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振飛才派出人去檄調劉澤清，就說出了一句史稷並未料及的話。這位總督大人直言，既然辦法是你出得，那就你來操辦吧。
你辦事，我放心。
已經準備坐享其成的史稷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意識到自己確實是多嘴所舌了。路振飛恐怕早就想到了這種招數，但是他薄有清名，怕辦這個事會有不良的後續影響。
所以便讓史稷自己提出想法，再趁勢委派史稷來操作。出了事就是史稷作為軍將，跋扈不法，橫行鄉里，魚肉百姓。
沒出事，那就是他調度有方，指揮若定。朝廷對於他合攏決口，重整漕運必然饋賞有加。
保不齊做大學士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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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知道帶明已經搖搖欲墜了，可這個大學士還有得是人想要爭，想要做。周延儒不就是去年竭盡全力，才謀復的相位嘛。
天還沒塌，那就可以斗。
如果按照史稷前一世的脾氣，這會兒已經拂袖而去，反正我一幫兄弟本就是要投大西王的。但現在還需要借帶明的虎皮發育發育，且路振飛也不能說是挖坑讓史稷跳。
他頂多算是因勢利導，讓史稷做一做馬前卒罷了。這大約是他們這種上位者的習慣，史稷如果馬前卒做得好，路振飛大抵願意拉史稷一把。
這年頭兵事如火，四面烽煙。不論是在京做大學士，還是在外做督撫，都需要有一股子軍頭在底下支持，位置才能坐得穩。
假如史稷表現出了辦事能力，路振飛或許一個心花怒放，就把史稷拉到守備的位置。
如今啊，不怕被利用，就怕沒有被利用的價值。
路振飛也不讓史稷光杆白跑，他把自己老家的相知子弟申涵光，指給史稷看。讓史稷儘管去辦，不要怕有什麼艱難。需要文書、牌票和私信一類的東西，申涵光全都會替他辦好。
什麼來路啊？史稷肯定得問明白，要辦事就需要路振飛的支持。路振飛兩手一攤，關鍵時候不表態，那肯定是不行的。
一問，路振飛是河北曲周人，申涵光是河北永年人，兩個縣相鄰，就在隔壁。申涵光之父申佳胤正任太僕寺丞，在畿南巡視馬政。
先前路振飛受命時，申佳胤任南京國子監博士，這才把申涵光交給路振飛照管。跟在總督身邊受用，學到的東西肯定比在國子監多。
懂了，鄉黨子弟嘛。
所以說嘛，什麼年代就念什麼經。這年頭人人念得都是這種同鄉同郡的經，拉人入伙還是鄉黨最可靠，其他的都得往後稍稍。要是同族的話，那更妙。史稷的父親雖然沒有兄弟，但是一族在吳縣還是有幾個人的，到時候回去瞧瞧。
對了，路振飛的姊妹是申涵光的媽，這關係在這年頭和鐵打的沒什麼區別，已經算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那行，申兄弟跟著一起干吧。
還別說，申涵光得知史稷是生員，並非什麼老卒，對待史稷的態度就好很多。尤其是他尚未進學，史稷已經進學，那史稷就是先進，他還得呼史稷一聲世兄吶。
在商丘紮下營來，路振飛先以漕運總督身份，給歸德各縣各鄉保發公文，讓他們遞解河工銀料來。
明朝廷地方上的都圖制在河南早就破壞了，縣下面或是里，或是保，各據一壁。但不論他們的組織形式如何，靠近黃河的郡縣，在帶明都是有「義務」的。
朝命下達之後，潘季馴直接在沿河各處喝令助工。先後數次治河，所費無慮數百萬。這些錢除一部分是戶部和兵部轉撥外，地方自籌極多。
不單要籌錢，還需要出丁。當然沿河州縣為了保證自身的生命財產安全，也願意出錢出丁。只不過就是憑現在帶明的牌面，不知道歸德各縣的塢壁，還願不願意出錢出丁。
或者說即便不出丁吧，反正有劉澤清。但是錢是一定要的，有錢才有工料。才能夠驅使得動劉澤清這種屑人，讓他把麾下數萬人驅趕到河工工地上。
第一天，風平浪靜的。
即便是梁以樟以署理府事的身份，派遣家人，跟著分發公文的總督家人去遞送，也是沒有什麼響動的。
總督？好嚇人哦。
就這一二年間，河南便死了兩總督了，馬上還要死第三個。明朝廷的總督，在河南現在說話也未必響。
當然治理黃河，合攏決口一事，還是有人願意做的。因為黃河決口之後溢流下來的水，也淹沒了歸德的一部分土地、村莊。
過了水之後的地，好好收拾一下，很肥的。有人願意占，有人願意耕。自然也有人願意出點錢，協助路振飛把黃河收束起來。
需要有人帶個頭，試探一下路振飛的價碼。明代末年，伴隨著白銀從日本和美洲不斷流入，東南沿海的白銀價值是逐步降低的。可在白銀流通較少的陝西等處，因為張居正一條鞭法的執行，賦稅折銀上繳，當地的白銀價值就是上升的。
同樣的一兩銀子在歸德，不完全等於蘇州的一兩。
沒辦法，河工需要銀子來添置材料，畢竟大壩不單純是黃土。況且鏟子、鐵鍬、鋤頭，也都得買。
怎麼辦？史稷望申涵光，申涵光不是本地的，況且他就是個文書。又望梁以樟，梁以樟明顯是有想法，但他不能開口說出來。
瞧見他二人如此，正在商丘城外下營的孫擒虎張口就是一句：「這歸德城外最富的富戶是哪個？」
「是已下獄督師侯大真。」梁以樟說完這句話，好像是泄力一般。
「下獄？那不就是個破落戶，他家的莊子在哪兒？」孫擒虎哪裡曉得什麼侯恂不侯恂的，殺就完了。
「其子還是個舉人吶，在鄉中素有文名。」梁以樟沒站起來，仿佛是盡義務一般的勸了勸。
「舉人？河南的舉人怕甚？要麼餵了黃河的魚肚子，要麼給那闖賊殺了。」孫擒虎頗有些透過現象看本質的本事啊。
如果是進士，那同年在全國各地。但如果只是舉人，則一般同年都在本地。你說河南本地，那哥們聽了都想笑。
洛陽、開封、南陽這種名城大鎮全都化為丘墟了，整個河南十室九空，全省怕是只有不到二百萬人。
什麼舉人？一攤爛肉。
「……」梁以樟當即轉過身去，不再回答，因為他也沒什麼可答得了。
申涵光倒是想說兩句，畢竟他可以和秀才出身的史稷平等相待，卻不大看得起孫擒虎這種軍戶出身的軍漢。可孫擒虎現任漕運中軍中營守備，路振飛還得依靠他對抗劉澤清呢。
還說啥？梁縣令給俺頭前帶路。
侯恂此時已經下了詔獄，留在老家的是他兒子侯方夏。其莊園在商丘城南十里，近得很。
至於那位侯方域，此時在京城活動，試圖營救其父。侯恂督師救援開封失敗，因而下獄，倒也不能說他完全不賣命的，是左良玉太屑了。崇禎皇帝好殺人吶，他怕侯恂沒幾天便見殺了。
點了一千人（含史稷），孫擒虎捎帶上眾人，就往城南奔。城內也有侯家的大宅，但為李自成所破，傾頹不便居住。況且州縣大城現在都成為了李自成的目標，城內反不如城外莊園安全。
正所謂遇小賊而入城，遇大賊而散野，就是這個道理。
不必說，老侯家的塢壁雖然在平原上，那也是正經五米多高的夯土牆，設置兩門，塢門還包磚築樓，是有防禦力的。
毫無攻城經驗的孫擒虎策馬繞了半圈，有些摸不著頭腦。倒是梁以樟表明身份，到門前喊話，說是路總制駕臨，前來借糧。
堡內的侯方夏才不信只是借糧呢，借糧你帶「幾千人」過來？因為孫擒虎的隊伍跑的有點散，煙塵四起來著。門上多少看岔了些，但也沒啥區別。
二人就在堡門口喊話，史稷有些好奇，按理說梁以樟作為進士出身，應該多多少少會維護老侯家的，怎麼這個表現？
一旁給梁以樟牽驢的家人在下面就暗罵，原來先前李自成率兵攻打歸德，原本倚靠著水城的地理優勢，商丘守的不說鐵壁一般，也能堅持。
結果侯方夏擔心自己陷在城內，竟然帶著家人打開城門跑路。他這一跑，連帶著全城崩潰。農民軍一擁而入，殺得滿城官紳士民死無噍類。
梁以樟和侯方夏可以說有殺身的大仇，全歸德府的士紳因為這事，也和老侯家算是結下了血海深仇。你一個人跑了，害了全郡的士紳，可不就是被人所針對嘛。
也難怪侯家即便之後降清，在地方上也再無什麼聲名，為鄉人所惡。
「有沒有辦法？」孫擒虎下意識就來問史稷。
「孫大哥哥有沒有擅長攀爬，又能悍斗的好手？」史稷的辦法只有一個。
趁著侯家的注意力都在梁以樟這頭，找二三十個勇士，直接翻過五米高的牆壁，殺進堡內。這邊則揮師攻打堡門，內外相結，大約可以破門。
「你要翻進去？」孫擒虎立刻會意。
「怕了？我帶頭先翻。」站在史稷身旁的賈演一貫斜眼看孫擒虎的。
「嘖，我也就是看在史兄弟面上。」孫擒虎也不喜歡賈演，但現在大伙兒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不好內訌。
干吧，孫擒虎挑了個老練的兄弟，帶十二個人。賈演帶上水雲，也十二個人，趁著塢壁四周都是散亂的軍士，煙塵大起就往另一側繞。
囑咐他們不行就退回來，不要逞強之後。史稷便命左右把塢壁外的幾間屋子推倒，竹木現場伐做雲梯，剩下的攏一塊兒，或許要縱火燒門。
就這會兒，梁以樟跑回來，說是侯方夏願意出五百兩銀和二百石米，接不接？
「不行，糧食太少。」史稷心想拉這一千多人來，二百石米夠吃幾頓的？
「嗯。」梁以樟無可無不可的，轉頭又往門樓下去喊。
聽那意思是侯家至少出五百石糧食，要不然城外這麼多軍漢還不夠吃嚼的。門樓上的侯方夏當然不肯，讓梁以樟稍候，他要考慮考慮。
於是史稷便讓那牽驢的家人，把梁以樟叫回來。還沒等門樓上的侯方夏表態，塢壁另一側就傳來的喊殺聲和慘叫聲。
翻進去了！
不需要史稷鼓動或者提醒，孫擒虎那頭已經扛了四五架梯子突出來。打行的老兄弟在後邊披甲督陣，收編來的運丁扛梯衝鋒。
先前史稷弄來的挨牌這會兒也有了用處，督戰的老兄弟多少有些遮蔽，一路往前推。
顯然侯方夏不是什麼守城的傑出人才，也沒有多少膽略。瞧見賈源帶人推出一輛裝滿柴草的大車，點起熊熊大火往堡門沖，就在門樓上驚得大叫。
叫？叫也算時間的喔。
史稷自己也擎著一面挨牌招呼眾人前壓，城上因為梁以樟這個熟人，外加路振飛漕運總督的大名頭，雖有防備，但不多。至少到現在，都沒有響起火器的爆聲。
弓倒是有幾張，開始往下放箭。可就這點距離，雲梯都搭上來了，沒放下來幾箭。
等賈源幾人把火車推到堡門洞，點燃堡門之後，侯方夏直接落跑下城。他這一走，堡門上哪裡還能守衛。官軍這邊倒下來頂多也就十來個，就聽到有人登壁的呼聲。
城破！
偷雞成功！
在稍遠處的申涵光哎呦了幾聲，以袖遮面，不再多看。梁以樟卻冒著箭矢往史稷身邊跑，大呼勿要濫殺。
歸德府就這幾個殘民，破一壁便殺一壁，那還怎麼恢復？
聽到他呼聲的史稷哪裡管的了這個，只是望見孫擒虎也身形極為矯健的攀上了城壁。門樓後邊傳來不那麼激烈的廝殺聲，未幾，城門便被打開。
原本拿來燒門的火車，這會兒倒是阻擋了官軍進城。但孫擒虎麾下幾個老兄弟完全不懼，舉起大斧就是劈，三兩下打爛火車，一擁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