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中伏身死

  王漢帶著一百家丁進了城,那史稷和孫擒虎就在城外十五里下營唄。順道還得招呼一下河南撫標的這些官軍,也合營共處。

  由於王漢臨走之前,讓部隊暫時聽從史稷的吩咐,撫標的官軍皆受王漢恩德,從其統領,自然應命。況且劉超尚未除去,人馬算是處於敵營之內,自然是合則力強,分則力弱。

  拾柴挑水,生火下帳,大軍沒準備在永城滯留太久。算上來去的時間,就帶了七天的糧食。主要也是沒有充分的車馬隨軍,七天的乾糧靠士兵自己背運,再多士兵也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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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劉超這邊也是一錘子的買賣,能騙出來誘殺最好,騙不出來就另想辦法。單憑眼前號稱二萬,實則只有五六千的官軍,未必打得破劉超奮力死守的永城。

  連個削平城頭垛堞的火炮都沒有,怎麼攻城嘛。難不成繼續學侯家南園莊那樣蟻附?不現實。

  和孫擒虎確定了今夜的巡邏和守夜任務,史稷便安下心來,甚至還有空在營地周圍逛了逛。

  永城並不在去年黃河決口的泛濫區內,或者說運氣好沒有淹到。所以看著地裡面還是有耕種收割痕跡的,尤其是永城相對靠南,每年除一季小麥或者小米之外,還能種一季豆、芝麻或者蕎麥。

  河南省也是有黃河以北的屬縣的,河北的州縣大約是兩年三熟的狀態,中間會有一段時間的拋荒,以恢復地力。

  或許打破了永城,還能得一撥糧草。

  雖然史稷本身不缺乏糧草,但是王漢看樣子挺缺的。希望他這個有兵權的巡撫好,將來能做一番助力。

  眼瞅著天色將晚,史稷這便回營。沒有人會願意天黑之後,暴露在毫無遮蔽的陌生原野上。史稷這不是謹小慎微,是人類的本能。

  才回營,孫擒虎就招呼史稷說殺了一隻羊,請史稷一道去吃燉肉。他不是還拘索了上千名南園丁口嘛,背運糧食的人多些,自然能攜帶的補給也更多。反正苦了誰,也不能苦了自己的嘴。

  將將坐下,肉還在大鐵鍋里煮著。其實可以直接吃火鍋的,但這會兒除了咸鹽,啥調料都沒有,想找一把芫荽都無。還是別那麼麻煩了,就燉著吃吧。

  王漢麾下的幾名游擊、千總都跟著進了永城。他這個隊伍其實也有劉澤清所部同樣的情況,也即骨幹全系親信家丁。

  單論兵員素質,肯定是河南撫標這不到一千人強,畢竟都是王漢千里轉戰募集來的好漢。但其主要的軍官,均系王漢從保定韃官中募集的家丁,以及從山東老家帶出來的鄉黨。

  最有戰鬥力的,肯定是這一批鄉黨和家丁。為了在劉超面前顯示部隊精雄,這批骨幹王漢全給帶上了。

  要不也不至於把剩下的「散兵游勇」交給史稷,讓史稷臨時照管。

  是以孫擒虎喊吃肉的時候,也沒有叫上撫標的人。因為上號的軍官都不在,沒人有資格上桌來吃羊。

  肉還沒燉好,賈演掀開帳幕入內。他雖然和孫擒虎不對付,但現在面上勉強過得去,二人之間的關係還挺微妙。

  「情形不大對,像是要關城門。」賈演坐下來,略有些憂心。

  因為他的好哥們水雲是跟著王漢一道進城的,王漢折了他可能還沒啥太大的觸動,要是水雲折裡面,他得心痛半年。

  「天黑了嘛……」孫擒虎比劃著名割肉的小刀,一開始並沒有十分當回事。

  「王撫軍出發前,是不是說過不過夜的?」上句話才說完,孫擒虎就意識到不對了。

  雙方是敵非友,王漢說得很明白的,就算談得再好,也不會在永城內過夜。那麼關城門之前,他一定會退出來的。

  現下里賈演觀察到永城城門要關,可王漢尚未脫出,裡面有事啊。

  「對啊,確乎是吩咐過的。」史稷皺眉,一個時辰前王漢的話歷歷在目啊。

  「那……」賈演有些不確定了。

  「將軍,城內似有喊殺聲。」三人遲疑間,孫擒虎撒在營外的暗哨跑進來稟報。

  雖然剛開始當將軍,但是孫擒虎還有些章程,入夜前在去營二里、五里和十里處,都安排了暗哨。這是防止夜裡被人偷營的準備之一,一旦發現什麼風吹草動,暗哨都會回來稟報。

  如果實在是來不及稟報的,那就鳴放爆竹一類的警示物,以提醒身處營中的孫擒虎。

  「什麼!」三人異口同聲,騰的站起身啦。

  「吹哨!」孫擒虎的反應極快,這鐵定是有事了。

  「集合。」史稷和賈演沒有什麼上下級關係,二人既是表兄弟又是舅哥和妹夫,完全商量著來的。

  輔兵、丁壯全都不帶,只帶老兄弟。留下幾個親信守營,幾人只憑三百多人,就一路趁著傍晚的微光往永城跑。

  跑的越近,越能聽到激烈的喊殺聲。王漢那一百人幾乎可以說就是軍官教導隊,既能戰,又敢戰,士氣還高漲。此時必然是在護衛著王漢往城外殺,史稷等人得給他把城門打開。

  至於你說為啥招撫,招著招著就殺起來了,那誰知道?也不是此時需要管的。

  一十五里跑起來可不短吶,幸好先是在淮安補充了些許的騾馬,後在商丘奪了侯家的騾馬。史稷這邊,包括孫擒虎等有一百多人是騎著馬出營的。

  後邊二百人跟著跑來吧,頭前一百來騎先去搶門。真要是讓劉超把門關上,那王漢必然死了個屁的。

  快馬須臾即至,此時城門已經合上了,但是沒有落鎖,也沒有上閂,堪堪合閉上而已。

  幾名孫擒虎麾下的老兄弟,抄起隨馬一道帶來的巨斧,對著城門就劈。城頭上也沒有什麼士兵,顯然劉超的兵馬很少,倉促謀反,又要圍殺王漢,兵力捉襟見肘。

  被巨斧哐哐砸門,城門後邊幾個亂兵根本抵擋不住。想要上門栓,又怕人一脫身,這門就被大斧給砸開。進退兩難之下,城門到底破了一扇。

  甲冑本就在身的賈演最先沖了進去,他得去撈水雲啊。

  城門洞也就只容三四匹馬並行的,賈演抄起大刀已經殺了進去,又有幾個老兄弟刀斧手配合,其他人根本入不得大門。

  片刻之間,賈演殺開了幾名守門的亂軍。就頭也不回的莽進了城裡,史稷在後面叫都來不及。

  只能一面將大門完全推開,一面清理門洞裡幾名亂兵的屍體,招呼跟著跑來的老兄弟們,趕緊奪門,順道在城門內側建立團陣防禦,接應王漢。

  也已經取來長刀的孫擒虎左右瞧了瞧,還問是不是要去奪其他方向的城門?不必了,王漢肯定是朝著西北這面官軍下營的地方跑,其他門奪不奪的只在其次。

  既然史稷如此說了,孫擒虎只是操刀上城,試圖憑藉最後一抹光,看清城內的亂局。而史稷則是組織人立陣,順道讓賈法帶上幾個人,跟隨賈演進城,別把他們大哥給落在了城內。

  團陣將將立住,喊殺聲由遠而近,馬兵步兵剿殺在一處,完全無從辨認。本身劉超就是帶明的貴州總兵官,其部下衣甲器械,一概明制。也不知道是如何分辨己方和王漢所部的,抑或是一通亂殺。

  靠近了才知道,亂兵胳膊上都綁著藍布。瞧見有人來救的王漢家丁等,大呼救命。已經跑出去的賈演,帶著弟弟賈法等十餘人,猛衝亂兵,為王漢家丁打開逃生通道。

  亂兵後頭還有一員將弁佩戴著紅纓帽兒盔,大叫著讓眾人上前攻殺。若是這會兒有一名帶清的神箭手,那就好了。

  未及史稷多想,被賈演反衝的亂兵一角露出缺口,王漢等家丁飛也似的抽身出來,向城門靠近。

  一方要打,一方要逃,天色又漸漸黑了下來,幾乎便要亂戰。

  幸而這會兒賈源已經帶著後隊的步兵跟了上來,一面到處尋找火源點火,一面準備加入戰局。

  結果正在城上的孫擒虎,瞧見城門樓子裡有幾十捆守門士兵拿來墊背,以及鋪蓋的稻草。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將稻草全部點燃。

  轉瞬間,城樓火起,也把城門內外照的通明。有了光亮,組織度頗高的孫擒虎一隊,將各兵讓在身後,叢叢揮舞起長刀大斧,迎面奔亂兵殺去。

  彼等最擅長的便是巷戰,在蘇州就日常打街頭巷戰,現在又打巷戰,那和回到舒適區一模一樣。

  已經殺了好一陣的亂兵,此時望見王漢並家丁脫身,既累又沮。被孫擒虎一衝,便搖搖欲墜起來。

  身後那名頭戴紅纓帽兒盔的大約就是劉超,大呼拼殺,一級賞銀二十兩。雖然短時間內提振了士氣,但並沒有讓亂兵長久的支棱。

  在舒適區殺得興起的孫擒虎,劈面就將當前的亂兵斬開,一邊殺還一邊狂呼過癮,駭的亂兵心寒,終至潰退。

  亂兵一潰,孫擒虎隨即捉了一個王漢的家丁,命其帶路。他要趁勢殺進劉超家中,縱虎歸山,必有後患。既然已經開殺了,那就一定要殺全家。

  作為一個混混,孫擒虎很清楚沒有苦主,那就等於沒有滅門的道理。

  一定要全都殺了,才能夠安心睡大覺,不怕將來有人翻什麼後帳。

  這一頭史稷和王漢家丁匯合,人群中瞧見水雲,便立刻招呼他來問。結果水雲還背著一個人,估計是他的鄉黨弟兄。瞧見他沒事,還能背人,殺了兩陣的賈演這才扶著牆壁喘氣,並未立刻過來。

  你背誰呢?放下吧。

  河南巡撫王漢。

  「王撫軍!」史稷心頭大震,看水雲的神情很是不對啊,王漢怎麼就要背出來?

  再看被放下的王漢,胸腹部都炸爛了,顯見是死的不能再死。堂堂巡撫,史稷才結識了幾天,就這麼沒了。

  「我等進城來同那賊商談,王大人同他談了半個時辰,不成,方退出,那賊便在壁上放炮。」水雲可能還有點驚魂未定,但意思史稷聽懂了。

  劉超或許就沒有想著受招撫,先把王漢等精銳家丁騙進城,等和談失敗,進城的家丁們也都下了馬,把馬系在各處。

  等雙方稍稍脫離接觸,王漢軍又無騾馬快速移動,便命在自家高牆上埋伏的炮手施放虎尊炮。

  當場就把王漢和幾名親信家丁給打個半死,左右根本來不及牽馬,離得稍微遠一些的水雲,把王漢給背了起來就往外跑。

  跑到城門口,雖然得了接應,可王漢也失血過多去世。

  左右殘存的二三十名家丁聽到史稷大喊,手腳並用爬過來,細瞧王漢,直接有人趴在屍體上便大哭了起來。

  「哎呀……」拄著刀過來的賈演先看了一眼水雲,又看了看王漢,只是感嘆。

  「去把撫標人馬全都傳來,封堵四門,務必擒殺劉超,為王撫軍復仇。」史稷一瞬間,腦子裡很雜。

  但是失陷了一名巡撫,肯定是個大問題。除了將巡撫的遺體奪回之外,還得把劉超給砍了。即便咱們是南直隸的兵,不歸河南管,但這麼做才有可能撇清所有責任。

  伏屍大哭的家丁們被史稷這一喝也是反應過來,領了馬就往回奔。去把王漢的標兵全都帶來。

  「既然孫守備已經去攻劉賊的老巢,那咱們立刻奪四門。」史稷當機立斷,同左右分說。

  「我倆這便去。」賈演把自己的弟弟賈源、賈法都拉起來,沿著城牆去奪門。

  水雲也帶著幾十人往另一頭奔,永城之前是汴河水運的節點,有水門,也得去奪下。

  將眾人指派出去,史稷也沒有閒著,既然城樓都燒了起來,那就添把火,把左右能找到的,可燒的都丟進去。

  把火儘可能的燒旺,照亮街道,方便進城和奪門的各隊。順帶也給回去搬兵的王漢家丁們,指明個道路。

  城內的喊殺聲不絕,城外的走馬聲也是絡繹,今夜的永城必然是要一場大殺了。

  對了,還得把這件事立刻向路振飛稟報。朝廷在河南的巡撫又失,河南的局勢如此,要不咱們還是速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