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生動的封建教育

  因為朝廷張榜安集,淮安又恢復了秩序,也算是迭經喪亂的運丁和民壯絡繹不絕的歸附到山陽來,尋求官府的庇護。

  說起來這些人也都是可憐人,官軍見著搶,賊兵見著殺,清軍來了打,等到朝廷恢復了,依舊把主意打到這些人的身上。

  讓史稷不由得想起前一世看過的某些社會理論,社會從來不是大同的,治理是有成本的。暴力機器會選擇最好欺負的那一部分,來獲得供養自身機器的養分。所以暴力機器會想盡一切辦法摧毀任何形式的非官方組織,來擴大自己的養分來源。

  如果沒有運丁可以欺壓,那衙門肯定打本地百姓的主意。現在有了運丁,那衙門的目標變得十分的明確。

  何騰蛟沒直接管這事,只是讓官撫辰把人都安插在早就空虛的軍營內。他從寶應·高郵·江都買的米已經到了,便立刻撤除了軍隊開辦的粥廠,用賑米來僱傭全城的老弱挑土。

  被編組為巡城民壯的,則白天築城,晚上巡班。苦極,唯一的變化是有一天兩頓乾飯。

  除此之外,有了糧食的何騰蛟開始要求孫擒虎出兵去收復淮安左近州縣。也不指望他分兵駐紮,先把這個恢復之功拿了下來。

  到地方插個旗,何騰蛟這邊向上奏報「已復」,等著朝廷派員來治理。朝廷有人來就管,沒人來就放那兒。帶明的基層統治現在就是這麼薄弱,尤其是在交戰地區,那都沒法說。

  幸好,山東那頭並沒有完全淪陷,多少還有點消息南下。這使得淮安知悉清軍主力集中在山東莒州、臨沂一帶,休整軍隊,放牧牛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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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去年九月下,十月上破關,一直打到現在二月頭,清軍馬匹已經跑的羸弱,正好啃食當地茂盛的青草,略作牧養。

  且清軍劫掠到了約三十萬頭牛馬羊駝,也需要先行安置,再行編組,進而跨越千里路途,北返遼東。

  清軍不到處攻掠了,這對帶明而言,算是件好事。至少對眼前的何騰蛟而言,是好事。

  除了最靠近清軍的海州暫時不問,包括徐州,這會兒都得想辦法去插旗。先前打聽到徐州通判凌濛初,駐紮在沛縣房村,正好讓他署理徐州府,以為前權。

  何騰蛟這個道員是徐淮兵備道,既守淮安,也守徐州,皆屬訊地。

  大伙兒一齊忙碌了起來,反倒是史稷有了空閒。頭前賈演受命去駐紮清河鈔關口、常盈倉,此時人也不在山陽。

  倒不是說何騰蛟故意的把人馬都分拆開來,主要還是為了堵住北去的水路口子,保證運丁·民壯們只能來山陽投官府。

  直接南逃也沒問題啊,所有北上運糧的糧長運丁,都有牌票由貼,開立執照的。得有一份回執文書,才算是解運完了漕米,任務圓滿結束。

  回執還得交給出發地方的州縣衙門登記入檔,以便於龐大帝國的戶部中樞和地方州縣對帳。

  沒有回執?那恭喜你了,原地重新自己花錢拉上漕米,繼續往北送。沒有回執,你還敢回家?

  運丁·民壯約三四千人,被算計的明明白白,滯留在軍營內,等待著明朝廷地方官府的「審判」。

  辦成了這件事的官撫辰未得空閒,奉命重建驛站訊道,溝通南北。最閒的史稷則奉命看守這數千名運丁·民壯,說是看守,這些人也無處可逃,只能夠在山陽候著。

  弟兄們,瞧瞧他們的情形,再看看你們。

  人教人,永遠教不會。事教人,那是一教就會的。瞧見這些南方上來的運丁·民壯被拘索在地,隊伍里已經有人嘀咕幸好暫時做了軍。有了一個募兵的身份,才躲開眼前遭瘟一般的境遇。

  哼哼,有得是他們繼續見世面的機會。

  漕運總督路振飛終於抵達了淮安,不是經水路來的,在河南過河,穿越混亂的河南戰區。幸而沒有遇上農民軍或者清軍,有驚無險的上任。

  到鎮之後,果然第一件事就是移文要勸捐、籌餉、辦理漕運各課。他自己帶著數十人南下,有個小小的行政班子,但分幣沒有。

  得知滯留在淮安的運丁有數千人,毫不猶豫的下令要這些運丁繳納常例銀和苫蓋錢。

  常例不是任何明朝律法規定內的稅收項目,但他從明早期就已經出現。沒有辦法,老朱薄俸到了極點,衙門要運營就必須要經費,官員生存也得收入,在朱元璋執政時期,就已經出現了常例。

  老朱一方面繼續薄俸,繼續不給地方衙門充足的經費開支,一面以收取常例,貪贓枉法的罪名來殺人。

  所謂的常例,甚至有點像是故意開在官場的口子。無官不取,無官不受,拿了就是貪贓,皇帝手裡便有了殺你的把柄。

  除了海瑞這種一筆一筆,把自己在江西興國縣見識到的常例都寫清楚,然後分文不取,不會被皇帝和上司拿捏的有名廉吏,其他人都有貪污罪。

  現在常例已經公開到了什麼地步?先前朝廷派遣洪承疇出發救援錦州祖大壽,辛苦籌集了一點糧餉,戶部要求洪承疇先把常例交齊了,才能夠領取糧餉。

  你不給,我就不發!

  更極端的例子在薩爾滸之戰,理論上朝廷應該發出了三百多萬兩銀子,讓楊鎬督師進攻努爾哈赤。

  結果等實際打完薩爾滸,明軍大敗,輸得一敗塗地時。實際為前線明軍所得,並且開銷使用的,僅有九十餘萬兩。另有二百多萬處於一種已撥出,而未實付的懸空狀態。

  懸空在哪裡?不知道。

  熊廷弼到任以後試圖詳查,最後查了幾年也是不了了之。即便有上書到京師朝廷,也是石沉大海。

  所以現在路振飛向運丁索要常例以「過關」,那實在是正常不過的事。甚至運丁們應該是準備好了常例,預備在淮安繳納的。

  苫蓋則是覆蓋在漕船糧米上的草蓆·葦席或者麻布,理論上應該繳納實物,實際上直接折銀。作為糧長·運丁,完全有義務來保證漕米不被河水濺濕。所以得準備苫蓋,以保全漕米。

  被拘索來的運丁們那是叫苦不迭啊,他們本來在清江浦好好地,被劉澤清襲擊,有人尚且能撐著漕船逃散,有人不過是僅以身免罷了。之後又被裹挾,被殺掠,甚至有人攻擊清軍而死。

  現在好了,其他一概不問,到了淮安先納常例。

  反正身上有幾個幣子這會兒都得爆乾淨,讓漕運衙門有經費能夠轉起來。為了保證不出意外,史稷麾下四十多個人,包括水雲在內。還有穆蒔派來的數十人,擎槍持刀,環立當場,以做彈壓。

  漕運衙門的命令才宣布,下邊就開始喧譁。數十名穆蒔麾下的軍士,揮舞起大棒來就是打,史稷這邊也是明晃晃的刀槍威逼。

  打的運丁們四處逃竄,卻又逃不出軍營,這才收手。留下一地被打,被踩,被擠垮的運丁,滿地叫喚。

  見彈壓住,漕運衙門的書辦開始報價,奉命押運漕米北上的,每一百石常例銀四兩。苫蓋錢,每一百石折銀一兩二錢。

  只要交的出這筆銀子,漕運衙門就開回執,說明他們被劉澤清那個老豬狗給搶了,今年的漕運帳一筆勾銷。

  反正事因都在劉澤清身上,他渾身上下都是債,虱子多了不癢的。崇禎皇帝拿他也沒有半點辦法,甚至還得給錢給糧,讓他出戰。

  軍營內有人身上還有銀子,還有牌票,掏出來現場過驗。只要稱出銀子沒問題,漕運衙門也算說到做到,給錢就開票放人。

  之後你拿著回執返鄉,至少官面上不至於刁難你。當地的縣官甚至可以說一道起運的其他土貢都丟了,賴掉一筆帳。

  沒銀子,沒牌票的?那下面可就有好戲看啦。

  不論是史稷麾下,還是穆蒔麾下,親眼瞧見漕運衙門的書辦指揮隨同前來的家丁,將運丁捆倒,綁在長條凳上就是打。只要不交錢就一直打,打到血肉橫飛都不停止。

  確認打死了,就剝下來丟地上,任由血流一地。以作震懾之用,告訴剩下的運丁,別捨命不舍財。

  心中早有預料的史稷,只是暗自感慨。不能因為一個人是抗清大臣,就對他有過分的濾鏡。代表封建地主階級的明朝大臣們,他們的目的始終是維護明王朝的封建統治。

  和官員士大夫,或許還會含情脈脈,甚至老弟長,老弟短的親切稱呼。但碰上一般的百姓,那就全然換了一副面孔。

  親不親,階級分。

  這話深刻啊!

  和史稷心中所思所想不同,包括穆蒔麾下的兵丁,此時都對運丁的身份感到了恐懼。試問如果是他們躺在這裡,挨得住多少下板子?挨不住的,是不是也會像那些被打死的運丁一樣,隨意的丟棄呢?

  當然更多的是慶幸,不需要史稷再和他們談心,就能明確的認定,留在隊裡面才有活路。

  脫離了眼前小小的團伙,到了外頭,那就是東山老虎要吃人,西山老虎也要吃人。在營里還能有個保護,在外邊純純就是被吃。不被吃到死無葬身之地,都不會放過他們。

  生動的封建主義殘酷教育,看在眼裡,痛在各人心裡。

  數千名運丁的常例銀也不是一天就能納完的,前後折騰了足足六七天。頭兩天是真打人,真打死人。後邊就隨便打兩下,將人捆索起來,留在衙前,預備跟著去疏通漕運。

  路振飛需要疏通漕運,何騰蛟也需要疏通漕運,即便清軍此時還在山東,他們也得把自身轄境內的漕運給疏通咯。

  山東那頭,自然有山東巡撫。河北那頭,自然有保定巡撫。各家自掃門前雪,也沒有能力去管別家的瓦上霜。

  約有半數不到的運丁·民壯,完納了銀錢,得以領取回執,孑然一身的回返家鄉。他們算是逃過一劫,剩下的二千多運丁,全都充了漕運衙門的丁夫,跟著路振飛往徐州去,了解黃河決口泛濫的情況。

  河南總兵陳永福的兵馬在開封之戰中損失殆盡,所以朝廷不問。但是山東總兵劉澤清的兵馬尚眾,號稱十二營八萬人。

  於是在路振飛出馬淮安之前,便向崇禎皇帝進言,要求降旨。命劉澤清所部人馬,集往開封,爭取一到兩個月內,封堵缺口,合攏堤防。

  確實,這個點還在黃河下游,且有充分的勞動力,能夠進行大規模河工工程的,也就是劉澤清了。頂多加一個黃得功,但黃得功還要去追殺張獻忠。這個點張獻忠大概已經跑到鄂豫皖交界處了,不知具體情形。

  收束了黃河,才有可能疏浚漕運。否則黃河的泥沙一直灌入運河,運河的淤積只會更加嚴重。

  現在還沒有到春汛,必須爭分奪秒的進行河工工程。一旦春汛開始,那合攏大工不知道得拖延到什麼時候。

  幸好這裡面沒有咱們的事,正在這麼想的史稷,被召喚到了何騰蛟和路振飛的面前。

  什麼事?

  路振飛只帶了幾十名文吏·家丁到任,開回執,打板子的事,他們可以做。可作為漕運總督的路振飛,現在要去督催劉澤清,一點兒武裝力量都沒有可不行。

  何騰蛟表示現在淮安已安定下來,可以將一千一百名標兵,分一半給路振飛,另立標營,以壯聲勢。

  按照何騰蛟的說法,孫擒虎跋扈,穆蒔陰鷙,唯有史稷心懷國家,堪稱忠義。所以最好是留下穆蒔在淮安,以孫擒虎為先鋒,以史稷為中軍,最為穩妥。

  暫時拘留在漕運衙門的運丁,一概充軍,分派給孫擒虎·穆蒔和史稷三將,用為前驅。先把聲勢壯起來,有個二三千人。免得到劉澤清面前,連點本部兵馬都沒有,為其侵凌。

  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要史稷跟著路振飛走一趟,先去會會劉澤清,然後督催黃河施工。主要充當一個人型儀仗的作用,保衛路振飛的安全。

  最後,跟著合攏黃河大壩,也算功勞,或許就能升一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