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史稷說完,孫擒虎突然放下碗,大呼一聲這事我知道。魯王那都是遠到不能再遠的宗室了,老福王卻是萬曆爺爺的好大兒。
有個妖婦鄭貴妃,恃寵而驕,希冀將福王擁為太子。為此朝中的賢明士大夫同鄭貴婦展開了激烈的鬥爭,還因此發生了梃擊案,鬧得整個朝廷紛擾不休。
最後還是大人們奉正朔,行王法,把當今皇帝的爹給擁立為太子。但萬曆爺爺前腳才死,這位太子後腳就死了個屁的。
如今皇帝的兄長天啟也英年早逝,膝下是半個兒子也無有。最終傳給了如今在北京坐龍庭的崇禎皇帝。
哦喲,哥們你哪裡聽來的?
史稷萬萬沒想到孫擒虎居然對明末這一塊的歷史有所了解,而且他明確喊鄭貴妃是妖婦,說明他聽到這一段歷史的時候,已經是人為精修過得了。
說完這故事的孫擒虎還沾沾自喜呢,他在蘇州,那也是為大宅門服務過的。打行本身就有不少依靠江南士紳的,在吳縣他是真有點腳力。
挺好,既然他都說完了,史稷也沒有興趣去糾正什麼。反正孫擒虎顯然很清楚福王朱由崧,是如今崇禎皇帝最親近的堂兄弟。已經是如今天子血脈上最近的一支宗室,別無更近者。
穆蒔端著碗,像是聽說書一般的聽完,也聽明白了,福王那就是如今崇禎最親的堂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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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能把這樣一個王爺攥進手裡,跑路江南,何止是奇效啊,簡直是霹靂無敵神威大奇效。
二人干漕運這一行沒有十年也有八年,很清楚帶明的漕運已經被帶清打得不成樣子。而整個北方更是一攤爛泥,已經完全糜爛,根本無可救藥。
瞧瞧,以前高高在上的魯王,這不也被人打跑到淮安了嘛。
不出意外的話,北方的這些藩王,如果不被打死了,大概率都得往南跑。往南跑的前站就是淮安,然後是揚州。
「你說,咱們有沒有可能接到皇帝?」還別說,穆蒔確實算是比較會開動小腦筋的。
大概最多還有半年,北京朝廷里就明確開始討論要不要遷都跑路去南京了。可崇禎不願意自己主動說我想跑路,他希望臣子們聯合起來上書,再三力勸他跑路。
單說這一點,崇禎不如臣構九妹遠矣!
敢替他背鍋的楊嗣昌和陳新甲,一個嘔血死了,一個被他殺了,其他大臣早就看明白他打得什麼算盤。保不齊大伙兒逃到了南京,他還要罵一句乃是諸臣誤我,使我棄祖宗陵寢於不顧。
最後把帶頭上書的那個大臣殺了祭天,以維持自己明君的完美形象。
就這副模樣,崇禎皇帝肯定被架起來,只能自己杵那兒糾結。更加令人感到無語的事,他還不肯放太子和二王南下。
生怕南方的大臣們有了太子,就只保太子了,不再盡心竭力的向北方輸血,派出援兵來救京師。
到人生最後一刻,崇禎還防著自己的三個兒子。最後父子一鍋端,全都沒有跑了。
「有可能!」
心裏面怎麼想,不妨礙史稷嘴上怎麼說。皇帝要是跑路,因為舟船鹵簿極多極眾,隨行的大量太監宮人,以及在京的文武百官·勛貴戚臣,怕是十萬人都不止。
似這樣的規模,只有走運河。陸路出發,那全靠步行,要不了三五天,整個隊伍就得垮。
參考盧象升的情況,北方已經沒有能夠維持十幾萬,甚至是二十幾萬人,還不算牲口車馬遠行所需要糧草的倉屯了。
地方上自己都府庫枵然,餓殍遍野,哪裡管得了憑白增加的幾十萬張嘴?
是以崇禎要是南走必然走水路,走水路那淮安就是過淮之後的第一站。正在淮安的穆蒔,確實有可能接到皇帝和太子。
「那我們豈不是救駕!」孫擒虎語調陡然升高。
自古功高莫過於救主,連趙雲的贊都是「古來沖陣扶危主,唯有常山趙子龍」。趙雲最大的功勞,就是救下了劉禪這個將來的季漢皇帝。
「也未嘗不無可能啊。」史稷現在就是要攏著孫擒虎和穆蒔,讓他們能夠繼續抱團取暖,那畫餅便成為了必然。
不畫餅,怎麼讓這兩個擺明了已經野心燃起的人,暫時性的同舟共濟,繼續在一起創業呢。
「哎呀……」二人同時砸吧起嘴來。
看來是吃下這口大餅了,史稷今天晚上這頓飯沒有白請。二人心滿意足的離開縣衙,還直夸史稷就是秀才相公,想的確實周全。
穩住了二人的心神之後,史稷把目光放到自己不過八十人的小團伙上。小團伙中的絕大多數人,史稷都是有點印象的,不是同鄉的,就是同縣的。
姓賈的就有小二十個,能不認識嘛。
雖然沒有說一定要他們認史稷,或者認賈演為主,但統一思想,集中管理,還是要做到的。
大伙兒現在離開家鄉不下八百里,除了周圍幾十個同鄉的熟人外,沒有一點熟悉的人或物。外部的壓力,使得小團伙還具有較高的向心力,大伙兒能夠抱團取暖,以求生存。
別說史稷心壞,想要讓大伙兒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就得強化這個外部壓力,讓眾人不敢生出二心。
怎麼強化這個外部壓力呢?之前是因為丟失了漕米,很多人回家就一定會被捉去,要求賠補。
賠補的話可不單單是害了他們自己,還會把全家,甚至全族都害了。所以很多人只能在淮安逡巡猶豫,不知所措。
眼下小團伙驟然得知被收編,史稷和賈演都成了官。那麼他們丟失漕米的過失,就有了被翻篇的可能。
一旦他們確認翻篇,便有很大的可能脫離隊伍,直接回返蘇州老家。
所以絕對不能讓他們確認丟失漕米一事翻篇了!
此事不需要史稷瞎編什麼謠言,或者偽造幾份公文,只要朝廷的漕運總督來了,必然會點算淮安的府庫,要將先前屯集在清江浦常盈倉的錢米,設法往北接濟。
即便知道常盈倉先後被劉澤清和清軍擄劫,也得做出這個姿態了。這是崇禎朝官員保命保官的本事之一,必須大張旗鼓的干。
因為崇禎皇帝就是個刻薄的君主,他希望大臣都是二十四小時不停轉的牛馬,所以即便沒有任何效果,大臣們還是得假裝自己很忙碌,在為國為君分憂。
如此,恐嚇小團伙八十人的前置條件就有了。
他們所有人都會聽到看到說朝廷新到的漕運總督要點算漕米,點算出來的缺額,那百分之百要找人賠補。是他們這些運丁·民壯賠補,還是總督大人賠補,不言而喻啊。
趁著新任漕運總督還沒有到任,小團伙的八十人也沒有意識到自己被收編之後,漕米賠補一事可能要翻篇。史稷得給他們潛意識裡面,塑造出一種,留在營內受保護,賠補一事才會不問的假象。
假如他們脫離了軍營,回返吳縣老家,那麼賠補就會落到他們,以及他們全家全族身上,讓他們生不如死。
怎麼塑造?
便又得分幾步走,先讓他們明確自己官軍的身份。明朝的募兵制度已經比較成熟了,嘉靖時募集浙兵備倭,萬曆時募集各軍援鮮,都有成例。
不會因為被募了兵,就成為軍戶,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援救朝鮮的任務結束之後,很多從四川、浙江等處募集來的兵員,領了犒賞銀子,就脫離軍籍,回返家鄉去也。
當官軍募兵,如今只是一份很普通的職業,並不會引起眾人心中的恐懼。想要讓他們確認自己官軍的身份,那最好的方法,只有一條。
發餉!
按照明朝的規定,現在他們算是出征的狀態,那就可以領雙份的錢糧,也即所謂的行糧。
遼兵·浙兵中最貴的營兵,大概一個月可得三兩銀子。現在史稷團伙里的八十人,肯定談不上那種精銳營兵,一個月給二兩就算是高薪。
之前賈演去敲大戶,史稷並不阻止,就是要在這個時候來辦的。除開送給何騰蛟的六千兩銀子外,其他從大戶那裡敲來的銀子,名義上都是捐餉助軍的。
收下六千兩的何騰蛟,就等於是幫史稷把這二三萬銀子洗成了「官銀」。史稷等人發餉,是在依照朝廷的章程發軍餉,以維持軍士的軍心士氣。
完全和私發軍餉不沾邊,就是正經的官餉軍餉。發餉不僅天經地義,還可以做帳把銀子徹底合理消化。
而領到軍餉的八十多人,會在銀子到手的第一刻,意識到自己已經是個募兵了。
然後就是第二步,只有保持官軍的身份,才能夠不被州縣刁難,尤其是不被那些胥吏衙役鄉保刁難。
這一步也好操辦,那就是做對比!
伴隨著淮安城恢復,何騰蛟徐淮兵備道的大旗打起來,原本南逃的百姓開始復歸。流散在淮安周圍水澤內的運丁·民壯也會漸漸冒頭,南直隸的,尤其是蘇松常潤的,那算史稷的老鄉。
什麼徽太寧池的,什麼揚真儀泰的,那對不起了,都是外地人,都和史稷這夥人沒有半文錢關係。
史稷準備建議何騰蛟去召集這些人,反正這些人也是無所歸依的狀態。等他們被召集到淮安來,全都進了官家的口袋,那就算是入彀咯。
正好辦這個事也需要時間,人召集到位,新任漕運總督也差不多到任。
把人一股腦兒的全都推給新任漕運總督,手中一文錢,一粒糧,一個丁也無有的總督肯定會把這些人攥進手裡。
先逼迫這些人納銀賠補,吐出些錢糧來。最好是把人拉到總督衙門口,當著史稷這夥人的面打屁股,打手板,打的鮮血淋漓。叫小團伙中眾人,清楚的意識到他們不做官軍,那就會像這些人一樣,被拘起來要賠補。
第三步就是和第二步配套操作的,由漕運總督衙門行「恐嚇」之事。讓小團伙內人人自危,意識到必須避在營內,才能免得賠補和皮肉之苦。
運丁·民壯等,自家鄉出發時,一般都是有些夾帶和隨身銀錢的,沿途處處都得花錢,不帶不行。要不簽發糧長,運糧去北京通州,能讓人破產絕家呢,全程各種明里暗裡的開銷極多。
先前在圩子上的時候,賈演去買鹽巴,孫擒虎和穆蒔就給了賈演現銀子。他們即便不去敲詐大戶,手裡估摸著也有幾個錢的。
此事史稷知道,能夠當漕運總督的那位新大人肯定也知道。不把運丁·民壯身上的那幾個子兒都爆出來,新總督如何行事?
指望北京的戶部衙門撥款,那根本不可能的。朝廷還指望著各省的遼餉、剿餉和練餉呢,不問漕運總督要錢就阿彌陀佛咯。
淮安左近幾個城都被劉澤清或者清軍打破劫掠過,可能除了山陽稍微好一點外,其他州縣都是殘破不堪的。總督想要征糧募款都得不著,況且運丁·民壯離家千里,最好欺壓。
計劃通!
史稷轉身出門,就和賈演商議,要給隊伍里的八十多個人發餉。既然做了把總,當了官軍,不發餉像話嘛。
賈演還愣了愣,雖然已經知道自己當官了,當時腦子還沒有轉過來,甚至詢問史稷,發餉?發什麼餉?
當然是軍餉啊。
聽史稷說完,賈演愣愣的坐在原地片刻,才猛地一拍手,對啊,咱們現在是官軍了。
帶不動啊,真是帶不動,雖說小團伙是草創階段,也有幾分勇力,但是這樣的水平素質,史稷確實有點帶不動。
可帶不動也得帶,除了依靠這些兄弟親舊,同鄉宗黨,史稷在目下的亂局中沒有其他任何可以託付後背之處。
稟報了一聲何騰蛟,史稷和賈演當即擂鼓聚眾,通報八十餘名同夥。現下里大伙兒已經入了營,做了官軍,按例發餉。
除月糧正項之外,還有行糧、鹽菜銀和花布,一概折銀,月給二兩。
消息一經宣布,眾人各個面露喜色,發錢有什麼可拒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