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紮在沛縣房村的凌濛初跑來淮安,拜見路振飛和何騰蛟。按他的說法,徐州驚潰了,幸而沛縣沒有失守,一直是完善州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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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孫擒虎的先鋒百十人到徐州,插完了大明的旗之後,他就簡單交代了諸般事項,呼應何騰蛟的召喚,前來拜見。
順道還帶來了一千二百兩銀子,算是接濟給上峰的辦公經費。錢雖然不多,但行為難能可貴。
路振飛當即表態要行本保舉凌濛初,凌濛初只是辭謝。轉頭又過來稱頌何騰蛟治軍有方,前來恢復的官軍,除了向衙門索要飯食外,既不勒索富戶,也不劫掠府庫,都不像官軍了。
說得何騰蛟也是臉上有光,其實不過是孫擒虎有吩咐。讓出去插旗的兄弟插完就趕緊回來,外頭亂糟糟的,大伙兒還是抱團在一起比較安全。
人生地不熟,頭兩天當官軍的兄弟們,不得不聽話啊。干打行的多多少少都會看時機,看眼色,插完旗還能把凌濛初給一路平安的捎帶過來。
伴隨著凌濛初的到來,路振飛的出發就必須立刻進行了。因為這說明徐州無警,而劉澤清在南直隸·河南·山東一帶逡巡,過了徐州理論上就能碰到劉澤清的部隊人馬。
四五萬部隊人吃馬嚼,以當地的經濟和倉儲水平,是不可能完全囤聚在一處的。甚至有可能各部人馬要分散開來幾十里,到處去劫掠打糧。
勒索官府和富戶恐怕是不夠這麼多人吃喝,還得結結實實的打破河南的那些塢壁,奪取其中的錢糧才可。
電影《1942》里的年代,河南的鄉村依舊存在大量的塢壁,明末亂世如何不存呢?按電影裡的說法,當地一個縣就有七十二座塢壁,換算到全河南,那不得一二千壁啊。
隨便打破十個二十個,就夠劉澤清吃嚼幾天的。正好還能夠操練他的部隊,反正都是裹挾來的,死了也根本不心痛。哪怕一百個最後就活下來五個人,那劉澤清也是賺的。
五個精銳的老兵,殺散一百個赤手空拳的老百姓,那幾乎是手拿把掐的事。
保不齊路振飛去了,還能夠訛上劉澤清。哪怕只訛來三瓜兩棗,也夠跟著他出督河工的孫擒虎和史稷吃飯的。
穿戴上了衣甲的孫擒虎,這二日又得到了凌濛初贈予的紅馬。一邊隨隊出發,一邊練習騎術。倒是史稷,以前在鄉下就偶爾騎驢到城裡會友,勉強算是有個騎術的基礎。
到鎮的路振飛四處搜求,弄來了二十幾匹馬,還有四五十頭驢騾。半數的馬配給了他的隨員,半數給了孫擒虎和史稷,驢騾則是運載行李。
部隊一半在陸上,一半在水上。總督大人有大船可乘,被收編的運丁則臨時充當縴夫,拉著大船一路西上。
只因黃河是東流的,此時又是枯水期,大船不好走,不僅得有人乘船,還得縴夫在岸上拉運。從這一點看,路振飛也沒把收編來的二三千運丁當人看,由著孫擒虎在岸上吆五喝六的揮鞭子。
哎呀,咱說這個幹啥?
沿途還得配合凌濛初建立驛站,不論是陸站還是水站,都得重設。過徐州進河南歸德府,去年歸德為李自成所破,商丘城都被扒了。但很稀奇的,有守令,商丘縣令梁以樟得知路振飛到鎮,親自趕來拜見。
梁以樟因為失陷訊地,此時已然是戴罪之身,但還是那句話,沒有人願意來河南做守令。所以他便以戴罪的身份,依舊充商丘縣令,還事實上署理歸德知府。
當然啦,周圍的郡縣全都被李自成削了一遍。你是縣令也好,知府也罷,純一個空殼。不過是守著座四面都被扒開的破城,幾千殘民,在原地宣示帶明尚存罷了。
瞧見他這模樣,路振飛就知道幾乎不可能從河南本地籌糧集餉。
因為梁以樟如果能夠得到本地土豪的支持,那麼大概率就不是在已經破爛的商丘城內辦公,而是進入某處防禦完好,有所倚恃的塢壁之中辦公。
李自成已經攻克了湖北承天、襄陽,號「新順王」。很快就會回師,來爭奪中原,同帶明最後一付家當的持有者孫傳庭進行決戰。
歸德·商丘即便不是主戰場,也會受到戰爭的波及。如此情形之下,梁以樟坐守一座破城,譬如等死。
不過他雖然只是守著一座破城,好歹還算個官,得知路振飛要來,竭盡全力的給路振飛的「大軍」,籌集了一日的糧草。
極限了,再多一滴都擠不出來。
晚上勉強在船上籌辦了一席,潦草吃完,史稷奉命送一送梁以樟。瞧見此人行動不便,史稷還扶了扶。
三十多歲的壯年,怎麼走路都瘸啊?一問之下,才知道是先前在陣中,挨了農民軍好幾刀,被家人從死人堆里背出來逃生的。現在雖然刀傷好了七七八八,可受傷的時候或許害到了骨頭,沒辦法。
「梁縣宰忠義許國,實在令人敬佩。」史稷也就嘴上誇誇了。
「唉……」梁以樟只是拱了拱手,沒辦法的事。
現在中原的局面,像是梁以樟這種微末的小官,根本無力改變任何局面。有時候還真不是他不願意振作,是啥也做不了,只能夠臨事一死報君王,算是全了忠節。
「縣宰可知本郡有多少塢壁?」史稷想了想,問出這個問題。
原本孫擒虎和史稷是根本沒有半點吃飯的問題,先前有五千石米在手。除了施粥和僱傭數百名巡城民壯,開銷了大概六七百石外,其餘的還在小團伙手裡。
可一下子收編了二三千人之後,就得遠謀了。地方上是沒有辦法籌集大筆軍糧來的,路振飛的主意也是走一路吃一路。
畢竟對外,路振飛可是有三四千標營「虎狼之師」的。兵到了,地方上的大戶為了防止兵亂劫掠,也會設法接濟一兩天的糧食。
現在進入河南,只看梁以樟的情形,就知道地方上已經完全不把帶明放在眼裡了。即便是有三四千標營,人家也有塢壁守衛。
靠嘴是絕對得不到人家的糧食的,把三四千標營拉到一處塢壁下,耀武揚威,或許能弄個十石二十石糧食。
說是塢壁,不過就是村社罷了。有個百十戶人家,十囷二十囷糧食。全村人巴望著熬過災年和兵亂呢,不是將其打破,能榨出來二十石糧食了不得咯。
打破塢壁是肯定不行的,因為沒有精兵,也沒有銃炮。只靠威懾,那每天索要來的,怕是還不夠消耗的。
為之奈何?
「兩番過賊,全郡早已大破,能存留的,不過數十壁而已。」梁以樟以為史稷是幫著路振飛問得,回答的很快。
對了,商丘可是唐代的那座睢陽城,安史叛軍頓兵城下,損失數萬的堅城。連這都被李自成打破了,那歸德府的村落,肯定十之七八都被農民軍給打垮啦。
能剩下的,都是有一定軍事實力,甚至有可能就是由軍戶所組成的墩堡。憑藉城壁,抵擋土寇流賊是輕而易舉。即便官軍到了,也有一守之力。
「不能治理?」史稷這話問得很赤(屏蔽)裸。
「幾非王化之地。」梁以樟的回答一點兒都不出乎意料。
懂了,恐怕現在河南都是這樣的。也難怪歷史上孫傳庭出關,要打造上萬輛小推車,自己推著糧食出關作戰。憑他孫傳庭督師半個中國的權力,在河南都募不到糧食,遑論是眼前的梁以樟,或者船上的路振飛咯。
梁以樟被家人扶著上了驢,慢慢悠悠的回返商丘城。史稷則是回船上同路振飛稟報一聲,另外希望他趕緊想辦法,得募集糧餉了。
哪怕是去求劉澤清那個老東西,也得防止隊伍吃不上飯。
「方才你同梁縣在船外攀談,談及何事啊?」沒想到史稷才進來,就瞧見路振飛站在艙室內。
「問了問本郡的治情,郡中三數十壁,無一可調。」史稷直言相告,沒什麼可遮掩的。
「嘖……」雖然心中早有預料,路振飛還是咋舌,心中只道難辦。
「軍門,以標下來看,還是得借取山東劉鎮兵威。」史稷已經篤定靠正常手段,不可能從河南募集到軍餉糧草。
「繼續說。」路振飛知道史稷有功名在身,充軍職不過是臨時的。
「歸德塢壁三數十,大者數千眾,小者七八百。皆有倉屯,以闖賊之眾,尚不能破。為今之計,先威之以兵,後施之以恩。或強逼,或挑唆,或安撫,各個擊破。」
史稷的想法其實挺需要配合的,尤其是劉澤清的配合。先把劉澤清的數萬人拉來,讓全歸德士民都知道,這個比賊軍還要可怕貪婪的軍頭到了。
到處宣告此事,用劉澤清的惡名來威脅逼迫這些塢壁繳納糧食銀錢。能弄一個是一個,且這一筆估計還要和劉澤清分潤,不能做太大的期望。
但大概率能夠暫時讓路振飛這一夥十天八天不餓肚子的,有個從長計議的緩衝空間。
光說不練也不行,最好是驅趕劉澤清的部屬,去打破一兩個大塢壁。這事劉澤清肯定願意干,反正他的部屬都是裹挾來的百姓,死了省糧食,活了成精兵。
威懾階段結束之後,就施之以恩。崇禎皇帝明發詔令,有能夠捉賊自效的,即給官憑。如此,路振飛就可以像何騰蛟那樣,給這些歸德府內的土豪授予官職,甚至是讓他們署理郡縣。
反正北京也派不出官僚來治理和守衛河南,直接任用這些土豪,好歹讓他們能夠在投明和從順之間,遲疑幾天。
給唄,反正河南的官也不值錢了。
憑路振飛的身份牌面,忽悠住幾個有野心的,或者心中膽怯的,還不是手拿把掐。
只要能夠拿捏住,那就好辦,索糧索餉,來者不拒。甚至想當歸德知府也沒問題,抬一萬兩銀子來,保你當知府。
如果在這種情況下,有人爭奪地方上的實權位置。比如說歸德治下還有歸德衛和睢陽衛,軍戶想要得衛所系統的官缺,那就挑唆他們來爭。
地方土豪想要署理縣令、同知、通判一類的官職,有人相爭的,同樣可以照此辦理。
史稷清楚帶明要完蛋了,歸德地方上的土豪未必清楚。
或許歷史的走向會如同東晉故事,抑或是南宋故事,河南變成南北政權的緩衝地帶。戰爭會持續下去,在帶明這邊有個官爵,將來把自己賣給帶順,那不也更值錢嘛。
我在帶明是個千戶,你帶順不得給我一個指揮?同理,知縣換個知州不過分吧。
肯定有打著這種主意的人,這一點在兩晉和兩宋之交,那都是有記錄的。這種人還不少吶,混亂成為了他們的進身之階。
爭取在本地募集到一批糧餉,至少維持隊伍在河南這兩個月的開銷。開封那邊就不需要想了,中州第一要鎮開封以及數十萬軍民,這會兒全在水裡泡著,一個永樂通寶都搞不來的。
「可有劉山東的蹤跡?」路振飛既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只是問劉澤清在哪兒。
「正在亳州!」這一點史稷之前儘可能獲取四方消息時,已經得知。
「拿我的令箭去,檄調其速至商丘,同本督會齊。」路振飛不單單是現在募款需要藉助劉澤清,之後合攏黃河缺口,更需要劉澤清。
某種意義上來說,有四五萬人的劉澤清印證了人多就是力量大,有人就有一切的理論。
因為他人多,即便都是不濟事的流民百姓,也使得旁人對他高看一眼。在必要時,能夠想到他,並且願意利用他。
眼前這年頭,還真就是不怕被利用,只怕沒有被利用的價值。
有這數萬人,劉澤清降清還能混一個三等子呢。瞧瞧洪承疇,半輩子給帶清賣命,臨了混了一個三等輕車都尉。這不就是投降時人多人少的最直觀區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