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官軍驕墮

  再見朱以海,史稷就不能夠簡單的以先進後進的身份對待了。該拜得拜,需禮既禮。

  倒是朱以海對待史稷的態度很和煦,聽說史稷在永城擊殺了埋伏河南巡撫王漢的反賊劉超,還夸史稷忠悃國事。

  在史稷離開淮安的二月間,朝廷派遣了內監和禮部、翰林等處的員佐,親赴淮安確認朱以海的身份。

  對於朱以海稟帖的中所講述的魯藩宗親故事姓名等,一一詢問對照。同自北京宗人府抄錄的魯藩諸般情形畫描,一應皆準。

  宗室的姓名均由京師的宗人府會同翰林院擬定,宗室本人並沒有給自己起名字的權力。所以朱以海一下子背誦出同枝數十名親近宗室的姓名之後,這個身份就幾乎確定了。

  再從兗州搜尋老人,網絡王府的舊臣和逃亡的官吏辨別,朱以海的身份得到了確認。

  崇禎皇帝摘下自己佩戴的玉帶,命內侍一路帶出京城,送到淮安來賞賜給他。另給了內帑金一百兩,銀一千兩,作為之後回返兗州的安家費。

  簡單的對接了一下北送的護衛任務,史稷便行告辭。倒不是不想和歷史上的魯監國多交流,而是這會兒他旁邊站著內侍和僕從。

  顯然是皇帝賞賜給魯藩的太監,在這種人面前,還是少和朱以海過分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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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師發出來的任命,眼下還是通行全國的。雖然軍事調動已經失能了,文武官將的任職,尚且維持著統治的慣性。史稷還想要在北京陷落之前,多撈取點政治資本呢。

  朱以海顯然是理解史稷的,還站起來送史稷到台階下。甚至抱歉的說了幾句,他身邊別無長物,全靠地方官府周濟和皇帝賞賜生活,沒有什麼能夠贈與史稷的。

  嗐,史稷也不貪圖朱以海什麼財物。

  主要是因為歷史上魯監國的一段故事,才對朱以海以禮相待。其實看表現,如果當初爭立的是朱以海或者朱聿鍵,都有可能讓南明保住半壁。

  但最終為軍頭和文官集團爭立的,是朱由崧和朱常淓。一個聽聞多鐸抵達鎮江之後,便棄南京巨城跑路。一個清軍還沒開到杭州,就預備著投降。

  老朱家走到他末期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有氣節的子孫,奈何時運不濟,沒有坐到位置上。

  得了,不多說這些,史稷令兵馬在淮安暫歇一二日。等待淮上的黃得功提兵前來,便會齊人馬,預備北上。

  候了二日,黃得功提七八千眾,號為三萬,抵達淮安。

  果然是朝廷官軍,雖然去年被張獻忠痛擊過一次,丟失了不少精銳兵馬。但憑藉朝廷的支持,以及馬士英的補給,竟然擁有騾馬五六千,馬兵等之的強大軍隊。

  五千騎兵,爭天下是不可能的。但是割據一方,坐地起價,卻並不難。真要是天下大亂,裹挾數萬丁壯,立刻就能拉起十萬大軍。

  也難怪歷史上能夠痛擊左夢庚麾下號稱八十萬的清君側大軍,將左夢庚所部十幾個總兵打得丟盔棄甲,最後一氣兒投降了滿清勒克德渾。

  史稷觀察黃得功的兵馬,黃得功也觀察朝廷詔令中所謂的徐淮兵備道標營人馬。

  現下里標營分前後左中右五營,前營孫擒虎實有八百多精兵,總數二千出頭,號有五千;左營穆蒔實有三百多兵,總數一千出頭;右營賈演實有四百兵,總數一千二百;中營史稷實有四百五十兵,總數一千三百。

  後營厲害,說起來也是大名鼎鼎,金聲桓。

  因為湖廣戰場此時徹底崩盤,李自成奪取了襄陽,張獻忠圍攻武昌,左良玉跑路九江。原本在湖廣追隨督師楊嗣昌作戰的金聲桓也只能逃亡,但他麾下畢竟還是有幾個家丁的,於是被擢升為副總兵,進入徐淮兵備道何騰蛟的麾下。

  人在徐州屯駐,等大軍北上之後,會一道出發。算上他部下二千餘人,何騰蛟麾下的部隊超過八千,同樣號稱三萬。正好是一鎮人馬的架勢,也難怪皇帝非常放心的讓兩路人馬護送朱以海北返之國。

  在崇禎皇帝那裡,黃得功三萬,何騰蛟也三萬。即便不能夠擊破清軍,恢復全齊,也足以拱衛朱以海,護其周全。

  想想這個皇帝當得也可憐,下面反正就是騙,他在上面政令不出金鑾殿。上下失去了基本的政治互信,君驅臣如犬馬,臣視君如仇寇。

  觀瞧得徐淮標營,黃得功對孫擒虎麾下那叢進叢退,勇悍輕捷的兵馬十分有興趣。得知這不過是去年才組織起來的「義師」,就更加的驚嘆了。

  以至於他對自己麾下的家丁親將說徐淮標營中,唯有前營一部千人堪戰。其他不過都是有個兵的架子,或有些精兵,但人數既少,也缺乏衣甲。

  可惜史稷不知道黃得功對自己的評價和忽視,還想著是不是要請黃得功吃一席酒飯呢。

  沒時間,黃得功一到,內監和派來的御史就催促大軍立刻啟程,護送朱以海之國。

  那沒辦法,大軍只能拔營啟程。幸而徐州以南都是蕩平的,一路只需前行即可。半道上還撞見正在動員民夫,疏浚運河河道的路振飛。

  路振飛在淮安僅留了一日,就前進至宿遷,立下漕府,四面檄文,征丁籌餉。在已經恢復了統治的南直隸北部,他的公文不太需要軍事背書,也能夠拉來河丁和糧餉。

  拜別之後,大軍逶迤而過徐州,進入台兒莊。此處因為只有木柵而沒有土城,遭到了清軍的劫掠,凋敝破敗,尚未恢復。

  原本還想著巡視一下城垣,觀瞧一番地形的史稷只能作罷。

  在台兒莊,徐淮標營後營的金聲桓也加入到了護衛的行列。萬曆年間運河取直,避開徐州黃河的險灘,是以大軍並未進入徐州城,只是在台兒莊等待金聲桓的匯合。

  遼將出身的金聲桓此時約莫四十奔五,滿面風霜。但看其身姿,雙臂修長,腿腳靈便,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個驍勇的武將。

  其麾下根本不足二千人,但有五六百名遼兵出身的騎兵追隨。這些遼兵乃是金聲桓的根本,衣甲整齊,騾馬充分,一個個鼻孔朝天看人。根本就沒有把「義師」出身的其他四營看在眼裡,態度高傲。

  但金聲桓還算控御得法,並不像劉澤清麾下那樣劫掠成性。看不起其他四營之外,只是安安心心的當他的後軍,不做其他計較。

  「這些官將,顯見是瞧不起咱們。」宿營夜中,穆蒔找到史稷,不知是不是在吐苦水。

  「咱們也用不著他們瞧得起,瞧不起。」史稷是不怎麼在意的,又不是一路人,將來肯定分道揚鑣的。

  「不覺得厭氣?」穆蒔心裡肯定有不爽。


  五月份了,天氣已熱,但保持鞋襪乾燥,是一名士兵最不能遺忘的基本功。冬天要保持,夏天也要保持。鞋襪乾爽,才能夠保住腳底板。

  「你不覺得這些官兵士驕將墮,不像樣子嗎?」

  「嗯?老兄你這話是?」哥們你什麼意思?總不能是在淮安待了兩個月,受了誰的氣,不想在帶明的框架內混了吧。

  「不要多想,現下里我可不去做賊。只是想,這朝廷的官將如此,守得住江北嗎?」穆蒔也摘下靴子。

  哦喲,老兄你也開始思考帶明的未來了?用如今的話來說,那就是懷有貳志。但本來穆蒔就是要跟孫擒虎去投靠張獻忠的,所以談不上什麼貳不貳的。

  他的意思明顯是跟著帶明混,在江北兩淮一帶恐怕站不住陣腳。連他這樣手裡握著刀把子,來投靠帶明,協助帶明的,這些明軍官將都看不起,都鄙視。那麼一般的老百姓在他們眼裡,和草芥塵土沒什麼區別。

  人會對草芥塵土產生感情嗎?

  不會!

  帶明的官軍都已經不愛護百姓了,也對腳下應該奮戰守護的土地沒有感情。那這樣的軍隊,還有什麼可指望的?

  今天能夠護送明朝的魯王,明天就能護送大順的闖王。沒有感情就產生不了忠誠,一切以自己的利益為先。

  怕不是清軍來了,就直接投靠帶清咯。

  「守得住如何?守不住又如何呢?」史稷想要了解一下,穆蒔這種底層的小人物,對此時明朝國運有什麼高見。

  「守得住那還能夠當個殘宋,守不住,咱們在其中那不就得被碾為齏粉了嗎?」嗐,穆蒔的回答並不是什麼高見。

  依舊是從自身的角度來考慮問題,明朝的官將自私,你就不自私了?

  「只要能退回江南,萬事未必。」既然如此,史稷就不發表什麼逾越的言論了。

  「不錯!」不曾想穆蒔突然改變了語調,整個人的氣勢仿佛都有一定的改變。

  「嗯?」還有什麼高見?

  「我在淮安這數月,眼見得漕運斷絕,依舊有北官絡繹不絕南遁。」穆蒔本就是個有些心思的人。

  崇禎十六年以來,身在中樞的諸多官僚已經明顯的察覺到帶明真的要完了。外頭可能不覺得,他們在中央,已然感受到北京朝廷的失能到了極點。

  所以在京的官員即便冒著路上有清軍和農民軍的風險,也要脫身離開北京。因為他們知道北京已經完啦,沒救啦。

  恰好今年年初,朝廷頒發了詔令,要求各地開始督兵團練。於是來自大江南北各處的官吏,有心之人紛紛請求回到家鄉組織團練兵勇。

  比如歷史上劉澤清就殺了南下回徽州府黟縣老家籌辦團練的給事中韓如愈,因為韓如愈曾經上書彈劾過他。

  也不知道本位面韓如愈有沒有被北上的劉澤清撞上,進而一刀殺了。

  「我懂你意思,留在京師的是想著向新王獻媚的,南遁的是預備在半壁再建的。」史稷感覺穆蒔還有話說。

  「對咯!既然京師朝廷里那些官都想著南遁,咱們不也得做些準備?」穆蒔暗示史稷。

  其實當初小團伙合夥的時候,就說的很清楚了。先在淮安拿一個恢復郡縣的功勞,被收編成為官身。然後發育部隊,籌集糧餉。

  之後因為朱以海的出現,所以幾人生出了接應南逃藩王的心思。北方一片糜爛,一旦有事,那些已如驚弓之鳥的藩王肯定跑路。

  隨便弄住一個福王或者潞王,這輩子就有了。

  到時候裹挾了軍民府庫,一氣兒南走蘇州,計劃通啊。

  要做什麼準備?隊伍現在勉強算是拉了出來,糧餉在淮安這地方暫時也不怎麼缺乏。

  「老兄你的意思是?」史稷放下靴子,湊近到穆蒔的身邊來。

  「咱們要走是一定的,但得劫個王爺,再劫個閣老大臣。」穆蒔的眼神中閃爍著某些光。

  「竟然……」史稷沒想到穆蒔的膽子竟然這麼大,已經開始計劃這一步。

  由於史稷參考了南明的歷史,知道在京師陷落之後,南明初期還是有所實力的。徐徐圖之,在南方建立統治並非難事。

  那個時候還沒有發展到一切都由軍頭說了算的地步,綁架藩王和內閣大學士,只會成為朝廷公敵。

  「這個魯藩太遠了,不能服眾,咱們要劫就劫福藩,劫潞藩。」穆蒔在淮安真不是白混的,已經完全了解了此時的宗藩情形。

  「你也瞧見了,那黃闖子就有五千馬兵,你劫了宗藩,他奉命來攻怎麼辦?」史稷心想你小子不會只有半個計劃吧。

  「自然是擁立啊!」穆蒔毫不猶豫的說出這句話。

  「立不立的,均得看彼時在南方諸鎮兵馬,以及南京留守大臣的態度,不是你一個人說立就立的。」史稷心想你小子也這麼莽,不濟事啊。

  「這有什麼的,與爾世封,黃闖子封他國公,上游的左良玉封郡王,先以拉攏安撫,待我坐定,再將彼等削除。」穆蒔原來不是只有半個計劃的。

  算不算是給我一個支點,我就能夠挑起地球啊?只有區區三百多精兵,已經開始想擁立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