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

  第157章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

  「嚴世蕃!嚴世蕃呢?!」

  內閣散班,嚴嵩來不及去禮部處理庶政,先轉去六科廊的工部尋親兒子嚴世蕃,聽工部的人說嚴世蕃不在,嚴嵩再起轎回府。

  嚴嵩一腳踩進嚴府的烏頭大門,跨過門檻,黑靴再踏上陽蓬磚道時,旁邊的下人早伺候好嚴嵩更衣,下人喏喏回道:「少爺好像在後室。」

  嚴嵩冷哼一聲。這位老爺人如其名,治家之嚴在京城裡數一數二,無人敢犯忌諱,只能木偶似的垂手矗在一旁。嚴嵩健步如飛,順著川紋甬道走過分開嚴府前後院的稿牆,直奔後廳找嚴世蕃。

  嚴嵩這個氣啊!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超實用

  之前嚴世蕃只說找個人,又不說找誰,原來是何鰲!嚴嵩在今日內閣例會上本來還不明白何鰲的眼神,砸吧兩遍後方回過味!

  自己的好兒子早就和何鰲搭上線了!

  找何鰲沒什麼,氣的是嚴嵩竟比夏言還要晚知道這事!

  看何鰲的舉動,怕是以為嚴德球找他,是自己授意的...別人當然會這麼想!

  不僅如此,嚴嵩還試出又一齒寒的事。

  恐怕陛下和德球已經見過面了。

  想到此,嚴嵩驚出一身冷汗!

  胡思亂想間,嚴嵩已把後廳找個遍,完全沒找到嚴世蕃的人影兒,氣得嚴嵩坐回六角亭內喘粗氣。

  「嚴德球!你有能耐就別進這個家門!你去自立門戶!」

  瞞著親爹折騰一圈的嚴世蕃給自己爹氣得夠嗆,而他卻心情極佳,逛逛悠悠走在棋盤街上,身旁有身著官服大鷹鉤鼻的年過而立男子作陪,正是工部營繕司所副羅龍文。

  羅龍文竟然真被嚴世蕃騰挪到了工部,還是嚴世蕃手下,相比通政司的官職羅龍文算降了一品,就實權而言天差地別。

  平頭老百姓看品秩,官場裡撲騰的人,既看品秩又看別的,他們把官職分為兩類,有權的和沒權的。

  別看羅龍文降了,但所副乾的活是現場督造、監督工匠,比在通政司動筆桿子強上太多。

  「德球,我們這是去哪?」

  現在羅龍文唯嚴世蕃馬首是瞻,二人利益徹底綁死。

  「呵呵,去見個老朋友。」嚴世蕃陰惻惻的笑,「上回我們鬧了點彆扭,動些拳腳,他不找我和好,我得找他去啊。」

  羅龍文暗忖:嚴世蕃還有別的朋友呢?

  邁步到高記牙行,嚴世蕃正好碰上走出的職方司主事楊博。

  「楊大人!京城真是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在六科廊整日見不到你,來到棋盤街卻見到你了。」嚴世蕃後退兩步,認認真真看了遍高記牙行的牌匾,「我是真瞎了,之前怎麼就沒瞅明白。」

  楊博開口帶著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嚴世蕃,沒話說就讓道。」

  「我尊稱你一聲楊大人,你好無禮直接叫我大名!成,給你讓,反正我不是來找你的。」

  嚴世蕃說著讓開,眼睛還直勾勾瞧著楊博。

  楊博面無表情離開,準備回兵部擬摺子,大同總兵官的人選定下來了,是翁萬達。

  「嘖,真夠牛的,」哪怕受冷,嚴世蕃臉上仍沒慍色,換做旁人敢對嚴胖子有半點不尊敬,嚴胖子早一個大耳貼下去了,對待聰明人,嚴世蕃竟少有的包容,「你在這等著。」

  羅龍文不解道:「等什麼?」

  「他打我,你就叫人去!娘的,這廝手黑得很!」

  楊博在牙行,郝師爺肯定也在。

  嚴世蕃走進:「把你們老闆找來!」

  嚴胖子沒穿官服,查翰采當他是來找事的,正起身找人把他轟出去,後堂傳來郝師爺的聲音,」嚴大人啊,進來吧。」

  進了後堂,見郝師爺依然身著那套麻衣,嚴世蕃有些晃神,好似這件麻衣穿在身上很是厲害。

  二人上回見面還是在大明門斗拳。

  嚴世蕃「嘎吱」坐進圈椅內,郝師爺瞧了眼,這張圈椅是高福買下的那個,叫郝師爺拿到後堂來藏著,好巧不巧,嚴世蕃坐的正是這個。

  「郝老闆,我總告訴自己不能小瞧你,到底還是眼拙小瞧你了。」

  郝師爺放平算籌,上下一翻全部歸零。

  「唉,都是誤會啊嚴大人。你說你也是,上次一句話不說提拳招呼,泥人尚有三分火氣呢,我被您打急了,在這給您賠個不是。」

  郝師爺起身打了一拱。

  「真不要臉,」嚴世蕃嘟囔一句,又哈哈大笑:「郝老闆,你我果然是一類人!」

  郝師爺已懶得和嚴世蕃解釋了。

  「高記牙行,高福你是高福的人...高福因夏言的關係,總和我爹不對付,你鬧出的事是各為其主,我不怪你。嘖嘖,不過你小子下手真狠,險些把我和我爹坑死。」

  說到這,嚴世蕃語氣中仍沒有怨恨,反是棋逢對手後逃出生天的暗幸。

  膽大,心黑,手狠,不要臉,變態般的心理素質。

  嚴世蕃具備成功者的一切條件。

  「我查過你了,而且是好好查的。為了查你,我在耳報神身上花了上千兩銀子,甚至還叫他們去了益都縣,這是我花得最值的錢。郝仁,你厲害啊,你這種鬼才不該在這一方小天地屈著,你給高福做事,又捐了個例監,說到底不還是想做官嗎?」

  郝師爺回道:「想做官有什麼丟人的?」

  「不丟人!誰說丟人了!」嚴世蕃嗓音興奮得發尖,「你該做官!該做大官!高福終歸是個太監,位高權重不假,但他能善待你一分嗎?我嚴世蕃現在還沒本事,只是個工部小主事,但我能給你七分真心!只要你點頭,我立刻把你經營到工部營繕司來,咱們一起做事!」

  郝師爺最大的念想是當官,嚴世蕃一句話打在郝師爺的七寸。

  算籌最邊上的算珠,被郝師爺上下撥來撥去。

  嚴世蕃起身負手道:「聽說你替陛下賣龍櫃?」

  算珠一停!

  郝師爺心思百轉,這句話含的信息量不少,最關鍵的是,嚴世蕃是從誰口中知道的消息?只能是高福吧...除了高福還有誰?

  可高福為何要告訴嚴世蕃呢?

  見打中郝師爺,嚴世蕃呵呵一笑,「郝老闆,我餓啊,我知道你也餓,而且我看出你比我還餓!之前算我嚴世蕃瞎了眼,有眼不識泰山,你連龍櫃都能賣出去,這本事大了去了!」

  郝師爺笑笑,朝外邊的查翰采喊道,「你他娘的死了?有客人還不倒茶來!把峨眉綠雪取來泡了!」

  「唉!」外邊的查翰采應了一聲,立刻拎壺茶進來。

  嚴世蕃見狀笑道,「這也是個好夥計。」

  郝師爺趁著分茶的功夫,想通了一件事。

  嚴世蕃不僅是招攬自己。

  龍櫃仍未換成錢,若自己真被嚴世蕃攬到工部,賣出龍櫃的事就算在嚴世蕃頭上了。

  不只如此,嚴世蕃更饞郝師爺出貨的海上貿易線,在工部倒騰東西不難,銷贓才難。

  嚴世蕃很缺功勞。

  「嚴大人,先喝口茶。」

  嚴世蕃「嘬」了口,呸呸了兩聲:「這峨眉綠雪是今年宮裡的貢茶,我還是頭一回喝,太監們挺愛喝這玩意。郝老闆,不是我說,弄些不值錢的茶就把你打發了?」

  「唉,嚴大人,今天既然你能來找我,我說幾句交心的話,我與高公公的關係,遠非你想的簡單,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當然不簡單了,你倆關係要簡單,你能給他辦這麼多掉腦袋的事?」郝師爺的說法愈來愈與嚴世蕃猜想的吻合,「郝老闆,無論何事,我都能罩住你。現在我人微言輕,但你想想我爹是誰。」

  等的就是你這句!

  「可是...」郝師爺面露難色,「我聽說你和你爹已經分家散夥,你幫工部尚書何鰲出主意,連你爹也沒支會...」

  峨眉綠雪濺了嚴世蕃一手,怎麼如此秘密的事消息能滿天飛?嚴世蕃驚聲道,「是誰和你說的!」

  「和告訴你龍櫃的事是同一個人。」

  「不可能!」嚴世蕃果斷脫口而出。

  聞言,郝師爺心裡咯噔一聲!

  正巧隔窗射進一道光線,全打在郝師爺身上。

  郝師爺被看見了。

  龍櫃的事實在太大,關係到嘉靖的錢袋子,郝師爺沒可能不被看到。

  意識到自己說漏嘴,嚴世蕃強行收回心神,把濺了一手的茶水抹在身上,似笑非笑道:「你真厲害。高福連這些事都和你說。」

  郝師爺又開始撥弄起算珠,聲響比方才更大。

  「罷了,我把你當自己人,自然要開誠布公,接下來我要對你說的話,我可和誰都沒說過。」嚴世蕃一如既往,開始密集的自說自話。

  郝師爺前所未有的謹慎,嚴世蕃說話向來真假參半,放出一大片信息也藏著無數陷阱,只等你大意踩進去!

  同樣,言多必失,嚴世蕃難免暴露出來。

  「先說何鰲,高公公和你學錯了,我可不是幫何鰲做事,我是幫著工部,幫著朝廷。

  朝中那些說的天花亂墜、上摺子哭天搶地的就是忠臣?錯了,我才是忠臣!高福既然能和你說這事,你知道得應不少,郝老闆你是個聰明人,想一想自會明白。」

  嚴世蕃一錯不錯地緊盯郝師爺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風吹草動,「至於我爹...我和我爹的事我不想說太深,扯起來沒完沒了,你只需知道,我是在靠自己入閣就好。

  別的事不需你操心,我爹最疼我,我和我爹頭頂的嚴字都拿不掉,他總要幫我的。郝老闆,誠意我已經拿出來了,你再好好想想,只要想好了就來找我,你我二人齊心,定能幹出一番大功業!」

  嚴世蕃飲盡剩下的峨眉綠雪,難喝到臉變形,拍拍腚就走了。

  「不必送了。」

  嚴世蕃離開好一會兒,郝師爺喚來查翰采,「你去跑一趟,找高公公的小太監,幫我給高公公傳話。就說:嚴世蕃來了,說了寺廟裡的事。」

  「爺,記住了,我馬上去。」

  郝師爺拍了拍查翰采肩膀,等他去傳話後,郝師爺嘟囔道,「高福是怎麼回事?」

  郝師爺忍住抬屁股去找夏言的衝動,他要先等著高福來。

  查翰採去的急,高福來的也急。

  高福只穿了醬色小襖、頭上扣個呱噠帽,小襖前頭繫緊捂住來不及換下的鬥牛服。

  「進之!」這一聲喚得這個親啊!

  「高大人。」

  郝師爺起身回道。

  高福黑靴橐橐走到郝師爺面前,氣得臉都紫了,「嚴嵩倆父子好不要臉啊!他都和你說什麼了?!」

  「嚴世蕃說要給我官做,就去他工部營繕司做事,越快越好。」

  「我也能給你官做!」高福成年後去勢,聲音本不尖,現在情緒激動嗓子尖細得成板上釘釘的太監了,「什麼越快越好!他是想把龍櫃的功勞全攬到自己身上!看我給萬歲爺辦事,他們心肝像被貓兒爪撓了,真有本事他們也去幫萬歲爺做事,搶我的算什麼能耐?!你是如何回的?」

  郝師爺實話實說:「我說我再想想。」

  「進之啊,」高福先前沒發現這臭小子是塊香餑餑,「你可不能走岔路嘍,夏閣老給你全安排好了,所以我才一直沒插手。明年今日你已經人在九邊了,那兒軍功漲得最快,而且給你置辦了個不用上戰場的差使,在外一年回來就是六部七品起步,回來再有夏閣老和我照應,保你平步青雲!

  這樣!你要不喜歡夏閣老的安排,我也能安排,我做主讓你在京畿地的兩縣做個縣令,三年功成,你想去外地府當知府也好,回來入六部也罷,全由你!進之,你給句話啊!」

  見高福急得陣腳大亂,郝師爺稍微把心放下。

  「您放心吧,我就是搪塞嚴世蕃。做人講個良心,我被夏閣老一路提拔,若是叛了,哪對得起進之這個字?」郝師爺意有所指。高福方寸大亂,還沒聽明白門道,不過不急,等他自己回去想想就明白了。「高大人,龍櫃這事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怎會叫嚴世蕃知曉呢?」

  這一問經不起推敲,嚇得高福一身冰碴子汗不敢發,生生憋在皮里!

  郝師爺是大半夜出貨,搬貨的兩個腳夫被高福查了個底朝天,甚至高福覺得不穩妥,還心狠手辣把倆腳夫弄去見閻王,要不怎麼說郝師爺有一陣子沒見過這倆人。

  也就是說,如今完整知道此事的,從下游到上游只有三個人。

  郝仁,高福...嘉靖。

  高福腦中回想在宮內萬歲爺問自己能賣多錢。

  也明白了為何嚴世蕃知道這事!

  高福心火騰一下燎到嗓子眼,又羞又惱!

  「進之,等你把龍櫃賣出去,該多少錢就多少錢,一併全拿給我!你差的我再給你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