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史稷和賈源發餉了,孫·穆二人連忙派人來查看。很可惜,史稷這伙攏共八十多人,等他們的人到,餉已經發完。
倒是還有幾個兵士,在用不知道從何處尋來的戥子,正仔細的稱量銀塊,可能是之前有點個人經濟往來,現在正好償付。
另一頭的何騰蛟沒有任何說法,如果他在內地州縣,身邊有人手,一定會派個書吏過來,清理名冊,點算餉銀。但他只帶著幾個老僕家人上任,根本管不了這個事,權且羈縻而已。
所以等史稷把花名冊提交給他,表示一人發了三兩銀之後,他還覺得挺高興。因為至少他現在掌握了名冊,多少有個兵馬「在握」的意思。
當然啦,名冊上史稷和賈演兩個把總下面,有一百二三十人。反正何騰蛟也不能來實際點名,意思到了即可。
不出意外的,晚上穆蒔就請史稷和賈源去吃晚飯,還把孫擒虎也叫上了。得問問史稷為啥要發餉啊?這身在外地,要花錢的地方很多,幾人渾身不過二三萬銀子傍身,發餉發不了幾天的。
指望朝廷給餉?那還不如自己去搶。
除非是有什麼重大作戰任務,朝廷才有可能想辦法擠出一點前來,催促諸將出兵。否則?大同、宣府、延綏、陝西等鎮,平均欠餉一年又六個月以上,難道是假的?
陝西甘肅的士兵,不遠數千里去馳援京師,連一口冷飯都沒得吃,每天奉命移防。索餉還要砍頭的事,難道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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嗐,朝廷是朝廷,咱們是咱們啊。
咱們哥幾個的手下,除了少數上個月募來的,剩下都是本鄉本土的兄弟哥們啊。雖說短時間內,這些鄉黨們會別無二心的跟著混。可咱們還得在淮安等上一段時間,看看能不能撈一個福王,或者「救駕」呢。
頭兩個月還好,等時間一長,鄉黨弟兄們也有自己的開銷,也需要銀錢,甚至可能得花錢給老家送信。一分錢不發,人心必然浮動。
跟著你孫擒虎出來混的,雖然多是孑然一身的打行混混,沒有家口牽掛。但他們喝酒吃肉,醉生夢死。打架的時候勇猛無前,打完了可就得白米白面,大雞大鵝管飽。
跟著你穆蒔出來的,那更不要說了,人家出來就是到江北做強盜,打家劫舍來的。不為了發橫財,人家跟你來做什麼?
你二人在隊伍里素有恩信,但恩信不能當飯吃。
該給的錢肯定要給,免得鄉黨弟兄們之後人心浮動,壞了你我的大事。
反正現下里做了官軍,而且還是駐紮在淮安這樣的大鎮。只要朝廷開始設法疏通漕運,那就有的是發財的機會。別說二三萬銀子了,就是二三十萬銀子,也唾手可得。
二位都是運河上的好手,賺錢的門道心裡肯定有數,還怕沒錢花嗎?設卡抽分,都能夠大發橫財。
況且淮安的官軍,本身就在清江浦收常例銀。慣常是一百石米銀四兩,其他細貨另算。
不交錢就不給過,反正漕糧送不到砍頭的是糧長和運丁,關淮安本地的官軍什麼事?
瞧見二人恍然大悟的模樣,史稷腦門上汗都要出來了。帶這種草創的小團隊,真就是得事必躬親,這也要教,那也要帶,忙前忙後。
和下邊的軍士們一套說辭,和孫·穆這兩個同夥一套說辭,和何騰蛟又是另外一套說辭。
難吶,創業可真難吶。
況且這都不算是創業,頂多算是支起了個攤子,卻想著月掙三十萬,一年買車,兩年賣房,三年實現財富自由。
兩位同夥在理清楚頭緒之後,回去也是發餉,同時編排了花名冊。孫擒虎隊伍里的打行子弟,本身就有店鋪夥計學徒,讀書識字。穆蒔自己讀過書,隊伍里也不乏考不上功名,只能出來撈偏門的。
等他們的花名冊一道送到何騰蛟面前時,何騰蛟麾下的兵馬已經膨脹到了一千一百人。
幸好,這兩個貨都不是蠢得無可救藥的那種,至少這種事不需要教,他們也都能懂。
「大人,不知邸報上可有新任總制大人的說法?」史稷來了解新任漕運總督的情況,把孫·穆二人的花名冊全都望在眼裡。
「起復時,聽聞朝命,已令光祿少卿路皓月總督漕運兼理提督軍務。」朝廷應該是圍繞漕運·淮安這一要點,進行一系列的任命。
何騰蛟本人想必是這一系列任命中的一員,他本人在家守制,都順江而下來淮安赴任了。那麼在北京任職的路振飛,應該也已經在路上了。
只不過就是河南有農民軍,山東有清軍,所以走的比較慢。但算時間,極有可能已經距離淮安不遠。
保不齊他還能和跑路去亳州一帶的劉澤清碰上吶。
「那想來也就是這幾日啦。」史稷得到了確認的消息,自然是心中順意的。
有了這個明確的消息,那麼就可以請何騰蛟開始收容招徠淮安·徐州一帶殘存的運丁·民壯咯。讓這些非蘇松常潤的運丁·民壯被官府追究賠補,是史稷穩固隊伍人心的重要外因。
明面上的理由很現實啊,何騰蛟不需要去管漕運全程,但是得保證徐州到淮安這一線的暢通。
因為黃河在開封決口,河水洶湧而來,直灌而入。淮安以北運河段,肯定有地方淤積的。
發動民夫?你上哪兒找民夫?南逃返家的大戶不能抓,大河衛所的漕軍已經在同農民軍的作戰,以及馳援山東的戰爭中徹底報銷。一般的百姓丁壯?且不說被劉澤清殺掠的,單就他裹挾走的,便有四五萬。
恩,所以咯,現在有一個丁壯算一個,都是寶貴的人力。
被史稷這麼一提醒,何騰蛟只是沉吟。他先前就說了,拿幾千銀子去揚州買米,然後回來招募闔城的男女老弱,重整淮安城防,修繕城壁。
他現在沒有多少銀錢,淮安是他的防區,或者說治所所在,這是最緊要的。可史稷所說的徐州到淮安段運河,也不能不辦。
「京師通漕詔令嚴苛無比,大人無有逡巡之理啊。」史稷反正該說的都說了,情況擺在眼前,不信何騰蛟不出面招攬收容這些運丁·民壯。
「是了……」一想到崇禎皇帝那簡直就是奪命連環call的催督方式,何騰蛟也不敢拿自己的頭來賭啊。
他心裏面還有這個帶明,一旦皇帝認為他辦事不力,將其下獄。他是做不成匿名逃亡,不理王法的事的。朝廷的緹騎一到,那他的死期差不多也就到了。
如此,何騰蛟便命人去將桃源縣令官撫辰傳來山陽。桃源縣全縣大空,除了個城壁,和些許留在原地的老弱,活口都沒幾個。
而山陽缺乏實際辦差的縣令,史稷又不願意署理,那只能把官撫辰傳來,由其署理山陽縣令。
好歹山陽還有殘民,且南逃的大戶正在派人北上返家。漸漸有了生氣,能夠開始辦理政務。桃源那,留在原地怕是只能吃泥巴,喝黃漿。
很快官撫辰就乘船來到了山陽,史稷不想與人紛爭,當即把山陽縣衙讓給了官撫辰。還給他仙人指路,早先施粥的時候,登記的胥吏、童生和學徒夥計名冊,在何騰蛟手裡。
想要展開公務,去求求何道員吧。
史稷則帶著號稱一百三,實際八十多的人馬,轉移到山陽北面的大河衛軍城。淮安一縣三城,北面是衛所的軍城,南面是新城,中間的空地也修築城牆遮蔽,號為夾城。
夾城不論,大多荒蕪,南面算是州縣的地盤,北面算是衛所的地盤。當然現在大河衛已經只存在於紙面上,並不算闊大的軍城內軍倉是完全空的,街道也是荒蕪的。
明代中期軍戶就開始逃亡,漕運軍戶更是逃亡集中爆發所在。漕軍不單辛苦,還肩負諸多公務工程,除少數軍官外可以侵漁外,一般的漕軍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現在好了,僅存的骨幹,包括那些世襲的軍官,都在去年同農民軍和清軍的戰鬥中被殺。劉澤清一來,將那些未成的軍余或者還能驅用的老弱也一概裹挾。等最後清軍進城,連剩下的婦孺,都因為屬於軍籍,殺之一空。
軍城內空的跑老鼠,別說住八十人了,住八千人都綽綽有餘。
無所謂,反正史稷沒準備在此恢復大河衛,重整漕軍,那都是天上的閣老大學士們應該做的,史稷只是來借住罷了。
收拾出了一所指揮僉事的宅院,史稷這回也不需要住官衙充體面,舒服最重要。安頓好了一夥兄弟們,便去觀瞧官撫辰怎麼辦理招撫流亡運丁·民壯一事。
這位官大人的爹乃是楚黨領袖官應震,在天啟年間黨爭失敗,辭官歸鄉。雖是從二品的大吏,但顯然失敗的早,沒給子孫留下多少餘蔭,好大兒幹這麼多年還是個縣令。
結果官撫辰因史稷身有功名,還倡舉義師,加上昨日的仙人指路,對史稷稍有親近,上來就問軍城是否都清理乾淨了?可還有能夠轉賣的物什?
哈?
一想也對,官撫辰恐怕兜比臉還乾淨,所以進了這個山陽城就得想辦法給自己找飯吃。
給了你一城的百姓,還把管理的權限給了你,那剩下的肯定都得你自己想辦法。官撫辰現在連募齊縣衙人員的錢糧都沒有,瞧見史稷才拍腦門。
最簡單的,因為淮安的漕軍承擔部分造船任務,所以應該有積蓄的木料。或者還有參與治理黃河的任務,應該要囤積河工段所需的麻包。
大河衛的人員皆空,但因為沒有遭到明確的破壞和縱火,或許部分材料還在呢?刀槍兵器,有軍事技能的軍餘人口肯定都沒了,不至於放那兒陰乾的木材也沒了吧。
好問題,史稷便領著官撫辰往回走。終於不需要依靠兩條腿走路,前兒有人運了幾十頭騾子進城,被史稷幾人二一添作五,都給包圓買下。好歹有個代步的,省點力。
由於軍城內老人皆無,只能沿街搜索,順帶將衛所衙門也洞開翻檢。嘿,真給他官撫辰碰著了。
漕軍確實在新倉囤積不少木料,主要是杉木。這玩意兒用途很廣,搭建房屋也用得上。看新倉內連棚的成材,怕是三千根都不止。
理論上這都是大河衛的財產,但大河衛都沒人了,誰還管你這個。官撫辰直言他有渠道可以把這些木料都賣去揚州,一家一半,讓他有個活動資金。
行,這事可以辦。反正大河衛上下也絕戶了,我拾到了就是我的。
招呼弟兄們起來幹活,一天給五分銀子,把木材裝船。淮安也是水城,大小河道穿梭其中,倉房堆棧往往都依水而建。
和官撫辰約定好了工食銀從他那份裡面出,史稷便開始再次點算淮安的軍倉。先前穆蒔來檢視,只看了糧食錢帛,發現沒得吃沒得穿之後,也就死心了。至於說軍器甲仗,那早就沒啦。
官撫辰給史稷提了醒,北方是一片糜爛了,社會生產生活都遭到了破壞,南方雖然也亂的一塌糊塗,好歹還有個基礎的秩序在,生產依舊在進行。有生產就有交易,不管是啥,拉去揚州都是錢。
木頭能賣錢,麻袋片也能賣錢,只看你有沒有銷售渠道罷了。
官撫辰賣的,那是縣太爺出手,代表官家,一點兒不怕查後帳,價碼都能夠高一些。
鐵錠棉布之類,自是一概無有的,槍炮之類的更別想。除開木頭外,倉房裡還有幾垛木炭,大概五千八千斤的,竟然沒有被拉出來作為易燃物。
找幾個挑子,一挑二百斤的,給各個衙門送一送。天氣尚未轉暖,正是用得上的時候。
繼續翻找,又尋到了一些油浸過的繩索,顯然也是船用的,登記下來。最後在積灰的角落,發現了二百來面挨牌,這大約是整個大河衛僅存的軍事裝備。
按照《紀效新書》的說法,這玩意兒由於「不能隔鉛子」,明軍基本將其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