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總督出面來解斗

  肯報名通進,向總督磕頭,那至少表面上還是服管的。劉澤清這一個頭磕下來,不單單是路振飛心裡邊鬆了一口氣,連史稷都有些鬆弛下來。

  既然還在帶明的王法框架內混,那這個官司就可以好好打一打了,俺這虧絕不能夠白吃。

  路振飛還是那一套,先溫言撫慰,而後就表示暫可支給劉澤清餉銀一萬二千兩,權當發給的行糧。命劉澤清立刻派人沿黃河巡守,通報決口等處情形,繪製地理圖形,預備進行合攏大工。

  一萬二千銀子本來是差使不動劉澤清的,但瞧見路振飛麾下果真有一標兵馬,其中還有些精銳,劉澤清這便沒有推脫。只是敷衍路振飛,繼續索要糧餉,直言麾下八萬人得十六萬兩才行。

  帶明現在就這個情況,差使你之前拿到的便是全款,等差動了,後邊一切錢糧看情況。

  好在劉澤清沒有扯皮許多,他本身也不屑於同這些文官扯皮,老子有兵在手,沒錢就不動唄。

  告辭離帳,劉澤清第一要務是了解路振飛標營的情況。到底有多少人馬?家丁幾何?騾馬、槍炮又是幾何?

  與此同時,又派人進商丘城,勒索梁以樟。如果想要劉澤清所部不進城,那就拿一萬銀子、五千石米來。你當贖城費也好,當犒軍銀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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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聽此消息的梁以樟立刻跑來史稷的營中,請求史稷趕緊出兵守備城門。他可以竭盡全力在城內先搜羅五千兩銀子,給史稷當開拔費。

  如果沒有先前的事,史稷是不會管商丘老百姓的死活的。就這城裡幾千殘民,也沒啥油水。但現在就是看不過他劉澤清,就是要意氣用事一下。

  這個商丘我保了!

  不為錢,就為讓你劉澤清不爽。

  滿口答應的史稷,先把情況和孫擒虎說了,而後就是把從侯家南園莊捉來的上千名男子編組起來,拆除商丘城內無人居住的破屋。竹木全部綑紮起來,充當木柵和木牌。磚瓦泥土磚石,一概運到四面城牆的缺口傾倒。

  商丘城內的百姓得知劉澤清的兵馬要進城,那原本還死氣沉沉的殘弱百姓們,腳底心橫生出幾分氣力。一道前來協助官軍來拆屋堵牆,填塞城門洞口。

  僅僅一夜,便將商丘四面缺口填塞出平均三米高的廢渣堆。各處城門內外,均樹立起長牌木柵。

  果然嘛,人不逼一逼,是不知道潛能有多大的。劉澤清的名聲就是這麼臭,能夠臭到老百姓奮起築城,以抗拒其軍。

  第二天劉澤清派人到商丘來索要犒軍銀時,史稷已經讓賈演帶著半數人馬,移營進城,各門各壁,盡皆樹立旗幟,組織巡守。

  原本還抗拒官軍進城的商丘百姓,在劉澤清的臭名之下,這會兒也接受賈演的入城了。不需要強求,他們主動來請的。

  昨天晚上,劉澤清在周圍打糧的人馬空手回來,一方面表示周圍除了塢壁外,已經沒有村落集鎮了。另一方面表示,完全沒有聽說過孫擒虎·史稷這一伙人的情況。

  仿佛是原地冒出來的,突然就成為了路振飛的標營。且在前幾天,還打破了侯恂老家的南園莊,奪得了不少錢糧。

  打破了塢壁?劉澤清心中又給孫·史二人加了一分。能夠擁有攻堅能力的軍隊,那絕對不會差勁的。

  攻城在軍事中,是所有將領都避不開的考驗。

  清軍在遼東攻城,早期全靠城內的蒙古或者漢奸內應開城。之後還是孔有德等人帶來了重炮、鑄造技術和精銳炮手,才有所改善。

  面對堅城厚壁,想想玉璧城,想想睢陽城,想想襄陽城,攻城就是難。

  於是劉澤清號令各部步軍,加速向自己靠攏,又派出丁啟光前往路振飛軍中,拜訪營中的文員吏佐,了解標營情形。

  丁啟光去得快,回來的也快,直言所謂標營乃是現任徐淮兵備道何騰蛟借給路振飛的人馬,其人員大抵是兩淮一帶的兵勇。也兼有漕運軍丁,不下六七千眾,曾協助何騰蛟收復徐淮。

  更久之前呢?總不能是何騰蛟從老家帶來的兵馬吧?丁啟光表示路振飛營中的文書也不知曉。

  到這一步,劉澤清突然猜測,孫擒虎這一路人馬或許是兩淮之間的「義軍」,被何騰蛟收編之後,再出借給路振飛的。

  或許應當試一試其成色,免得被其外表所欺騙,耽誤了索糧索餉的大事。

  想要干一架還不容易?當然不能夠明刀明槍,放馬開炮一般的作戰。找幾百人,以打群架的方式,瞧瞧所謂標營的組織力和戰鬥力。

  赤手空拳打架,如果三五個人打,那掄圓了兩巴掌都有可能結束戰鬥。放大到兩群幾百人的流氓打群架,那就很需要一些技巧,一些組織,一些士氣水平了。

  光好狠鬥勇,那也不過是一雙拳頭罷了。純莽夫沒什麼可怕的,挨一箭,吃一炮,當場也就是死了。

  怎麼打?

  簡單,選二三百個精幹的好手,不要帶兵刃,埋伏在挑水路上的溝渠下。先把出來挑水的孫·史兵士放翻幾個,故意放幾個回去報信。

  等他們拉來了百十個兄弟回到當場,開打便是。

  既可以看看孫·史之軍的精銳程度,也可以看看基層軍官的組織度。劉澤清靠得是他千兒八百名家丁,以其為爪牙。一個人照管十個兵,那就能組織起上萬大軍。一個人照管二十個兵,便是二萬大軍。

  加上隊伍里烏合來的社會閒散人員,以及本就有組織的強盜、土匪、山賊等,四五萬人至少能夠跟著大隊走。

  但不可否認的是,基層的軍官越多越堅定,組織度就越高,部隊就越堅韌。幾百人的小規模戰鬥,就足以以小見大,看清整支部隊的水平了。

  於是才安排妥當商丘城內巡防事項的史稷,騎馬走到營門口,就被一名出去打水的運丁攔住。哭訴說他們十幾名同伴去挑水,半道被劉賊的兵截住了,胡亂一頓打。有人被截留在原地,他逃了出來,還請將軍趕緊去救人。

  史稷聞言,努力壓制住自己的脾氣,先是問明方向,以及對方大約有多少人?帶著兵刃沒有?有沒有騎兵?

  就這麼個詢問的功夫,大營另一側的孫擒虎隊中,已經吹起哨來。顯然是孫營中也有人去挑水,被劉澤清的人馬給綁了。

  孫擒虎沒有親自來,而是派了個老兄弟,拉上二百人就往這頭跑。半道瞧見史稷,還喊史稷一起去,不能明吃了這個虧。

  那肯定的,史稷瞧見水雲這會兒也套上了靴子,便大喊水兄弟領上一百人,咱們同去。

  三百對三百,拳腳相向。

  不得不說,孫擒虎派來的這二百人排前的大幾十個,都是打行的老兄弟,專擅打群架的那種。同史稷和水雲約定,他們上去先開團,打到一半,史稷就帶人來沖劉賊的後腰。

  得到史稷的認可之後,二百人發了一聲喊,徑直衝了上去。其實是前後有些脫節的,前面的老兄弟能沖能拼,後邊的營兵就重在參與了。但好歹能夠跟上去,也出了力氣。

  瞧見兩伙人徹底糾纏到了一起,史稷也是「伏兵盡出」,而且狂呼大喊,斜拉里衝進戰團。

  雙方很好辨認的,因為孫·史這一夥兒都有土黃色的號衣。而劉澤清一邊則多是紅色,很多就是劉澤清麾下的家丁。

  原本雙邊是打的旗鼓相當,甚至劉澤清一邊因為多系家丁,還有點優勢。等史稷這夥人大喊著衝出來,情況就變了。

  且不說軍心動搖不動搖的,單單是水雲的發揮,就令史稷刮目相看。這位水兄弟兩把浮土握在手,見面就是撒。撒完稍稍低頭,甩開王八拳就往人堆裡面沖,反正都是劉賊的兵,打誰都一樣。

  單說這個莽的勁,難怪能夠和賈演做好兄弟,太相似了。

  不必說,亂鬥了一場,是孫·史一夥最先打穿敵陣。不單單是打穿了劉澤清的隊伍,還把二三十人給圍了起來,也得到了人質。

  瓦解之後的劉澤清所部人馬,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往後縮。原本被他們索在溝里的孫·史所部二十餘人,紛紛手腳並用爬回。

  見此情形,史稷才從人堆里出來,衝著對面大喊。叫劉澤清拿錢來贖人,一個人一百兩,見錢就放。

  左右的老兄弟們雖然鼻青臉腫的,但是聽到史稷這樣喊,紛紛大聲嘲笑起對面來,笑的別提有多開心了。

  領著劉部家丁人馬的虞紹勛瞧見對面真會打群架,且得到過劉澤清的命令,不要擴大情勢,打完就回報。便也沒有糾結,只是帶著一眾鬥敗了的劉兵回返劉澤清營中。預備將方才發生的鬥毆情由,一一稟報給劉澤清。

  實則劉澤清在稍遠處的馬上,看得明明白白,並且攔住了要上前幫忙的家丁。

  試試成色是試試成色,完全可以說是下邊的軍士私鬥,反正沒有上兵刃,無法上綱上線。

  真要是擴展成了幾千上萬人的械鬥,擺明刀槍,你來我往的攻擊。那在定性上可就絕大不同了。

  見到孫·史之兵確實有所統御,水平在線,劉澤清目的達成。瞧見虞紹勛回來,只是招呼一聲,順道讓丁啟光再去拜見路振飛。說雙方士兵發生了一些小衝突,打了一架,有些誤會。請路振飛出面,把人給放回來。

  營中喧譁,也算是老督師的路振飛自然派人出來觀瞧。聽到說是孫·史同劉澤清部屬打群架,數百人毆做一團,最後孫·史之兵占優。

  路振飛知道他出門的時候到了,趁著自己的標營有優勢,必須立刻把兩邊面上的和氣給拉起來。

  解斗!

  不需要雙方問,路振飛就說請兩邊的大將們來吃酒。本就有心碰一碰的雙方,拍馬即到。

  怎麼著?路振飛居中坐下,三言兩語再次做了介紹之後,便說此番雙方因為下面軍士的小小誤會,導致了衝突。

  也怪他這位總督沒有明發令旗,調整營號,叫雙方完全辨識清楚。一下子把責任攬到了自己這頭不少,令兩邊軍將訝異。

  而後話鋒一轉,直言馬化豹不分青紅皂白,劫奪了別家的軍糧總是不妥當的。大伙兒出來,都是為國分憂效力,要糧食可以持著總督的牌票下鄉去借,去征,怎麼好搶同僚的呢。

  這樣吧,後方剛剛運上來一千石糧米,路振飛做主先撥給劉澤清。劉澤清則命人把劫奪的軍糧還給孫擒虎和史稷,再賠補五百兩銀子,權且是做之前奪糧打傷了軍士的湯藥費。

  一聽說要把落進自己肚子裡的糧食吐出來,劉澤清眼神是有變的。但路振飛上前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直言君父憂心黃河大工,容不得再生嫌隙。

  況且這不是路振飛把糧食補給他了嘛,借坡下驢吧,你還有幾十個家丁被人家擒著吶。

  其實孫擒虎和史稷爭的不是糧食,也不是銀錢,主要就是這口氣。哪怕劉澤清在二人面前罰酒三杯,道一聲不是,二人心裏面也能爽。

  重點就是要劉澤清有個低頭的姿態!

  考慮到自己援救開封兵敗,棄主帥而走,導致周藩失陷,又劫奪漕糧的重罪,需要用合攏大工來抵充。劉澤清到底還是沒有把這脾氣撒出來,當然也是瞧見所謂的總督標營有點實力。

  這年頭有實力的人,總比沒實力的更容易得到別人的尊敬。手裡刀把子越硬,眾人的恭敬越多。

  一念至此,劉澤清到底還是舉起杯來,向孫擒虎和史稷敬了一杯酒,並且說了句下面軍士有些冒犯,請二位派人指出個劫糧的來,他一定捆了,交到二位面前抽三十鞭子。

  哈呀,這話一出口,孫擒虎心中頓時快活了起來。雖然仍舊不能消解他心頭之恨,但今天的不爽是被解去了。

  於是孫擒虎也舉起杯來,自然的,史稷也跟著舉起酒杯來,先看著劉澤清滿飲,二人才一飲而盡,表示接受路振飛的勸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