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外勤?
雖然不是不行,可史稷擔心出了外勤,就生事端啊。最簡單的,留在淮安的話,可以以淮安漕運重鎮,三水匯齊,必須有兵馬鎮守,不可擅離為名,拒絕一切和清軍、農民軍的作戰任務。
漕運就是帶明的命根子,某種意義上來說,比皇陵還重要。
當然啦,如果頂不住壓力,還是有可能會被抽調,進而出戰的。但總歸有一面漕運的虎皮頂在前面,朝廷要調也是先調他路兵馬。實在沒有兵丁將官了,才會徵調漕運兵馬。
須知李自成馬上就要回師河南,同孫傳庭展開決戰了。清軍依舊盤踞在山東,等到阿巴泰撤退時,朝廷大抵會要求各路兵馬銜尾追擊,恢復郡縣。
這兩路大戰,是史稷有資格去碰的嗎?就史稷和賈演這八十號人,不夠李自成或者阿巴泰放一輪箭的。
出了外勤,離開淮安到河南,成為合攏大工的工程兵。大工一結束,誰能篤定崇禎皇帝不病急亂投醫,眉毛鬍子一把抓,有兵就往前線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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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想去,那史稷就得找個由頭。剛來投效,官憑文書還沒到手,南京兵部的註冊也沒完全,不能明著抗拒。
所以二位大人,你看看我們穿的都是啥?
沒這點本錢,他去年在朱家寨大敗,損兵折將,棄開封於不顧,就該問罪的。
拉史稷·賈演這一批「義師」充當漕運總督的標兵,試圖威懾劉澤清,令其聽命從事?別最後人馬開到劉澤清營外,被他譏諷拉了一票乞丐過來,徒然為其恥笑。
還別說,史稷這一番話說出口,路振飛和何騰蛟都沉吟了起來。雖然明軍這會兒已經相當的劣質化,衣甲器械在對清歷次作戰中輸了個精光,但憑藉帶明的體量,類似於總督標營這種兵馬,衣甲大抵還是像模像樣的。
後世有一副《左良玉出師圖》,其作者就是左良玉軍中的參議周鼎。那畫的明明白白,精銳騎兵衣甲周全,鐵兜鍪,布面甲,長刀馬弓,驍勇敢戰。
撇開這些,有很多輕騎就只是帶著一頂煙墩帽,然後著白色、紅色、黃色、藍色亂七八糟的長袍。
至於步兵,大多數不過是穿著普通的紅襖,然後套上某種相對整齊顏色的背心,也即「號衣」罷了。
有些步兵還有軍靴可穿,有些明顯被一筆帶過,連雙鞋都沒有。這一點在仇英的《抗倭圖卷》里同樣有表現,很多步兵就是光腳的。
外頭那些被強留在漕運衙門的運丁穿的五花八門也就罷了,俺穿成這樣,算什麼標兵?
得,路振飛素來知曉劉澤清這一類的軍頭囂張跋扈,不把文官帥臣放在眼裡的。史稷說得一點不錯,他得給史稷等人設法弄點衣甲來。
最好是再弄幾匹馬,中軍的旗牌官,拱衛路振飛的家丁,要是連匹馬都沒有,也不像樣。
去往劉澤清軍中一事權且按下,二位大人教史稷和孫擒虎等人,先去把那些拘留在漕運衙門的運丁「收編」。
說是收編,其實並不準備真的把他們充軍。運丁也得看成分,孫擒虎麾下的就是慣於打架的打行子弟,而普通的運丁不過是農夫或者市坊內的遊民,能有什麼戰鬥力?和裹挾的丁壯並無區別。
主要還是乏人,正經的官軍早就在一波又一波的兵敗中輸了個精光。況且還乏餉,只能集中資源養少量的精兵,剩下的大部分都是炮灰而已。
明代末年其實就因為軍事壓力,開始放棄主要依靠軍戶的軍事動員制度,而逐步建立以募兵為主的營兵制。
總督麾下的標兵,既是所謂的標兵營。一般而言都是募兵充任,有從軍戶中募集的,也有從一般民戶中募集的。
在這一軍事改革中,原本作為將領或者督撫私人部屬的家丁,也得到了朝廷的登記背書,開始成為營兵的一部分,支取糧餉。
明朝廷甚至會支付致仕或者免官的武將,其所擁有的家丁的俸祿。這一點在明末多有記載,像是在薩爾滸戰死的「劉大刀」劉鋌,其起復出兵時,麾下就養有九百名家丁。
一部分是朝廷登記之後,發錢供養著的。一部分是劉鋌本人花錢,收攏在身邊的。
眼下史稷這一等的,便可以算是正經吃餉的家丁,而那些被臨時拘束在營中的運丁。名為營兵,實則是隊伍里的炮灰,甚至不被家丁當成隊友,用鞭子刀槍驅使而已。
收什麼編?
孫擒虎聽到說要收編這些運丁的時候,就差擺手說不要了。在他看來這些人純屬是累贅,要是吳語區出來的,還能算半個隊友。要是江淮官話片區的,那連個基礎命令都聽不懂,純搞笑。
看劉澤清,那也是裹挾淮安一帶,能夠軍令上直接號令指揮的。並不去裹挾山東本地那些膠遼片的百姓,真裹來了還不知道怎麼用吶。
可上峰的命令如此,孫擒虎也不能不聽。只能和史稷二一添作五,將二千多運丁分了分,別的不問,先分口音。江南吳語區的一類,江北官話區的一類。
前者雖然也未必完全聽得懂,多少還能比劃著名分說一二。後者純捉瞎,吳語聽在他們耳中和鳥語沒有任何區別。
所以分類也很現實,江南的算作隨隊的補充兵,跟著扛旗、山呼,真要是沖也得尾隨著沖。江北的就根本不管了,只是簡單的教導了幾句進退、放飯之類的口號,而後充作苦力。
背運器械、糧食,當牛做馬,砍柴挑水,紮營挖溝,都是他們的活。反正管頓飯吃,在回鄉無望的情況下,也不怕他們大規模的跑路。
跑了就跑了,還能省那一天二升米。
對於這些拖油瓶似的人馬,孫擒虎完全就是不屑。按他的說法,要是給他兩月的時間,他能夠在淮安好生安頓。完全可以從蘇州老家再募集個四五百打手來淮安,那才算是他的兵。
理解,完全理解。
倒是說起漕運衙門要給弟兄們弄幾身衣甲,孫擒虎很有興趣。他現在是守備了,已經差人往揚州去訂做官服、戰袍、革帶等物。但是他自己的衣裳好置辦,麾下弟兄們還是有啥穿啥。
當了官了,想起往昔在老家的時候,各路官吏經過,前呼後擁,清一色的紅袍儀仗,他就有些羨慕。
奈何此時辦不妥當,就算有錢也辦不齊。等聽說漕運衙門出門幫他辦,如何能不喜呢?太喜了,還說這路總督像是個正經當官的。
人家當然是正經當官的,難道還有不正經當官的?既然敢在這個時間點來淮安,那就是勇於任事的主兒,能辦都會設法籌辦。
不說這些廢話了,收編吧。二千多人也不是一時半活兒就能收完的,光是個分組,就分了兩天。
有這兩天的時間,路振飛的行文也到了揚州。理論上整條運河上下都歸路振飛管,但理論是理論,實際是實際。漕運的發解地杭州、蘇州,那都有錢糧,路振飛管不到。
人家杭州巡撫,應天巡撫攥得緊著呢,路振飛只能管管江北·兩淮這一帶的漕運州縣。幸而揚州方面還是聽招呼的,作為沒有受災也沒有被兵的完善州縣,揚州的富裕會在明年引起高傑、劉澤清和黃得功的一齊爭奪。
黃得功駐紮在儀征,出發去送好友黃蜚,同爭揚州的高傑立刻出兵襲擊他,不單單殺了黃得功三百名精銳家丁,還差點把黃得功給殺了個屁的。
嘖,老黃很喜歡輕兵冒險出行啊。
揚州方面給了路振飛面子,按照三千人的規模,發來了三千領號衣,三千頂大帽。除此之外還有二百領棉甲和五百領胖襖,甲給家丁,襖給步勇。剩下的炮灰,穿穿號衣,能辨別敵我得了。
也就是揚州這種地方,可以快速籌集軍需品,換個一般的州縣,就這點東西怕是也辦不妥當的。
衣甲移送到淮安這頭,孫擒虎和史稷也已經把運丁們「收編」好了。兩大類區分完全,專等開拔。
沒想到路振飛真能夠送來衣甲的史稷,一時間失卻了藉口,只能夠同孫·穆二伙,來了個5:3:2,把衣甲給分了。之後預備追隨路振飛,去尋逃亡到河南·山東交界處的劉澤清。
先前去清江浦堵截運丁的賈演,因為運丁或走或留,此時已經完成任務回返山陽。
回來披上棉甲,套上大帽,頗有幾分架勢。不知道的,或許還真當他是一名勇銳的家丁。
麾下的弟兄們換上衣甲戰襖,但是立在那兒,卻多少有點不像樣子。畢竟是沒有專門操練過行列軍陣的,現在一時間也來不及操練了。
想了想,史稷就讓人把之前在軍城內尋著的二百多張挨牌取來。挨牌俱是竹木製作的輕盾,也就能夠擋一擋流矢。碰上鳥槍火器,或者清軍中擺牙甲喇兵的「標槍發射器」,都不濟事。
但有一面挨牌遮擋,就可以往一俊遮百丑的方向上靠。前頭並立著舉挨牌的健壯士兵,後頭則招搖著旗幟。不實際的跑動起來,或者步步推進,至少在表面上能有個架子不是。
和孫·穆二人本就有組織的隊伍不同,咱們麾下只是普通的鄉黨宗人罷了,並無多少操練。
打群架還可以,真上陣很差一些意思。
清楚自己要去冒充漕運總督路振飛標營的賈演,瞧見史稷這樣排布人馬,不由得點頭。嘿,還是你小子有主意啊,這樣「遮遮掩掩」的,只要不動,確實有點意思。
連過來詢問史稷,什麼時候算是準備好,向上峰復命的孫擒虎,都「哎呦!」了一聲。
他麾下的打手已經是組織度相對嚴密的民間準軍事組織了,叢進叢退,能和江南的官軍面對面互毆的那種。現在武裝了起來,更像是那麼一回事。
原本他只忌憚賈演幾兄弟的個人武力,並不把史稷這夥人放在眼裡。結果瞧見史稷臨時將隊伍排布練習起來,竟然也頗有模樣,可不就是驚訝嘛。
「史兄弟也懂行伍?」孫擒虎問得很客氣,不像平時那樣吆五喝六的。
「略懂。」史稷裝了一個小小的逼。
確實是不太懂的,但這會兒不能說我不行,我不會。麾下還有幾十號兄弟,等著咱史稷亂世求存呢。
反正是誆孫擒虎,史稷沒有半點的心理負擔,誆就完了,你有沒有辦法來求證。
「看過兵書?」孫擒虎能想到的,也就是這個了。
他們軍戶其實都是有衛學和武學的,只不過以孫擒虎的習氣和出身,並沒有去上課過。有明一代,軍戶出身的進士,能夠占到三分之一強。
「看過一點。」
「還是讀書識字的好,難怪說『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孫擒虎不知道是不是有點後悔年輕的時候怎麼不去武學念兩年。
帶明到了崇禎年間,皇帝甚至親自下場監考武科,考取的武狀元王來聘,也沒給崇禎丟臉,戰死。
「哈哈,談不上談不上。」史稷連忙擺手,一個花架子而已,根本算不上什麼。
別說勝過什麼劉澤清麾下的家丁咯,連孫擒虎麾下那些精銳的,有號令組織的打手都比不過。他們是真的能夠運動起來,跑跳著衝殺向敵陣的。在前進的過程中,他們的隊伍還不會出現散亂,走著走著就瓦解的情況,很強,有點實力在身上的。
之後見到了劉澤清,還得是以孫擒虎的人馬為先。史稷這一伙人,最好就是站站班,環衛在路振飛的官駕周圍不動。能夠唬住劉澤清最好,唬不住也不是史稷的錯。
是路振飛、何騰蛟這兩個趕鴨子上架的大人的錯,誰叫他們沒有實力還硬是要裝呢。
裝不成功,可不就是他們二位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