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鬥氣

  騎兵一般情況下,是不會去正面衝擊列陣步兵的。

  尤其是馬化豹麾下的騎兵,並非什麼久戰精銳,只是烏合兩淮的強盜土匪,各色社會閒散人員。與其說是騎兵,不如說是騎馬機動的步兵。

  騎射這種玩法,這些騎兵是完全不會的。至於更高級大膽的,在馬上夾槍衝鋒,那就更沒可能啦。

  完全沒想到守衛糧秣的「敵軍」這般精銳,馬化豹有些壓抑。其實如果換做是有質量的明軍,也不會像馬化豹這樣,勒馬觀察。

  他們會分出數隊,擎起弓箭,開始不斷地邀擊敵步兵。不斷地壓迫敵陣,同時用散射的弓箭削弱敵陣的時期。一邊射箭,一邊吶喊,用各種各樣的手段,迫使敵方的步兵方陣散亂。

  步兵方陣只要散亂,那就是一盤菜了,無甚可說。

  西漢時李陵五千人負弓弩,能殺數萬匈奴。不能只看到一漢當五胡,也要看到匈奴的戰法就是不斷地騷擾襲擊,靠近漢軍步兵方陣,試圖動搖和摧垮漢軍方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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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始漢軍有弓弩箭矢,那前來邀擊的匈奴騎兵死傷慘重。等漢軍箭矢消耗殆盡,再被騎兵反覆的邀擊,日夜襲擾,最後到底陷於敗亡。

  騎兵的優勢就在機動,一切騎兵的戰術核心都要在「跑起來」這三個字上,跑起來的騎兵以一當十步兵,都是稀鬆平常的。

  現在?

  現在馬化豹只能命令騎兵在稍遠處跑動呼叫,並不敢靠近,因為前排的「敵軍」有挨牌遮蔽,負長刀巨斧,保不齊後頭就是弓弩·火器。他這群不會騎射的騎兵靠的太近,那就是挨揍。

  不必說,瞧見大股騎兵在眼前恐嚇威脅,一般的運丁毫無意外的有所動搖。但老兄弟們的意志相對堅定,能算上勇。他們頂在前面,一時間尚可維持。

  得到消息的史稷和孫擒虎飛也似的跑到碼頭,毫不猶豫的加入到了戰陣之中。越是創業的時候,越不能惜身。這一點最起碼的創業品質,孫·史二人還是有的。

  頭領都站到了身邊,那軍陣更不可能動搖塌陷。

  身後有人搬來戰鼓,擂動起來,呼喊聲大起。原本在營中休息的其他人馬,也整隊出營。

  雙方就這樣在劉口碼頭對峙起來,馬化豹看對方的人數越來越多,且軍陣堅定。情知僅憑自己,恐怕是很難得利。即便下馬步戰,擊破了敵陣,也會遭受巨大的損失。

  回頭瞧了瞧,已經兜住了不少糧車,約有一二千石糧食。便留一百騎攔道,剩下的人,劫奪糧草,轉套車馬,將糧車奪回己營。

  見此情形,孫擒虎怒火大起,登時便要吹哨出戰。還是史稷連忙拉住他,人家都是騎兵,之所以不戰,主要是畏懼我們步兵團結大陣。

  立定陣腳,那就是我方優勢。一旦散開,哪裡敵得過他那騎兵啊。

  打過不知道多少次群架的孫擒虎其實知道這個道理,只是眼瞅著自己的糧食被搶,心中極怒。擱蘇州只有他搶人,沒有人搶他的。

  到了這商丘,還沒捂熱的糧食就被馬化豹給搶了。重點是早就有所防備,結果還是沒防住,別說他心頭怒了,連史稷也不爽的很。

  真是沒想到,漕運總督大營附近的糧草,這廝的兵馬也敢搶。

  那你還來匯合總督做什麼?真是不可理喻。

  奪了千數百石糧米回營的馬化豹,立刻將這一頭路振飛麾下標營精銳的消息快馬傳報給劉澤清。並言及自己已經從其手中打到了不少糧草,前路已稍可支應。

  收到訊息的劉澤清十分不解,他是朝廷正經冊封的山東總兵官,知道路振飛是從北京城穿越戰區抵達淮安的。但凡北京還有精兵,都得守城,不可能指派給路振飛。

  而淮安的精兵?沒有精兵。

  他劉澤清是猛猛襲入淮安的,淮安但凡有五百名精兵守衛,府道再動員民壯守御,劉澤清根本打不進去。

  哪兒來的兵馬?總不能是原本隸屬於馬士英的部隊吧?可惜不知道官將姓甚名誰,如果具名,他還或許認識呢。

  至於奪了漕運總督的糧草?這事他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奪了也就奪了,漕糧他都敢奪,沒什麼不可奪的。

  反正崇禎皇帝拿他這個大軍頭毫無辦法,大不了找個替死鬼,推出去給皇帝派來的監軍太監砍了。劉澤清營內兼併來的兩淮賊頭不少,正好捆了人,再兼併其軍呢。

  他這邊風輕雲淡,孫·史這邊可憋不住,就算知道打不過,可是去找路振飛告個狀總是要的。

  如今這年頭,你就得會吵會鬧,不會吵不會鬧的全都給坑死害死了。反倒是會叫的孩子有奶吃,一個個活的好好地。

  狀都不告,劉澤清以為咱們好欺負,之後來了還不知道怎麼蹬鼻子上臉呢。

  身在中軍,派員了解黃河決口情況的路振飛,其實已經收到回報,說是兩營人馬衝突。劉澤清麾下的馬兵劫奪了孫擒虎的糧草,雙方劍拔弩張,幾乎就要動起手來。

  也不是第一次見這種情形的路振飛長嘆一口氣,連忙起身準備去勸和。幸好沒多久,家人來報說雙方最終沒打起來,馬化豹劫了不少糧車而去。

  但是孫擒虎和史稷已經到帳外了,並且還帶了不少人,要總制大人給個說法。

  那劉澤清的部屬劫奪了我等二千石軍糧,朝廷管不管?不管今天晚上我們可要襲營啦。

  哥們兄弟幾個手裡有兵刃,身上有甲衣,你讓我們忍氣吞聲是不可能的。天底下沒有說被人打劫了,還得笑臉相迎的道理。

  不單單是在中軍亂喊,史稷還派人到路上也喊,還故意沿途點起篝火,意思是今晚要行軍。

  姿態一定要做足,打不打的是另外一回事。

  在帳中接見孫擒虎和史稷的路振飛也聽到了自己標營大呼要去殺了「馬賊」,一面安撫二人,一面去勸阻士卒。

  內部,老兄弟和收編來的壯丁實際上是有矛盾的,而且隔閡也比較明顯。但在對外上,軍隊這種高壓封閉的環境,又令其相對一致的對外。

  畢竟孫擒虎雖然不給運丁們發餉,但一天兩頓飯還是管著的。這年頭能有個一天兩頓飯的去處,不孬了。

  「劉山東一鎮多屬烏合,但事劫掠,待其本人到營,本督親自同他分說,必定有個說法。」

  光安撫哪有用,孫·史二人不是泥捏的,外頭還三千多人呢。橫豎要有個正經的說法,才算像樣。

  「不單得歸還我等糧草,還得賠罪。」孫擒虎本身就和劉澤清有仇啊。

  只不過劉澤清本人不知道,路振飛也沒有關聯到那一節。現在孫擒虎還沒說報仇呢,劉澤清又欺負上來了,他真叫一個怒極。

  「本該如此,本該如此。」路振飛語氣算是很好了。

  都不需要太久,往前倒個二三十年,武官敢這樣和總督說話,早就已經被總督喝令叉出軍門,痛打二十了。

  可惜時代變了,現在是有兵才叫大。皇帝來了,也得和軍頭坐下來好好的說話。

  賀人龍直接坐視總督傅宗龍受圍,最終遇害。那會兒武將的膽子已經大的沒邊咯,孫傳庭到陝之後,還得先溫言撫慰,誆騙於他,最終才將人誘捕斬首。

  之後左良玉更是裹挾督撫大員,順江東下,號清君側呢。曾經威風八面的督撫,沒兵全白瞎。

  「總制大人,我等也並非是要冒犯,實在是劉澤清那廝無理前來奪糧,我等氣憤至極。」

  你能軟和的說話,那我也能軟和的說話,史稷對於路振飛談不上好惡。既然奉命來護衛路振飛,做好拱衛工作便是守本分。

  其他的事項,有無道理,總得辯一辯的。

  「河北諸將,以劉鎮最惡,本督亦是知曉,只是未曾想竟然如此跋扈。」路振飛能咋辦,他也是沒想到啊。

  「全憑總制大人做主。」話說到這份上,孫擒虎和史稷感覺也到位了,光逼迫路振飛沒有用的。

  出得營來,孫擒虎根本沒忍住,直接破口大罵。甚至有點像是罵給路振飛聽的,反正路振飛也就只有幾十個家丁侍從,連中軍大帳的守衛都是史稷負責,他也不怕被聽見。

  我就罵了,怎麼滴吧。

  罵出軍門,孫擒虎才閉了嘴,一甩袖子便回自己的營帳,而後帶上幾百人,身後跟著上百騾馬,踏得煙塵四起,直衝馬化豹營前。

  本就聽到外頭有人喊叫募齊兵勇,今晚去殺劉賊的馬化豹。瞧見道路邊竟然在堆篝火,就有點心驚肉跳。現在瞧見大股數千人馬覆壓而來,登時大驚。

  惹了個硬茬子啊。

  當然馬化豹也是吃過見過的,擂鼓聚兵,依託尚未完全修築而成的溝渠和車輛,準備作戰。

  沒想到孫擒虎也是為了出氣,嚇一嚇馬化豹而已。瞧見馬化豹營中雞飛狗跳,便叫上自己身邊的老兄弟,衝著馬化豹營內便問候起劉澤清和馬化豹全家,以及祖宗十八代的女性。

  剛剛拜見路振飛那會兒,孫擒虎已經知道對面的是馬化豹,這會兒罵起來是花樣百出。

  差點把馬化豹氣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但他拿不準孫擒虎到底有多少人,且孫擒虎所部人馬堪稱能戰,他不敢輕易出營。

  就這一會兒,馬化豹大營旁的商丘城牆上,竟然也張樹起旗幟來,隱隱是要合圍。

  幹這事的當然是史稷和賈演,可惜本來就沒有和孫擒虎串通好。孫擒虎罵完了,便徐徐向後撤退了。要不或許能夠把馬化豹嚇得直接棄營而走,他才來了區區二千人馬。

  現在路振飛標營,那可是詐稱六七千!

  等第二天劉澤清本隊中軍趕到,只瞧見馬化豹和前鋒的兵士,各個頂著老大的黑眼圈,一臉的鬱悶。

  昨天晚上一營的兵士,擔心孫擒虎真的來夜襲。真叫一個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颳風的響動,都擔心是孫擒虎殺過來了。可不就是硬熬了一夜嘛,連甲冑都沒敢卸下來了。

  聞聽此言,劉澤清並未表現出如何的神色,只是斂容整甲,帶著家丁隨從千騎,直驅路振飛中軍。

  作為一名老將,劉澤清也不單純是依靠裹挾和混事上來的,他募兵出身,年輕時好勇鬥狠,一路干到了廣寧前屯衛的守備。

  昨天接到馬化豹的信,信中就說路振飛的標營有兩分架勢。今天又瞧見馬化豹等人的模樣,他不敢疏忽。

  在軍事上疏忽的話,他活不到今天。

  來到路振飛軍門前,早已準備好了的賈源和水雲等兄弟,頂盔摜甲,分列營門。一個個氣勢豪雄,皆稱敢戰。

  本想直衝進入的劉澤清被號令下馬解刀,步行入帳拜見。左右家丁當即就要上來用鞭子抽打賈源,賈源卻半點不懼,當即挺起大槍來。

  向軍門內望了望,劉澤清守起了規矩。下馬解刀,只有十餘名家丁跟隨,一路步行。

  道旁林立著身側拄地挨牌,肩扛大刀的兵丁。雖然都隻身著胖襖,單看氣色就知道吃飽穿暖,歷經風霜,不是什麼少爺兵。

  從軍門到大帳,這樣的兵怕不是有二百多人。站崗如立松,好兵啊,真是好兵啊。

  真不知道這路振飛從哪裡扒拉來這樣的好兵?總不能是黃得功的勇衛營撥了精銳來吧?

  一路走到帳前,劉澤清想了想單膝跪地,大聲通報自己的官職和姓名,這才有兩名家丁掀開帳簾,放其入內。

  路振飛無甚可說,一個面容清瘦的老者罷了,和那些文官的差別不是很大。但侍立在路振飛兩側,手持著銀令箭、聖旨、尚方寶劍和漕運總督大印的四名武官,實在是孔武有力。

  手持銀令箭的自然是漕運督標中軍中營守備孫擒虎,另外三人則是史稷和賈法、賈游。

  「拜!」

  孫擒虎手中令箭耀著光,直閃劉澤清的眼睛。劉澤清倒也不是嚇大的,並未立刻下拜,只是狠狠的瞪了孫擒虎一眼。

  「本官便是漕運總督路某。」路振飛自我介紹一句,劉澤清才緩緩下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