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任暮歸將蒼耳的窩收拾乾淨,蹲坐在屋前的石階上,心裡默默盤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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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阿和繳了秋稅,身上就沒剩多少銀子了。每日的米糧,鹽菜還得開銷……唉,除了金玉坊那張欠條,我可還欠無求二兩多銀子!」
無求家裡雖然殷實許多,但那也只是跟他,阿和,還有八斗相比!
李叔掏出銀子幫他應付秋稅,打點鐵匠鋪的關係,已然是極為不易的事了!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搖了搖頭,低聲嘆氣。
還是遠遠不夠啊!
「離還錢的日子可沒幾個月了……」
要在年關前還清這筆巨債,對他而言,尤為艱巨。
畢竟進山打圍,不是每次都能有所收穫,更不是每次都能遇上像上次那樣品相頂好的獾子。
但最讓他心頭沉甸甸的是——
「金玉坊那張六兩銀子的欠條,到底是多少利息?」
任暮歸眉頭緊鎖。
外城借貸寫欠條,向來有它不成文的規矩。
一般多是八出十二歸,但以金玉坊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做派,只怕會更高!
像六出十八歸,甚至五出十八歸這樣的高利,也不是不可能……
任暮歸揉了揉眉心,走到小院角落,伸手摘下一顆青紅相間的棗子,咬了一口。
棗子甚甜,卻絲毫沖不散他心頭的苦澀。
「走一步是一步吧!」
想再多也無益,只會徒增煩惱。
任暮歸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
日出東方,清晨的日光傾瀉而下,灑在任暮歸與蒼耳的身上。
剛拐過一條街道,蒼耳突然停下腳步,朝不遠處呲起牙。
任暮歸順著望去,只見兩三個挑擔趕路的行人,心中有些疑惑。
蒼耳自小受他祖父訓練,很少會這般無緣無故吠叫。
「平日阿和帶它進山,也未曾聽說蒼耳模樣……」
他按下心中疑慮,蹲下身,輕撫蒼耳的頸毛,低聲安撫。
過了好一陣,蒼耳緊繃的身子才漸漸放鬆,終於肯繼續前行。
不多時,任暮歸已走出官道,抵達落龍山腳。
見蒼耳漸漸放鬆下來,不複方才那般警戒姿態,他心下稍安。
「許是第一次隨我入山,一時不適,才會如此警惕罷……」
他微微搖頭,舉目望向山中。
秋深天寒,山間浮著一層似有若無的薄霧,四野朦朧。
好在得益於目力上佳,霧氣並沒對他造成多少阻礙。
「蒼耳,走了。」
他一邊開路,一邊凝神留意著山中動靜。
一人一狗的身影漸漸被群山吞沒,但他們沒注意到的是,身後有兩個尾巴悄悄跟了上來。
「哥……咱真要跟著進去?我可是聽說,前些日子好些個獵戶上了山,都沒回來,說是被靈獸吃了……」
說話那人聲音發虛。
「怕什麼!沒出息的東西!」
回話那人對著說話那人的後腦勺來了一下,面色貪婪狠厲。
這二人,正是當初上門討要香火錢的潑皮!
為首的潑皮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昨天咱們可是親眼看見,他竟然替梁阿和交了稅銀!」
白花花的銀子仿佛浮現眼前,轉眼又化作了勾欄里那些嬌聲軟語,膀子雪白的姑娘朝他招手輕笑。
「嘿嘿……」
身旁突然傳來痴痴的傻笑聲,為首的潑皮回過神來,又是一巴掌打了過去:
「別他娘擱這兒傻笑了!人都跑沒影了,還不快跟上!」
······
「呼呼~」
山風打著旋兒卷過林間,帶起幾片枯葉,從任暮歸眼前飄落。
他正俯身凝神,仔細辨認泥地上的爪印蹄痕。
今日帶著蒼耳進山,本就存了份碰運氣的心思,想看看能不能多獵些值錢的山貨。
「有蒼耳在身邊,或許可以再往深處走走……」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落龍山深處固然兇險,可兇險往往也伴隨著更大的收穫。
蒼耳是他祖父一手訓練出來的,雖不能與猛虎棕熊這等山中霸主硬碰,但對付尋常的野狼花豹,卻是綽綽有餘。
就在他抬腳欲行之際,身旁的蒼耳突然又朝著某個方向齜牙低嚎,姿態戒備,與先前如出一轍。
任暮歸心頭一凜。
他反手取下背上的角木弓,抽箭搭弦,屏住呼吸,朝那方向潛行而去。
撥開層層灌木,細微的人語聲逐漸清晰。
「怎麼會是他們?!」
他看見那兩潑皮被霧氣迷了眼,跟丟了方向,此刻正舉著刀,神色惶惶地交談著。
「哥,任暮歸那小子到底逃哪兒去了?怎麼一晃眼就不見了人影?」
帶頭的潑皮也是一臉惱火,啐了一口:「他娘的!老子哪知道!」
他聽著林深處傳來的幽幽窸響,心頭髮毛,破口大罵道:
「等老子逮到那狗娘養的,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任暮歸伏在暗處,將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入耳中,猛然想起前些日子替阿和繳納稅銀的事。
「定是那事傳了出去,才被這兩個潑皮盯上!」
看著那兩人罵罵咧咧的模樣,他又聯想起出城前蒼耳異常警戒的姿態,心中頓時明了。
「難怪蒼耳當時那般警惕……原來它早就發現有人尾隨,我卻渾然未覺!」
耳邊還在不斷傳來兩人的叫罵,他感覺全身泛起一股涼意。
但下一秒,心底徒然竄起一股怒火,將這涼意驅散得一乾二淨!
「真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任暮歸攥著角木弓的手指愈來愈緊,恨不得當場把這兩潑皮射成刺蝟!
定住心神,他深深吐出一口濁氣,望向那兩個潑皮的眼神愈發冰冷。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一直謹守本分,根本沒有動過殺人的念頭。
可如今……
「別人要取我性命,我豈能束手待斃,任人宰割?!」
經歷了強烈的思想鬥爭,任暮歸心一狠,看準時機從灌木叢中霍然起身。
只聽得一聲彈響,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精準地沒入為首潑皮的脖頸!
「噗嗤!」
箭鏃深入血肉,幾點鮮血飛濺而出。
那潑皮手中長刀咣當一聲墜地,整個人也隨之轟然倒下,發出一聲悶響。
「哥——!!」
走在後頭的潑皮一驚,瞥見不遠處的任暮歸,雙目赤紅地舉刀沖了過來!
任暮歸卻不為所動。
他全身精神凝聚如弦,胸中深納一氣,整個天地仿佛都凝滯在這一瞬。
「呼——!」
吐氣之間,箭出如電,似驚雷破空!
那衝來的潑皮只覺一道厲風迎面襲來,喉頭驟然一緊,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砰!」
身軀重重砸地,那潑皮口中不斷湧出血沫,很快就沒有了聲息。
任暮歸緊盯著沒了聲息的潑皮,心弦繃得死緊,連帶著手中的弓弦也不敢有半分鬆懈。
時間仿佛停止了一般,他僵立原地,直到地上的血跡漸漸乾涸發暗,才終於松出一大口氣。
「咚咚!咚咚!」
心跳狂跳不止,他只覺渾身滾燙,四肢止不住地顫抖。
「嗬!嗬——!」
像是有東西堵住了嗓子眼,任暮歸拼命地大口呼吸著。
可撲面而來的儘是濃重腥臭的血氣,嗆得他胃裡一陣翻攪,早上吃下的飯食幾乎要嘔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激烈的心跳終於慢慢平復。
只是那扣弦的手指仍微微發顫,連角木弓都有些握持不住。
「汪汪!」
似乎是擔心他的安危,蒼耳從遠處疾奔而來,嗚咽著繞著他打轉,鼻頭不斷蹭著他的褲腳。
任暮歸勉強笑了笑,走到那兩具屍身旁,拔出那兩支已然彎折的箭矢,隨手拋進深草叢中。
他並不擔心屍首會被人發現。
在這落龍山中,不出一天,餓狼野豺自會把一切清理得乾乾淨淨,不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清涼山風扑打著臉頰,任暮歸沒敢過多停留,朝蒼耳打了個手勢,飛速離開了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