻洇著黑渣。一叢一叢的惡臭黑煙欲燃未燃,不知是燃料不足,還是腐化難燒。
走在官道上,因為清軍數萬騎的踩踏,路面漚爛難行。偏偏浸染了大股的黑渣,仿佛能刺穿鞋面,走的史稷艱難萬分。
至於道路邊,那伏屍蔽渠,根本無需多言。瞧見這般場景,馬上的朱以海直接昏厥了過去。不是嚇得,應該是望見自己的老家變成這副模樣難過的。
唉……
「嘿,還有氣誒。」和史稷合營跟在何騰蛟身後的賈演,俯下身來,指著路邊的幾具屍體。
雖然靠近滋陽了,但總歸還有好幾里路。這會兒朱以海昏厥,隊伍暫停,得先把王爺安置到馬車上,才好繼續前進的嘛。
既然隊伍停了,賈演便沿著道路巡視,偶然瞧見地上的「死屍」居然還動了動。
「嗯?」史稷沒有特別的在意,只是緊盯著中軍。
「小子,能喘氣嗎?」賈演不知道是不是在遍地的死屍里難得瞧見一個活人,有些興趣。
「……」躺地上那人,微微睜開眼,並沒有張嘴回答賈演。
聽見賈演一再的出聲,史稷這才轉頭過來。地上躺著的頂多是個半大小子,有十一二歲了不起了。旁邊躺著一具極小的女屍。稍遠處還有幾具,男女間雜,不知是否有什麼關係。
「你得說官話,人家方能聽得明白。」史稷提醒了賈演一句。
「嗷對,小子,你要是能站起來,跟上咱這隊伍,我給你熱飯吃。」賈演蹲下來,衝著睜開眼睛的少年說道。
「繼續前行!」持著令旗的中軍旗牌官策馬掠過,呼喊大軍啟程。
「聽到了吧。」賈演站起身來,跨上馬揮鞭即走。
他到底是什麼想法,史稷一時間沒想明白。賈演的性子稍有些魯直,或許只是見到個活人想要拉一把吧。但這年頭不養閒人的,所以才需要先走三五里地,跟到滋陽城邊上,才好救下。
管他呢。
催馬再走片刻,兗州滋陽城到。全城大破,四門三墮,街巷燒為一空,人民死無噍類。
對於兗州這種拼死抵抗的城池,清軍必屠,不分男女老幼,一概殺之。魯藩宗人數千口,更是被殺。
城內廂坊完全不可居住,城外也殘留大片的攻城廢墟。不能送朱以海進城,甚至沒有辦法立刻幫著他去收斂他父兄的遺骸。
暫時難措,先在城外原本清軍的營地廢墟上紮下營寨。何騰蛟一面命令自己的中軍旗牌,持著紅旗,環城三十里範圍內開始大聲傳諭恢復。希望能夠收拾起幾千殘民,至少讓兗州有點人氣。
另一面要求各軍,分出人手來,開始挖掘大坑。其他不管,先把這周圍連綿成片的殘骸都給掩埋了。不及掩埋的,就利用廢墟上的竹木,堆聚成火,一片燒化。
先前清軍屠城之後,已經縱火大燒全城一次,其目的應該是避免自己身後爆發瘟疫。倒也是因為燒過,城內的殘骸就比外頭散亂的要好收拾一些。
唉,沒法說,先挖坑吧。或者城內有池塘的,直接就掩埋入池塘。
天色漸黑,史稷等人才回營。剛躍下馬,就瞧見一個蹲在地上,一點一點挪著前進的黑影,赫然是先前那個賈演招呼的少年。
好小子!
賈演自馬上一躍而下,一把將人抄在手裡,便抱進了營內。此時眾將士已經在蒸煮米飯,同時也煮熱粥。
跟著老兄們一道行動的,那些被收編的運丁或者民壯,一天兩頓,一干一稀。營內有現成的熱粥,賈演從挑著的大筐里取了個海碗,滿滿一碗粥放到了少年的面前。
雖然答應這個少年,跟得上給熱飯吃。但餓長久了的人,是不能立刻吃乾飯的。這一點,後世盟軍從集中營內解救出來的俘虜,就有因為突然大吃大喝,身體處理不過來,立刻就死了的。
江南也是水旱災害頻仍,賈演見識過吃不上飯的災民。
瞧見面前果然有一大碗粥,那少年哆哆嗦嗦的生出力氣來,捧著往嘴裡灌。粥倒也不是太燙了,但這模樣確鑿是餓極了。
「再給他一碗。」賈演的親兵家丁立刻用馬勺擓了一大勺,加進少年的海碗裡。
那少年捧著碗,沒有繼續喝,只是坐在地上默然。賈演這會兒已經有人端來熱飯鹹菜,甚至還有糟鵝。瞧見少年不吃,略有些疑惑。
「怎生不吃?」
「太好吃咧,不捨得吃。」少年竟然流下淚來,淚水滾落進面前的粥碗,分外大顆,甚至沾落了他臉上的血泥,粥面上浮起一朵黑紅的血花。
「我當是什麼事,你也莫得什麼家口了吧?跟著我罷,天天有吃的。」賈演倒也不是冷血,或者沒有什麼感觸。
而是這年頭只允許堅強的人活下去,軟弱的,不能快速振奮起來,掙扎求生的,必然都會被碾做塵埃。
韃虜來了要殺人,官軍來了也要殺人,闖王的幾十萬大軍,固然有許多是收降或者投靠的舊官軍。但他裹挾四方百姓,驅老弱填溝壑,十不存一,才汰換出來些許老賊也是事實。
所有有實力的人,都在殺人,只是殺人的方式不同罷了。眼下必須要堅強,不堅強的只配等死。
「嗯。」少年沒有多說,只是簡單的應了一聲。
「好。」賈演也不多說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史稷依舊是冷漠的,或者說冷靜地,並不干預眼前的小事。
「沒有名字。」少年知道史稷也是官軍中的「大頭目」,應聲答話。
也對,一個鄉下村裡的孩子,七歲之前不算人,夭折率奇高。叫個狗剩牛屎都不稀奇,除非是詩書人家,有些文化的,可能起的好聽些。
等再大點,應該要有個大名了,這不是清軍和農民軍都打來了嘛。還起名?逃命差不多。
「沒有名,總有個姓吧?老家哪裡?」賈演放下碗筷,不知道這算不算他第一次收義子,明末也有收義子的風氣。
最有名的就是張獻忠麾下的「四王子」,孫可望,李定國,艾能奇,劉文秀。李定國直接打滿南明全場,最後嘔血而死。
「姓焦,老家在汶上。」不遠,汶上縣距離滋陽確實不遠。
「按理說,你得改了姓跟我。但我這不興這規矩,你還姓焦,沒名的話,那就叫焦大。」賈演也沒讀過多少書,並不會給人起什麼名字,張口便來這麼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