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龍瞻

  第158章 龍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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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描金圓底無足大銅釜架在火盆上發出「咕咚咕咚」聲。

  銅釜內煮著裙邊、冬瓜、白蘿蔔、山藥等二十幾種食材。

  尚食監太監用御碗分出兩份。

  「給夏閣老多盛些裙邊。」

  「是,萬歲爺。」太監偏過頭,嘴離御碗遠些才開口應聲,又撈出一大片裙邊放進御碗中,兩手托著碗底敬呈到夏言面前,「夏大人請用。」

  嘉靖笑道:「這道江西的名菜朕沒吃過,因為朕想到了你,於是讓尚食監的奴才去找找江西菜。朕才知道裙邊是鱉身上最精華的一處,秋天燥氣大,朕特意找出幾樣除秋燥的菜一起煮了,或許沒你老家的味道純正,你先嘗嘗。」

  銅釜在沸水中翻滾的菜,有些是時令,有些不是。不過,這都不是問題,只要想吃就可以搞到。

  「謝陛下,」夏言用食箸夾起裙邊嘗了嘗,入口即化,「好吃。」

  「哈!」嘉靖正好接過盛出的第二碗,「那朕要嘗嘗了。嗯!不錯!」

  嘉靖放下御碗,招呼太監道,「還有橫行介士呢!取來。」

  宋代傅肱在《蟹譜》中稱蟹為「橫行介士」,說行軍時見到螃蟹,可以橫行霸道為士兵壯膽。嘉靖有話不好好說,太監肚子裡沒點墨水真不行,不然話都聽不明白。

  尚食監太監應是,沒一會兒取來一籠屜的螃蟹,秋天是吃蟹的好時節,籠屜放在几案上揭開,水靄散盡現出流金凝脂的螃蟹。

  見尚食監太監要分蟹,嘉靖皺眉道:「不用分,你退下吧。」

  「是,萬歲爺。」

  嘉靖對夏言笑道:「都叫別人分完了,吃著還有什麼意思?螃蟹要自己分才是。」

  說著,嘉靖撿出一隻母蟹,母蟹蒸熟腹內有紅脂,嘉靖愛吃這口。

  夏言只捧著裙邊湯喝。

  見狀,嘉靖笑了笑,「夏閣老不必拘束,這些都是為你備的,你不吃朕吃得也不開心。」說著,嘉靖用食箸點在蒸籠里的螃蟹上,點在蟹殼、蟹腳,「鐵甲,長戈。古來愛蟹之人總把螃蟹和兵事混在一起講,有意思。來,夏閣老,你吃這個,裡面是帶油膏的。」

  「多謝陛下。」江西軍山湖不僅盛產甲魚,螃蟹也盛名在外,夏言自小吃蟹比吃肉多,拆蟹的本事比嘉靖熟稔,三倆下把蟹分開,但只吮了吮蟹腿。

  夏言不急著開口,他曉得今日嘉靖要說的事太多了!

  嘉靖淡淡道:「王杲對朕不忠,朕錯看了他。」

  說得第一件事是這個!

  嘉靖憎惡對自己的背叛,偏偏近兩年背叛接二連三的來,王杲做了多少見不得人的事,臨到最後,想做回好人了?沒這道理!

  王果留了道殺招,便是用摺子和票擬對出朝廷修葺宮殿的虧空,好讓嘉靖顏面掃地。

  但,這道摺子卻被夏言燒為灰燼。

  夏言不得不燒,他不燒摺子,就沒有眼前的一頓飯。

  嘉靖滿意地看了夏言一眼,最近夏言和高福皆讓他舒心。

  「朕雖修玄,平日裡也讀些佛經。佛家講究因果,朕想著什麼是因果,說來簡單,你對我好,我對你好,這便是因果。

  六部合冊的事要做,不僅好的要合,不好的更要合,朕的官員們啊皆是難馴的烈馬,夏閣老,要辛苦你了。」

  「陛下,」夏言回道,「馬雖難馴,卻是千里馬。不難馴的駑馬也沒什麼用處。」

  「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嘉靖悲天憫人道,「世上不全是千里馬,更多的還是駑馬。手心手背都是肉,朕如何偏心?夏閣老,擦擦手吧。」

  嘉靖遞過一個黃絹手袱子,夏言手乾淨得很,象徵的拿過來蹭了蹭手指頭。

  嘉靖挑出塊白蘿蔔,含在嘴裡一會,含化了嚼起來沒動靜,咽下後說道,「工部給朕的摺子朕已經看過,本來文華殿塌了朕很生氣,朕想起批出那麼多款子竟然毫無用處,是不是修繕的銀子被這群官員貪墨?看過何鰲的摺子,發現原來不像朕想的,文華殿自成祖皇帝建起一直小修小補,樑柱裡頭早爛了,換一根不頂用,全換又拿不出這麼多銀子來。

  工部有難處,朕要將心比心,罷了,天災如此不必再降罪到人身上。」

  「陛下仁心,我們內閣議過了,於情於理確實不該再追究。」

  「是這個道理。」

  不知從哪扯出工部的摺子,嘉靖當著夏言的面批殊,畫了個大勾。

  文華殿塌了的事就算糊弄過去。

  嘉靖抬手蓋上銅釜,看不見銅釜裡面,但銅釜在沸騰的事變不了。

  「自你和朕提起重開新政,朕夙興夜寐總算著此事。刷新吏治要做,可朕總覺得你做的還不夠。」

  這句話出乎夏言意料。

  夏言挺直後背,問道:「臣愚鈍,請陛下賜教。」

  「太祖皇帝時的吏治何其清透啊,」嘉靖眼中流露神往,「因在那時大明律上最重的責罰是給貪官準備的。」

  夏言在心中腹誹:太祖皇帝時貪官也不少,哪能稱得上清透?不過,照比現在肯定是強多了。

  夏言知還有後話,於是噤聲等著。

  「刷新吏治,不僅要刷掉冗官,更要刷掉貪官。朕認為既然要做,就要做好。你說是不是?你願意做商鞅,朕如何做不得秦孝公?」

  商鞅下場極慘,嘉靖用出這個比喻很不恰當,但不知嘉靖是有心還是說錯了。

  而嘉靖對貪官的評價更是倒因為果,只講肅清貪官,卻不說貪官是如何來的,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與修葺文華殿的事如出一轍。

  「既然陛下有這話,臣也就有數了。」

  「最近折騰了不少的事,先穩穩吧,你可先找人練練手,貪官不止在外朝,內廷也有,朕找你做這事,你便不要顧慮,放手去做就是!」

  說實話,郝師爺頭一回知道夏言對自己的安排。

  捐了個例監,又背靠一品首輔,若再當不上官也不配做官了。

  本以為對自己的安排是隨便弄個府縣歷練,最好是江南諸府,卻沒猜到是給自己扔到鳥不拉屎的九邊。

  郝師爺記得清朝末年有個「塞防海防之爭」,這要放到嘉靖年間,爭都不需爭,塞防遠大於海防。海邊倭寇成不了氣候,他們在沿海燒殺搶掠,朝廷便禁海內遷,倭寇敢上岸再用府兵一剿。九邊則不同,韃子兇狠彪悍,真有打到天子腳下的實力,威脅國祚社稷,九邊是全天下最危險的地方。

  郝師爺撓撓頭,去九邊和韃子面對面能頂得住嗎?

  京中是權力場的最中心,遍地神仙大佛,郝師爺在沒有官身情況下,已閃轉騰挪到極致,有個官做,才能更進一步。

  胡大像只貓一樣鑽到郝師爺身邊,低聲道:「老爺,外頭有人盯著,弄掉不?」

  「這嚴胖子...呵呵,弄掉做什麼,他們願意看,就給他們看。」郝師爺用筆勾著帳冊,「徽筆賣得最好,老吳和何以道同為徽商,卻供不上如此大的貨量...每次取貨甚是麻煩,我給徽州胡宗憲寫了封信,你派人送出去,讓他幫我想想辦法。錢的話,叫老吳給他,正好他們都在那一片。」

  「知道了,爺。」胡大夾走信封,貓著腰離開。

  見胡大這齣,郝師爺沒忍住嗤笑一聲,罵道,「竟整這偷雞摸狗的樣。」

  走遠的胡大回頭委屈地看了郝師爺一眼。

  郝師爺尬笑兩聲,在心裡嘟囔。

  「這都能聽著。」

  搓了搓手指,指尖竟有個條子,是方才胡大塞給他的,條子上寫著「貪」,又打了個大叉。

  郝師爺起身把條子扔進火盆。

  「去個人,把楊大人找來。」

  移時,職方司主事楊博撇著嘴走入牙行,自己一個六品官員,被郝仁這廝呼來喝去的,如何能爽利?

  「楊大人!快來!等你半天了。」

  楊博走入後堂,把門帶上,沒好氣道:「還等半天了,兵部堂官找我都沒這麼急過!

  有事說事!」

  郝師爺面容一肅,三言兩語講完了高福和嚴世蕃的事,楊博是為數不多知道郝師爺和夏言關係的人。

  「便是如此了。」連郝師爺自己都沒察覺到,自己竟願意去信任楊博。

  楊博英武的劍眉皺起,以他之才,霎時把條理理清,「高福這人還靠得住嗎?」

  「靠得住。」郝師爺補充一句,「暫時靠得住。」

  楊博埋怨道:「進之,這麼大事你不先和我商量,龍櫃你也敢往出運?你以為是你最能耐,除了你沒人能賣出去?是你最他娘的不要命!」

  郝師爺淡淡道:「我沒得選。」

  郝仁必須儘快打通海上,留一條最後的退路。

  「罷,做都做了,埋怨你有個屁用。」楊博抱著胳膊說道,「嚴胖子真有意思。用著他爹時,他爹是他爹;用不著他爹了,拎得門清。他想入閣?父子同時入閣談何容易。暫時成不了氣候。你著急派人去找我,到底因為何事?直說。」

  不愧是嚴胖子點出的大明最聰明三人之一,楊博才思敏捷,分得出事情主次,高福和嚴世蕃的事還難不倒郝師爺。

  「帳面上是平了,帳能平嗎?」

  楊博皺皺眉:「自然不能。哪怕文華殿塌了,國庫虧損還是實實在在的大幾百萬兩,欠的銀子一文不少。」

  「無非是三招。」郝師爺開口。

  「實則就兩招。百姓已剝無可剝,」楊博豎起兩根手指,「只剩官和商,我覺得像是官。正好借著最近的風做事,嗯...好像還差了些。」

  楊博預感頗准。

  但,是知其然,對所以然只知一半。

  說到底,他遠不如郝師爺了解嘉靖,找遍大明天下,再沒有第二個人有這本事了。

  「差了秋漕的糧。」

  楊博憬然道:「這就說得通了!」

  「楊兄,」郝師爺肅聲喚道,楊博跟著正容,以他對郝仁的了解,一喚楊兄,準是有事求他。「我應被盯上了。你知我與老爺的關係,我不能再去夏府了。其實是陛下在讓老爺整肅貪官...」

  楊博瞪大眼睛:「怎能在這時候整肅貪官?!」

  「老爺雙拳難敵四手,你要替我去府上,多個人支招總有辦法!」

  聞言,楊博心中湧出一陣暖流,意動的握住郝師爺手,「你放心!我會陳明利害!貪官要整肅,但不該這麼悶頭干,更不應該在這時候!」

  郝師爺有一肚子話想和楊博交代,臨到關頭,反而又沒什麼說的了,」楊兄,記得一句話。」

  「什麼話?」楊博覺得郝師爺反常,卻空不出話口問。

  「水來土屯,能不動就不動。」見楊博還要說什麼,「你現在就得去夏府,還應把高福的事說明,該避著點他了。」

  「曉得了!」

  楊博知道不是婆婆媽媽的時候,眼下要爭分奪秒,抬腳便走,走出幾步又回身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你可給我應准了這句話啊!」

  「楊大人,我就叫郝仁啊。」郝師爺苦笑。

  楊博被逗樂:「叫郝仁你也不是好人!」

  是夜郝師爺把鋪子裡的夥計都打發走,查翰采和胡大沒地方住,平日裡把鋪子裡的桌子一拼睡在前廳,郝師爺竟一反常態地給他們撥了幾個月銀子,讓他們出門尋個地方睡。

  來到後堂,又用破木頭柜子將後堂的破門抵住。

  將地上挖個坑,好好把銀票藏起來。

  折騰完已到半夜,郝師爺和衣睡下。

  與那些沾枕頭就著的人不一樣,郝師爺平日裡睡覺可費勁,有亮兒不行,有動靜也不行,任何風吹草動都能把他驚醒,這人睡覺還不脫衣服,準備好隨時跑路。

  郝師爺總覺得自己這條命最金貴。

  腦中胡思亂想尋思到這事,郝師爺喃喃道,」他應也是這麼想的。」

  郝師爺翻來覆去在桌板上顧涌。

  想睡著先要把腦袋放空,就是什麼都不想,進入「無」的境界才能睡著,但當意識到自己腦袋要「無」時,實則就不空了,變成了「有」,腦袋裡有東西咋還睡著?

  白天不琢磨,一到晚上就瞎琢磨,他能睡個好覺嗎?

  不過,今夜不用愁了。

  郝師爺眼前一黑,是完完全全的黑,隨後暈死過去。

  一道身影扛起郝師爺破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