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石中火
離刻漏房叫寅牌還有一刻鐘,夜漸長。
秋風冷得邪性,先無聲的冷穿皮肉,然後尋到骨縫不留情地釋放惡意,尤其是在天將亮不亮這段時辰,最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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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言乘暖轎向左順門去,風鼓譟拍打轎沿帳簾吹出高亢的裂帛聲。夏言放下摺子,皺眉細聽風聲,當凝神找時,它卻沒響兒了。
啪嗒一聲,暖轎落地。
夏言平整身上朝服,將摺子順勢塞入懷裡,解下披著的襖子撥開帳簾,半天不起的秋風又猛地鼓起,風來得很細,細到能穿過身體,沒等夏言反應過來已被打透。
夏府轎夫忙擋在風口,替夏言擋擋風。
夏言撥開轎夫:「你們回去吧。」
「是,老爺。」
行過左順門,向內閣而去。閣員們早等在門外,各自向夏言行禮問好。夏言推開內閣的漆木門。
近幾日內閣例會全是在永壽宮開的,閣員們再入內閣,見到冷冰冰的圈椅、火盆,心裡難免不舒服。
夏言則泰然處之。
與這位絕頂聰明的天子共事多年,夏言太熟悉嘉靖的手段了。
「都坐下吧。」
「是,夏閣老。」
圈椅的椅面涼得刑部尚書馮天馭肌肉痙攣,環視諸位閣員,好似獨馮天馭一人的圈椅凍人。
「昨日文華殿塌了。」
來了!
閣員們心中駭怪!
夏言眼神沒落在任何人身上,但仿佛又對著所有人。離年底戶部核算國家用度款子只差幾個月,類似文華殿的事將反覆出現,直到天地白茫茫蓋住一片。
今天是場預演!
工部尚書何鰲避不過去,朝嚴嵩擠眉弄眼。
嚴嵩皺皺眉,混濁的眼珠子閃過疑惑。
何鰲朝我賣什麼好呢?
平日裡次輔翟鑾尚且能幫夏言擋擋,可一牽扯到工部的事,翟鑾總是默不作聲。
但在朝堂上,夏言單打獨干,也不需要誰助拳。
「何尚書,我沒和你說木頭的事,我是在和你說款子的事。」夏言怎會被何鰲繞進去,雙目盯在戶部尚書寧致遠身上,「文華殿從去年開始修不假,內閣議過的就有好幾次,每次以修葺文華殿為理由撥款子,戶部具有票擬存證,你可都找出來了?」
寧致遠與何鰲公怨私仇頗深,自不會放過痛打落水狗的機會,振聲道,「昨日一聽得文華殿塌了,我立刻去戶部調出留存記簿,嘉靖十九年秋到昨日,正正好好一年,一年內戶部因此事批出去的款子有七次,每張票擬都在,夏閣老,我帶來了!」
說著,寧致遠如抽刀般,唰唰抽出一沓子票擬,全摔在身前的几案上,摔得用力還有一張飄進了銅火盆中,兵部尚書劉天和忙蹬起身子,從半空摘下票擬,再輕飄飄放回几案。
對寧致遠說道,「虧得火盆沒點火,寧尚書,穩當些。」
被這一折騰,寧致遠銳氣散去不少,眼下黑了一片,坐迴圈椅內,冷冷瞧著票擬。
夏言伸手取起幾張,每張都寫著「戶部批工部修文華殿銀云云兩」,戶部票擬每一道下的簽名都是「王果」,摺子上還有嘉靖用硃筆打得刺眼大勾。
夏言對照批款時間,在腦中過了一遍,光是用看的,看不出任何問題。
前任戶部尚書王果做得天衣無縫。
見夏言兩手抻著票擬,恨不得把頭塞進去,雞蛋裡挑骨頭般的找茬,何鰲連連朝嚴嵩遞眼神。何鰲動作太大,嚴嵩沒法再裝作看不見,迷茫的回了何鰲一個眼神,何鰲連連斜瞟夏言,示意嚴嵩出來擋擋。
嚴嵩思索片刻,面色憬然,兩手死死抓住圈椅扶手!
「這幾處票擬沒有問題。」
夏言開口道。
何鰲頓時渾身一輕,心中連連和陰陽兩隔的王杲道謝!
都是戶部尚書,差距太大!
「其餘六道沒問題,有一道卻有問題!有大問題!」寧致遠早等著呢!一句話又把何鰲心臟提溜起來!
其餘閣員紛紛看過去,夏言問道:「哪道?」
「最後一道!」
夏言抽出最後一道,其餘閣員們紛紛睜眼看去。
「最後一道怎麼了?」
寧致遠又掏出了一道摺子,也是出自王果之手,「夏閣老,您請看。」
夏言接過摺子,先是看到最後,記著此篇奏摺多少字、多少行,並在這一處壓了紅花大印,決計做不得假,確認無誤後,夏言才通覽摺子,前後對比一下看出問題。這封王果上奏皇帝的摺子和最後一道票擬說的是一件事,但摺子上的撥款數額卻大相逕庭。
票擬上是五十萬,摺子上是一百二十萬,找不出這兩個數字有任何誤寫的可能!
夏言又把摺子轉了一圈,沒有發出的痕跡,那這份摺子應只有王呆和寧致遠看過。
最後對照了一下前後時間,正巧是李如圭入京的那段時間,也是王杲罷官前後。
這許是戶部尚書王果做得最後一件事。
夏言抬頭掃過一眾閣員,他們都等著看呢!夏言按下摺子和票擬,回了寧致遠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接著問道:「文華殿早有開裂不假,要沒撥款子就算了,可戶部給你撥了七次款子修葺文華殿,怎還能塌呢?」
夏言問到點兒上。
給你錢你倒是辦事啊!
錢沒了,事也沒辦,總說不過去吧。
何鰲的心忽上忽下被弄得煩躁不堪,不滿道:「夏閣老是在鞫讞犯人嗎?」
「何尚書未免言重了,」向來一場會議說不上兩句話的嚴嵩竟開口,「我們開會說白了就是兩件事,一個問,一個答,好事經得住問,壞事才經不住問。文華殿塌了,夏閣老問你工部尚書天經地義,你沒必要對著夏閣老生火氣,誰是首輔誰都要替陛下問你、替天下人問你。此事總該有個交代。」
本來是涇渭分明的局勢,嚴嵩一開口,把水攪得更渾。何鰲對夏言沒多大怨氣,只是被問急了,而他對嚴嵩是真有怨氣!
這事是咋來的?!
你們父子鼓搗出來,叫我背鍋,你在內閣上不幫我說話就算了,還反過來指責我?!
「不過,」正要發作,嚴嵩話鋒一轉,「這些款子是由前任工部尚書甘為霖過手,前六道票擬是他,只最後一道票擬是你,何尚書,你把這事說明白了,沒人難為你,我們也不敢難為你。」
劉天和不滿道:「說文華殿的事呢,怎麼又扯到了批款上!」
嚴嵩淡淡道:「這本是一件事,如何分得開?」
何鰲心裡罵了個遍。
最後一道摺子他更不知道具體咋回事!
全是照前任工部尚書流程走的,誰能想到王杲暗藏一招,還是個殺招!
得虧何鰲混跡官場多年,比泥鰍還滑溜,「嚴大人說話我實在聽不明白。款子是工部報的不假,本官接任工部尚書,也不會把此事推諉到前任身上,可這款子是戶部批的吧?票擬就在那,上面有戶部尚書籤名,也有陛下的批紅。
六部撥出每一筆五萬兩以上的款子全需內閣議過,議過後再交由司禮監,這才能送到陛下面前,議是所有人議的,有問題你們當時不說,現在跑來找我要說法,我能給什麼說法?
寧尚書初來乍到,嚴大人,您可是一直在內閣呢!怎麼,議文華殿款子時你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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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坐到內閣的位置上,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寧致遠到底是嫩了,聞言拍案而起,「胡說八道!你倒摘的一乾二淨!」
見到寧致遠大動肝火,其餘閣員皆不動聲色的皺眉頭。內閣中,寧致遠只比馮天馭稍強些,做個知府綽綽有餘,但要掌管最高級別的六部可差上不少。尤其是在戶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嘉靖怎會安了這麼個生瓜蛋子?
何鰲越說越來勁:「現在是最後一道戶部票擬出了問題,我找不到前任戶部尚書去問,寧尚書,你離著王杲近些,你去問清楚罷!」
「行了!住口吧!這是吵鬧的地方嗎?」
夏言呵斥打斷。
寧致遠、何鰲順從閉口,嚴嵩接過話把,點名道姓,「我們與夏閣老不同,有人替夏閣老說話,我們想出聲要靠自己。吵鬧些有什麼不好,有些事吵著吵著就明白了,壓著才不好呢。」
妖風啪啪拍響內閣的漆木門!
今天所有人全不對勁!
「維中,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不妨說明白些。」夏言沒法裝聾。
「夏閣老問得哪句話?」嚴嵩竟有幾分躍躍欲試,他頗為好鬥,把內閣嗆了個遍!
「你說有人替我說話,是誰替我說話了?」
「啊,」嚴嵩呵呵一笑,「我還以為是什麼話呢!您是吏部尚書,手下吏部給事中周怡視您為座主,周怡又是六部科道官之首,自然要幫您說說話,夏閣老別多想。」
嚴嵩好鬥,夏言更好鬥!
夏言笑笑:「內閣在宮內,六部科道官也在宮內,宮內是陛下的宮內,這裡說得哪一句話、哪一件事不是為陛下做的?還是說你嚴嵩有別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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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嵩正要回懟,又被夏言堵住,「再者,依你說的,吏部給事中為吏部尚書做事有何不對?難到吏部官員要為你禮部做事嗎?瞎搞!在其位謀其政,任其職盡其責,維中,你不如你兒啊。」
背後的算計被戳破,聞言,何鰲有些慌亂。
嚴嵩被夏言打在痛處,扣在扶手上的手指關節發白。
因郝師爺嘴賤幾句,夏言對嚴嵩早無憐憫之心。
說什麼嚴嵩前頭是愛國志士,後頭成了巨奸大滑,甭管前頭咋樣,後頭才重要!
你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愛國志士才不是你的本心,你就是個巨奸大滑!
不是後頭走錯路了,是前頭走錯了!
夏言痛打落水狗:「這事鬧的我都看不清,兒子好不容易燒起個灶,當爹的不幫著煽風點火,反而拆自己兒子的台,俗話說上陣父子兵,你嚴嵩沒聽過嗎?」
眼瞅著兩位閣老針尖對針尖,一盆盆的往火里潑油,嚴嵩氣急,養心功夫散了個乾淨,起身喝道,「你!」
咚,咚,咚。
三聲。
花鈿髹漆木門發出動靜。
這回並非是妖風吹得,是東廠督主滕公公來敲的。
「諸位大人,我來給您們添火。」
說著,推門而入,滕公公手裡提著炭盒,「今日來做事的小火者病了,底下這些奴才可真是的,有病了不說一聲。病了是小事,不能給諸位大人添火才是大事,我看他倒在內閣外,便他這活攬了。」
滕祥仿佛沒察覺到內閣火氣,還對著眾人抽出炭盒,讓閣員們瞧瞧,夏言懶得看,不稀罕燃銀炭還是黑炭。
幾位閣員都對滕祥鄙而遠之。這人下手忒黑忒毒,把張太后獄中的弟弟張延齡拷打至死,最近才又復任,官員們內部怎麼斗沒事,你一個太監,憑什麼敢下手這麼黑?
嚴嵩呱嗒一句:「滕公公受累了。」
滕祥面上一喜,「有什麼受累的,我也是從小火者做起的,說到底做多大都是伺候人的活,不就是這回事嗎。」
滕祥如前頭他乾爹黃錦一般,在那撥弄火盆,得把火盆底下鋪的炭先點著。用勾子提起上面的炭,等下面炭燒透,再把上面的炭蓋住,不然下面沒燒透又蓋住上面的,會把下面的火蓋滅了。
何鰲瞟了滕祥一眼,心裡總算有了些底氣。
開口道,「夏閣老,不是宮殿建起來就萬事大吉,治未病和治已病,都講究個對症下藥。修葺文華殿的事雖不是我一直再跟,但我也能大致說明白前任工部尚書是怎麼想的。
治未病要時不時的防護,重刷殿內樑柱漆油,一寸一寸的尋蟲蛀、裂痕,防患於未然,各處宮殿皆要檢一遍,如此一遭,少說要花幾萬兩銀子。
治已病則麻煩了,柱子本已開裂,托梁換柱才能治本。但文華殿裂柱不止一根,好幾根有細小裂縫,托梁換柱一搞,指不定最爛的那根換了,其餘又出事,若把柱子全換個遍,跟重造個宮殿無異,照著永樂年的價,造一個文華殿要花八百萬兩銀子。」
兵部尚書劉天和開口:「何尚書的話我聽明白了,之前批出的款子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治標不治本。」
「你說的是,」何鰲苦笑,「嘉靖十九年天災不斷,庫銀沒錢,去哪撥出八百萬兩重修文華殿?撥少了只換幾根柱子,還不如頭痛醫頭,用鐵箍把朽掉的柱子箍住。」
何鰲這理由說得過去。
修文華殿的事是白水兌米缸—活一天算一天。
如此說來,文華殿拖到今天才塌也算爭氣!
夏言淡淡道:「把你說的話擬出個摺子,送到司禮監。」
何鰲正聲:「自然如此。」扭頭看向寧致遠,「至於最後一道票擬出了什麼岔子,我是不知道了,寧尚書,你想彈劾我就彈劾罷,我都接著!」
「散班吧。」
夏言把王果的摺子和票擬一收,其餘閣員的爭論戛然而止,紛紛行禮退出內閣,寧致遠欲言又止,見夏言不搭理他,只能離開。
轉眼功夫,內閣只剩首輔夏言和東廠滕公公。
夏言每次都最後一個走。
「已散班了,滕公公不必再燒火盆,白糟蹋。」
滕祥把火盆燒得暖烘,讓笑道:「萬歲爺總在我們面前說,夏閣老宵衣旰食,哪怕內閣散班,也要在這多留一個時辰,別人不烤火,我怎都要讓您暖和些。夏閣老,我便退了。」
說罷,朝夏言打一拱退下,臨走還不忘帶上門。
夏言走到火盆前,用指頭一搓,分出王果的摺子和票擬,下面夾著的手指一松,墊在下面的王杲摺子飄落到火盆中,這封王杲的絕命摺子被燒出幾個大黑洞,隨後被火苗子抱進身體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