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條的運河河道上,一葉扁舟孤獨的向北獨行。自揚州江都縣出發時,地方上都勸船上主人再等等,沒必要現在就出發赴任。
然則此人英氣豪邁,以忠義自許,對諸官眾將慨然而辭拜。陛下以山東按察僉事·淮徐兵備道員起復於他,既已受任,那唯有竭盡所能,報效而已。
淮徐一帶,去歲為劉澤清劫掠,又遭清軍攻陷,此人無兵無餉,僅得老僕數人,駕一葉舟,確實有膽。
一路行來,滿目蕭條。本該如此,徐淮一帶兵連禍結,此去還得設法整頓漕運,疏通運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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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淮安山陽先為劉澤清所破,後為清軍攻克,怕是連老百姓都剩不下幾個。如何募兵籌餉,整頓漕運?
難吶!
可小船駛到寶應時,就聽到消息說是已經有官軍收復了淮安山陽、桃源諸縣,此時更有官軍正在重整驛站訊道。前日便有一條快船去往揚州,向巡撫衙門報信。
船主中年男子聞訊大喜,雖然到底是哪一路官軍尚不得知。但既然是心懷帶明的官軍,那就比一窮二白,啥也沒有來得強。人家能夠專門往揚州巡撫衙門報信,太忠了。
即便是山東或者河南的敗兵也沒事,憑他山東按察僉事的職銜,本來就有資格組建一標兵馬。他這個徐淮道員,號稱兵備道,朝廷給予了一定的軍事權限,以鎮靜地方,參與作戰。
走,加快速度,最好是今晚就能抵達淮安山陽城。
一路疾行,中年男子在傍晚時分抵達淮安。為清軍所燒毀的鎮淮門樓已經被拆除乾淨,城內的居民因為不太敢出城去拾柴,所以對於清理鎮淮樓的殘骸很有興致。將殘餘下來的木料拿回家,也能生個火,取個暖。
城門洞燒塌了半邊,索性就被直接拆毀,變成了醜陋的豁口。卻又樹立起了一堵木柵欄,還有幾個兵丁模樣的人,升起篝火來,在柵欄後烤火取暖,順道警戒城門。
只是城頭上插著一桿孫字大旗,山東·河南有這一路兵將嗎?似乎是沒有的吧。
但既然此人有保境安民,恢復郡縣的努力,總歸是好的。於是中年男子的僕從立刻將船撐到岸邊,此時守門的兵丁也瞧見了小船,喝問何人。
新任山東按察僉事·徐淮兵備道員何騰蛟!
守門的兵丁大喜過望,他們早得了囑咐,如果有朝廷的官員,最少得是個知府,來淮安上任的話,一定要以禮相待並立刻回報。
幾人請何騰蛟並僕從先到城門外的羊馬牆避風處稍候,等到他們稟報指揮,再行區處。
哦喲,還是一路行令禁止的好兵。
何騰蛟完全沒有因為被阻攔在門外而惱怒,反而心中大喜。這年頭明軍的劣質化,那是有目共睹的。所謂的官兵,很多比之賊兵還不如,殺良冒功者更是橫行無忌。
有時候百姓畏懼官軍更甚於賊兵,那歌謠怎麼說的?開城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
只能說李自成這會兒確實已經有了一定的民意基礎,擁有了奪取天下並安定天下的可能。
讓守門的兵丁徑去稟報,何騰蛟看了看剩下的兵士。沒有盔甲,現在尚未開春,士兵連一身胖襖都沒有,只是普通的棉衣。但這並不能說明是否官軍身份,因為明軍不發棉甲或者胖襖不是一天兩天了。
先前開封守城時,周王朱恭枵出帑金百萬,募兵擊賊。因為沒有軍服器械,又天寒地凍的。於是開封知縣王燮命令全城的當鋪開門,而後以周王之金,購入被典當抵押的皮衣棉襖,發給將士穿用。
是以開封官軍各個穿暖吃飽,又是守衛家鄉,士氣高昂,戰力不俗。以至於已經形成席捲之勢的李自成,前後三攻開封而不能得,最後還是黃河決口,才導致的城破。
也因此,李自成沒有辦法在開封建都稱帝,轉而南下去破襄陽,稱新順王。再擊破孫傳庭取西安,建立大順。
可以說開封的死守,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天下的局勢。如果早一年半,李自成奪取開封,並盡得開封的人丁、府庫和錢糧,則其建立基業,穩定四方的時間將更加的充足。
都是假設了,但明官軍穿的雜色並不稀奇。
想了想,何騰蛟便詢問守門的兵丁,來自何處,先前何戰?如果是援汴,或者援兗,兵敗逃遁至此,那還得替這一路兵馬想辦法開脫呢。
結果他得到了一個出奇的回答,俺們都是南直隸蘇州的,原本不過押運漕糧而已。
運丁?民壯?難不成是團練?哎呀,何騰蛟更加驚訝了。
什麼樣的猛男,敢於在清軍和亂兵縱橫之際,團結人馬,起兵報國啊?崇禎皇帝允許團練的詔令已經明發,正在家中,剛結束守制的何騰蛟還感嘆,國事日頹,本朝的郭汾陽該是誰呢。
伴隨著起復的詔令,何騰蛟才來淮安任事。竟然剛出山,就碰到了這樣的猛男。
難道我也要有我的渾瑊了嗎?
正在思考之際,木柵欄被人打開,孫擒虎、穆蒔和史稷三人,一齊到門,前來拜見何騰蛟。
當聽到說新任徐淮道員是何騰蛟時,史稷拍著桌子就高呼是他是他。想想也沒錯,何騰蛟這人軍事水平是很有限的,但卻擁有相當的膽略,勇於任事。大順軍餘部能夠轉而為明作戰,何騰蛟是出了力氣的。
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一位出任徐淮道,史稷只能說是來著了。
不需要史稷強調,孫擒虎和穆蒔給何騰蛟磕頭磕得那叫一個順暢自如。完全沒有半點兵匪的架勢,真就是帶明忠臣一般。
你說我去年還想投靠張獻忠?你哪隻眼睛瞧見了?我分明是被劉澤清害了,逃生保命才離開清江浦的好不好。
瞧見一眾兵將對自己極為恭順,何騰蛟心氣暢然,連忙上前扶起眾人,一一詢問。
大約是第一次被一名道台這樣溫言撫慰,孫擒虎和穆蒔有些咿咿呀呀,不知道如何回答。索性史稷就主動張口,表示孫·穆二位都是在籍軍戶,因何來到淮安,又為何沒能北上,最終聽聞朝廷有詔組織團練。
於是大興義師,募集勇士,前來攻打被清軍占領的山陽。清軍前鋒見到我軍勇銳無當,立刻棄城而走。
早已靜候道台大人前來,好渡淮北上,收復徐·邳,保境安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可是有所功名?」見史稷說話這麼有條理,何騰蛟便問史稷。
「學生乃是南直隸蘇州吳縣生員。」史稷的語氣更加恭敬。
「好好好,確有功名,合該報國。」何騰蛟連忙將幾人再次扶起,由著眾人簇擁進入城內。
沿途城廂市坊,死屍和廢墟大多都被清理。夜間還有巡城民壯敲鑼值守,街巷井然,無有半分不妥。
由於南直隸在明朝的特殊政治地位,其境內設置的道員往往寄籍在周圍省份,沒有固定的衙署,也沒有固定的僚佐。
所以在孫擒虎詢問何騰蛟準備在何處辦公時,何騰蛟反問眾人在何處辦公、駐紮?
嗐,哥們幾個奪了漕運衙門,還把漕運總兵衙門也給占了,您看上哪裡,就在哪裡辦公。
對此,何騰蛟不做表態,跟著孫擒虎住進了漕運衙門。等朝廷的漕運總督來了再讓就是,天都要黑了,今晚便不折騰。
一開始孫擒虎瞧見何騰蛟因為史稷是個讀書人,專和史稷說話,還有點著急,生怕何騰蛟把史稷認定成為這伙「義師」的頭領。
現在瞧見何騰蛟入住自己的轄下,心中稍安,連忙將後堂的正房讓給何騰蛟。並且為何騰蛟整治飯食,又將捉來的女子送進二個,服侍何騰蛟安歇。
對此,史稷沒有一點爭的意思。還主動開口對孫·穆二人說,應該把前幾天敲詐大戶奪來的銀錢,送一些給何騰蛟。只要何騰蛟收下了,不單單是錢洗白,咱們哥幾個當官的事,也更有保障。
可以想見,何騰蛟輕舟赴任,周身沒有一兩餉銀,沒有一粒軍糧。現在給他送銀子,那不是賄賂,真是助軍助餉。
二人大呼應該,他們在蘇州都是地面上的「豪傑」,對於交通官府其實並不陌生。孫擒虎不必說了,他和衙門見天打交道的。穆蒔在蘇州處理各種髒物,說不認識衙門口的,誰信啊。
三人一合計,各自抬了二千兩銀子來。先把何騰蛟的幾個隨從僕人安排去吃晚飯,趁著沒人,將六千兩銀子送進屋內。
「這是?」何騰蛟放下飯碗,有些明知故問了。
「我等初入城內,因無糧餉,遂向城內富戶商借,皆有借契在。現在大人到任,所借得軍餉,本就該奉上。」孫擒虎和穆蒔看了看史稷,意思還是讓史稷開口介紹,他們怕說錯。
「借?」
「對,借的。」保證沒有殺人,這一點史稷和孫·穆二人再三交代過的。
「那便好辦了,容後本官同彼等分說,權且算是捐用吧。」何騰蛟就是確認這錢到底是不是破家滅門來的。
其實如果滅門得來的,沒有苦主,那他也會出手幫著做平。畢竟他是真缺錢,真需要錢來重建明朝廷的統治。
現下里史稷明確說是借來的,沒有一點血在上頭。那還說什麼,官軍借了你的銀子,反正不賴帳。你想要啊?去北京問陛下要去。
要不然就抵明年的正項,後年的也行,哪天抵完那天算了。
「大人英明!」這句話不需要史稷教,孫·穆二人都會說。
事情說定,孫擒虎連忙招呼人給何騰蛟上茶。伴隨著市面的安定,許多被隱匿起來的物資都得以交易。反正孫擒虎現在有錢,無需打劫,買就是了。要酒要肉,都可備齊的。
閒話敘完,一夜安眠。
早晨起來,何騰蛟就坐著二人抬的轎子,開始巡視城內的粥廠、倉庫和城防火禁。孫擒虎全程陪著的,一直到中午為止。
等中午,何騰蛟又去找穆蒔吃午飯,順道詢問穆蒔有沒有獲得淮安各衛所的簿冊戶籍。
很可惜,沒有。這些東西全都散失了,有些丟了,有些沒了。根本別想著打淮安屯田子粒的主意,穆蒔進城的時候就想看看新倉和軍倉,結果空的跑老鼠,毛都沒有一根。
吃完午飯的何騰蛟也不歇息,又到山陽縣衙門來找史稷。詢問史稷巡城民壯的人員名錄,以及收攏到的胥吏、童生和識字的夥計學徒的情況。
反正史稷沒準備在淮安長久幹下去,讓表哥賈源全都取出來,交給何騰蛟驗看,如果何騰蛟有本事去管那些民壯和胥吏,那就何騰蛟去管好了。
結果何騰蛟只是一番驗看之後,又全都推回給了史稷。既然淮安有現成的人手,那他就不管細務了,只負責拿總。
昨天晚上三人獻給他的六千兩銀子,他準備分一半去揚州,先買米把巡城民壯和胥吏養活起來。
史稷等人施粥的做法很好,現在民心粗安。等他買的米到了,就不需要再施粥了,先保證軍隊的軍糧。
而他會用買來的米募集城內男女,運土燒磚,重修城壁。而後重建驛站訊道,溝通北京。
另外他已經和孫擒虎說定,讓孫擒虎派出一百人,渡河去往清河縣,將清河也收拾恢復。至於安東、沭陽、宿遷等處,也得一一恢復,按次序來。
爭取下個月把徐州、邳州、海州都攥進手裡。有了實際能夠治轄的土地和戶口嗎,他才可以征丁收稅,重建秩序和軍隊。
至於漕運?他只負責他自己境內的一段,想要完全疏通,還是等朝廷任命的漕運總督來了再議。
還挺有計劃這人,史稷心想何騰蛟在明末總算是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雖然有他忌憚農民軍,排擠堵胤錫,不救南明小朝廷等一系列壞帳,但總歸功過皆有。談不上十足的良吏,也談不上萬般的惡人,就是個很真實的明末士大夫,有底線的那種。
「既然你熟悉這些,便署理山陽縣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