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和光同塵
嘉靖崇道是舉國皆知的事。
嘉靖十五年毀「金銀佛像一百六十九座,佛骨佛牙凡一萬三千餘斤。」更有令僧人還俗、嚴禁幼童入寺的諸多法令。嘉靖朝對佛教的打擊堪比「三武一宗之厄」,要曉得,前朝武宗皇帝時,僧人的地位還是很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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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謂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說來奇怪,私下的嘉靖卻沒顯現出在政治上對佛教的憎惡,每隔幾日便興起來永壽山的寺廟精舍內清修,似乎佛、道與他無關。
嘉靖靠在雕花窗旁,冷風吹進糊了嘉靖一臉,這個位置正好能俯視山下祖廟,他看山下祖廟怎麼看都不膩。
「萬歲爺。」
高福輕喚一聲,甚至不等嘉靖允許,直接把隔窗合上。
嘉靖皺眉道:「誰讓你關的?」
「天涼風涼,萬歲爺若吹壞身子該如何?」
嘉靖問一句,高福反問回懟一句。嘉靖似乎很吃這套,像個孩子似的嘟囔,「朕還沒看夠呢。」
高福在屋裡忙活,幫嘉靖整理紛亂的几案,「山就在那,祖廟也在那,不像人長腿了可哪跑,萬歲爺想什麼時候看都成,想看多久都成。」
嘉靖哈哈一笑:「虧你還說想看多久都成,朕看這一小會兒你都不許!」
「奴才哪裡敢不許萬歲爺。」
嘉靖忽然想到什麼,唉了一聲,眼神全無天子威嚴,反而如市井小販,頗為興奮的問道,「那方龍櫃賣了多錢?」
高福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原本放描金方櫃的位置,如今替換成更大更氣派的黑漆描金隱起龍紋頂豎櫃。先前的龍櫃是囫圇一整個,這個則增添兩層頂箱,每層又分兩個小櫃。
好處是,不至於一打開櫃門一覽無餘。
「萬歲爺,還在賣著呢...」
「哈!」嘉靖眼睛更亮。人人逐利愛錢,而嘉靖對錢似乎到了病態痴迷的程度,他的這份欲望,同樣傳給了他的三几子隆慶皇帝。不過隆慶皇帝是將貪慾轉化為色慾,而嘉靖的孫子萬曆皇帝就頗具祖父遺風,對錢的欲望無窮無盡。「定是比你給朕的還多!好啊你,高福,你倒挺能上下其手!」
高福心裡叫苦,自己又搭人又出力,只想掙點拼縫子的錢,無奈伺候的主子錙鐵必較,一個銅板不留。
「萬歲爺,奴才真不知能賣多少,若賣的比奴才孝敬的少,就都算做奴才的;若是多了,奴才全給萬歲爺。」
嘉靖臉上得意一閃而逝:「這說的什麼話?此事你也沒少忙活,朕什麼忙都沒幫上,哪能全拿。但畢竟是朕的物件...嗯,這樣吧,多掙的你我一人一半。」
高福聽明白這話了。
哪怕伺候嘉靖十幾年,也總會被嘉靖的無情傷害到,嘉靖真如貓一般,對他多好都沒用。
「奴才還是全給萬歲爺吧。」
說著,高福轉身去擦拭新龍櫃。
嘉靖伸手撥回高福,好奇道:「你生氣了?」
「奴才哪裡敢生氣。」
「沒有和不敢是兩碼事。沒有是沒有,不敢是有了卻裝作沒有。」
高福被嘉靖煩得夠嗆,沒膽量把心思掛在臉上,回身正對嘉靖,認真道:「奴才沒有。都聽萬歲爺的,多賣的奴才分一半,算是借萬歲爺的光。」
高福順著嘉靖說話,聞言,嘉靖心裡又不舒服了。
憑啥一個閹貨賣朕的物件,多賣出去的錢還要和朕平分,這是何道理?!
可話是嘉靖親口說的,只能支吾應下。他有些事當場發作;有些事要在心裡積著,攢成積垢塊壘再突然發作。顯然賣龍櫃這事屬於後者,未來某一日嘉靖對高福發作時,打死高福也猜不到是因為今天的事。
嘉靖將几案上高福整理好的摺子拍開,拿起工部尚書何鰲呈的一道,這道摺子只有短短十一個字,嘉靖卻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高福略微察覺萬歲爺的不快,找話問道,」萬歲爺,何尚書還挺懂事的。」
高福說這話已是僭越,他一個內宮的人插手什麼外朝的事?高福故意這麼說的。若嘉靖借題發揮呵斥他,就能印證萬歲爺確實不高興了。天大地大,沒有萬歲爺不高興事大。
嘉靖淡淡回道:「朕與他說話時,他只體悟幾分,哪裡能醒的這麼快,看來背後有人指點他啊。」
沒聽出嘉靖有絲毫不快,高福暗鬆口氣。
「許是工部的人。」
「嗯,是嚴世蕃。」嘉靖直接點出。
嚴世蕃?
高福擦拭新龍櫃的手袱一停。
他和夏言是一夥的,朝堂上共生的關係堪比過命的交情,嚴嵩是夏言的眼中釘,所以他也是高福的眼中釘。
但,嘉靖不會不知道幾人間錯綜複雜的關係。
「嚴世蕃,嚴嵩他兒子,爹是禮部尚書,兒子是營繕司主事。」嘉靖把摺子一撂,意有所指的說道。
「是...」高福心中急轉。
皇帝看奴才是不需要用正眼的:「嚴世蕃有幾分歪才,沒用到正地方罷了。嗯,他借窩生蛋,忙了這麼一大圈,朕要給他個面子,這樣吧,高福。」
「奴才在。」
「去把嚴世蕃找來,朕找他聊聊。也不用太急著找來,朕想歇會。」
「知道了,萬歲爺。」
高福忙收起手袱退出精舍傳聖諭。
嘉靖將兩腿盤坐,隨性捏起手勢,等到高福退出後,嘉靖眯縫一隻眼向前看去。
高福匆匆下山,他的駕輿就在山下等著。見乾爹行色匆忙,兩個乾兒子做的轎驛忙起身迎來,」乾爹,是回宮嗎?」
「去夏府。」高福抬腳躥上駕輿。
「唉!」底下應了一聲。
「不對!」
高福馬上叫停。
皺眉想了好一會,開口道,「去六部廊署!直接去工部!」
入定不知多久,嘉靖睜開眼。
眼中帶著幾分剛睡醒才有的的庸倦。
精舍外夜黑如墨,因無人敢打擾嘉靖清修,所以沒人進來點燈,精舍內也漆黑一片。
「嗯。」嘉靖清清嗓子,精舍外隨之傳來些動靜,外面還有個人。「誰在外面?」
「臣嚴世蕃請見陛下。」
「進來。」
嚴世蕃拖著腿走入。
「腿怎麼一瘸一拐的?」
「回陛下,臣沒事。」
「呵呵,在外面等多久了?」
「臣是未時來的,現在是酉時。」
嘉靖在心裡算了算時辰,滿意地點點頭,高聲道,「高福!」
話音剛落,高福從外走進來。
「萬歲爺。」
「把燈點著,這麼暗,朕怎麼看嚴世蕃吶!」
「是,萬歲爺。」高福有條不紊地擦亮燈絨。
「何鰲的摺子是你擬的?」
嘉靖開門見山。
哪怕嚴世蕃在外等著的兩個時辰打下無數腹稿,也被嘉靖提問噎住,幸虧嚴世蕃頗有急智,回道,」是臣幫何尚書擬的。」
「朕不是問你和何鰲。」嘉靖語氣帶出煩躁。
正巧,高福擦亮的最後一盞燈上垂掛著子母扣,高福力度沒把握好險些弄出動靜來,幸虧及時按住。
嚴世蕃回道:「是臣一個人。」
嘉靖看嚴世蕃好半天,笑道:「哈哈哈,有意思,嚴德球,你是個妙人啊。」
「能做好?」
嘉靖今日一反常態的沒打機鋒,但旁人也聽不出他問的是啥事。
「能!」嚴胖子重重點頭,「陛下放心!」
嘉靖似頭一次見嚴胖子,叫他找到個聰明又聽話的棋子。
「去做做試試。」
「你再說一遍他們要做什麼?」
「平帳唄!」
郝師爺呵呵一笑。
自那日後,高拱久在翰林院,再沒來過牙行一次。而楊博一反常態,一日跑來好幾次0
楊博拍了下腿,「我之前還心存疑慮,他們膽子真大!竟然真敢幹!」
「怎麼?」
楊博眯起眼睛:「文華殿塌了!」
郝師爺腦中立刻回想關於文華殿的事。
文華殿內棟樑和檐柱開裂發生在去年,嘉靖十九年。當時內閣就此事爭了個你死我活,前工部尚書甘為霖手中有二百五十萬兩款子修葺宮殿,但突然增設位采木尚書,叫甘為霖這款子花不出去。說來也巧,九邊再出事,嘉靖又把這款子撥給邊境先用著。遼東府指揮簽事曾銑回京說「若無朝廷撥的款子,定無法擊退韃子」。
事情到此為止?
實則不然。
在沒人注意文華殿時,工部又把款子調了出來,而且是反覆多次的調,頭幾次內閣尚且議一議,後來就由前任戶部尚書王果直接批給前任工部尚書甘為霖,拋開這倆人,沒人知道撥出去多少款子,當然,要是想細查,對照戶部帳目還是能查出來。
但,反覆修葺、前後不知用度多少的文華殿能塌?
「說塌就塌,厲害。」
郝師爺是發自內心的感嘆。
取之盡錙鐵,用之如泥沙,這幫人敗壞錢的本事比搞錢的本事還大!照比自己乾的,比不上人家牙縫剔出來的碎肉。
「這下帳徹底對不清了!哪怕是照帳本對出之前戶部撥給工部多少款子,文華殿一塌,死無對證!」楊博義憤填膺,他做事光正,說白了就是要臉,怎麼看都是正面品質,可放在權力場上就變成巨大弱點。
不要臉的永遠比要臉的下手快、狠。
郝師爺搔頭,不解:「你氣什麼?」
「我能不氣嗎?都是錢啊!你有所不知,現在京中傳言,國庫最少虧空六百萬以上!
我看這數不假!」
「哈哈哈,之前是六百萬,現在是四百萬了。」郝師爺幸災樂禍,這招數和他在益都縣有得一拼,反正每到年根縣裡帳對不上的時候,郝師爺就張羅出去轉一圈,然後全被山賊搶光,帳接著就平了,來年又是瑞雪兆豐年。「楊大人,給錢。」
「我給什麼錢!」
「不許賴帳啊,咱倆打賭十兩銀子,我說六部合冊的事能辦成,打賭的是這事。還有高鬍子作證呢,不信咱倆找高鬍子問問。」
楊博被郝仁無恥氣到,他絕對沒和這牲口打賭,可郝師爺癲蛤蟆拍腳面一不咬人隔應人,楊博懶得聽他囉唣,拿出幾粒碎銀,「就這點兒,愛要不要!」
郝師爺能白嫖就白嫖,「哈哈哈,成!」
楊博咬牙道:「真讓你說准了!文華殿事兒一出,工部的帳平掉不少,再零敲碎打幾下又囫圇過去了。難怪此事在前些日子內閣議不過去,非要時機成熟才可!」
郝師爺早已見怪不怪。
以為當上大官就能在朝堂上攪動風雨了?說做什麼事就能一呼百應?胡扯!幼稚想法快快有多遠扔多遠。
只六部合冊就已經牽扯出多少邪門事了?
想想要是再往下推行考成法、一條鞭法呢?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朝堂更不是。朝堂是最講「親親」的地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歷來變法改革成功的無不是天時地利人和俱全。
想做點事,太他娘的難了!
楊博自顧自繼續道:「六部合冊,各部的事再想遮掩也遮不住,不如在合冊前把各種事翻篇重來。進之,你都算到這兒了?
」
楊博聲音有些變調。
「我算到個屁,文華殿塌了我比你還吃驚呢。事算不到,我就是想著,要是何鰲聽到老爺的改革,我也得想招了。真沒想到,這招用的如此生猛。」
「不行!」楊博義憤填膺,鼻子往外噴熱氣,「我非得想個招,把何鰲做的事全扯出來!」
「你去吧。」郝師爺潑了盆涼水,陰陽怪氣道,「你去!楊大人有這能耐。只不過你去了以後就別想老爺改革的事了,六部合冊立馬被吹黃。」
楊博腳步停住,眉頭擰在一起,他是聰明人,自己能想明白。
六部合冊的前提是,六部腚上沒沾屎,乾乾淨淨、白白嫩嫩。
而楊博若非要研究腚的事,六部的事也不用做了,反正除了吏、兵兩部其他府院全不想做!正中別人心意!
楊博掙扎半天,渾身泄氣的倒進圈椅里,「怎麼成這樣了?進之,咱要乾的是好事吧!」
邪了!
刷新吏治該是好事,可第一步怎就要開始包庇壞事了?
不是該一件一件做正確的好事,然後積攢成最大的好事嗎?
難。
世事攪在一起,哪能拎得乾淨。
「乾的是件事不假,好不好不知道。」郝師爺掏出那些碎銀子,「行了,請你喝酒,少想沒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