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哥兒。」
推門聲剛落,李無求忽然低低喚了一聲。
任暮歸腳步一頓,轉過身來:「怎麼了?」
李無求攥了攥袖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想起任哥兒無師自通的打獵本事,說道:「城西鐵匠鋪……說不招人了。」
若是放在幾天之前,這話對任暮歸而言無異于晴天霹靂。
可現在……
「我當是什麼大事!」他朗聲一笑,「進山打獵於我而言並非難事,你們儘管放心。」
一旁的梁阿和看著如釋重負般的李無求,笑道:「無求,暮歸現在可厲害得緊,哪還要我們操心!」
說著,他挑了挑眉毛,三人都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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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笑間,梁嬸去了灶台生火燉肉,四人圍桌坐下,梁阿和去藥櫃那兒取出一個藥包,熟練地泡起藥茶。
屋裡不斷傳來窸窣動靜,驚醒了一直熟睡的蒼耳,聞見熟悉的氣味,它搖著尾巴歡快地沖了過來。
任暮歸笑著揉了揉它的腦袋,又捏捏耳朵,轉身去灶台取來獾子的內臟,盛進它的食碗。
看著蒼耳大快朵頤的模樣,他揚聲道:「阿和,今天我就把蒼耳帶回去了。」
梁叔還害著病,自然不能再給阿和家添擔子了。
梁阿和遠遠地應了一聲,提著藥茶走來,為每人斟上一杯。
任暮歸手掌攏住茶杯,目光落在阿和臉上,詢問道:「梁叔何時染的風寒?」
——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
後半句話他沒有說出,而是咽回了肚子裡。
他心裡清楚,阿和不說,是怕他知道了,再也不肯收下那些吃食。
梁阿和給自己也倒了杯藥茶,坐下輕嘆:「前些日子,我爹沒留神,進山太深,不小心迷了眼,在山裡繞了好久才下來,當晚就病倒了……」
任暮歸默然,輕輕轉動著茶杯。
無論是獵戶還是採藥人,都是把性命系在腰間的營生。
稍有不慎,便會永遠留在落龍山的懷抱里。
落龍山是仁慈慷慨的,也是最殘酷無情的。
「唉,要是能像那些武夫一樣該多好!我聽說,內城的武夫個個身子壯得像牛似的,一年到頭都不帶害病的!」
梁阿和喝了一口藥茶,語氣里滿是羨慕。
「是啊,做了武夫,不但有機會考取功名,聽說內城的老爺們也格外看重,根本不用為銀子發愁哩!」
一直安靜喝茶的餘八斗也抬起頭接話,面色嚮往。
「耍刀弄槍有什麼意思?我輩讀書人,當以聖賢為師,行萬里路,考取功名,為官一方,造福百姓才是!」
李無求對兩人的說法不以為然,連連搖頭。
聽著三人的對話,任暮歸的心緒早已飄遠。
「八斗和阿和說得沒錯,若是有條件,習武確實是我們最好的出路。」
放眼整個山水縣,能比得上習武的行當,掰著指頭都能數得過來。
一旦在武道上有所成就,那才真是魚躍大海,鳥入青天,前途一片光明!
縣衙的雲知縣,內城三大家族的家主,各大幫派的幫主……哪一個不是武夫出身?
可俗話說得好:窮文富武。就算像無求那樣家境還算殷實的,恐怕也撐不起這日復一日的開銷。
內城的兩大武館裡,大多都是內城中的富家子弟。
要說外城那些攢了多年積蓄前來拜師的,也不是沒有,但多半都是落得錢財散盡,無功而返的結局!
「暮歸,你想不想習武?」
梁阿和用手肘碰了碰沉思中的任暮歸,一臉好奇。
任暮歸回過神來,迎著三人投來的目光,輕聲道:
「若是有條件,我自然也想。只不過……內城的振武堂和鐵拳門,光是拜師銀子一年就要八兩,這還不算住宿,伙食,藥材那些花銷……」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低,只剩下搖頭嘆息。
習武前期的投入實在太大了,像他們這樣的家境,根本想都不敢想。
話音落下,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每個人都清楚,歸根結底,攔在他們面前的只有兩個字:
銀子。
李無求見三人神色黯淡,忽然清了清嗓子,將幾人的注意力都引了過來。
「我聽我爹說,前陣子外城來了個武夫,據說是鏢局出身,功夫硬得很,在城南百集區開了家小武館。」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最要緊的是,價錢極便宜!只要二兩銀子,就能學一整年!」
「二兩銀子?!」
方才的沉悶霎時一掃而空,餘八斗與梁阿和同時出聲,猛地站起身來,眼中放出光來。
任暮歸也是心頭一震。
二兩銀子習武一年?這哪是收徒,簡直是行善了吧?!
「這消息……當真?」
梁阿和強壓激動,目光灼灼地望向李無求,桌下的雙手攥得發白。
李無求鄭重點頭:「千真萬確!」
說完,他見三人神情躍躍欲試,知道他們都動了心,便又補了一句:
「若是你們想去,到時候去那兒隨便找個人一問,自能知道具體位置。」
任暮歸看向阿和與八斗,心中暗自尋思著。
「無求不會騙我們。若是有機會還清金玉坊的欠條,二兩銀子的拜師費,省吃儉用一陣,也不是湊不出來……」
正思量間,梁嬸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獾肉走了過來,香氣頓時撲了滿屋。
獾肉上撒著翠綠的蔥花與蒜末,香料在油亮的湯麵上晃動,賣相極佳,讓人食指大動。
「快趁熱吃,涼了味道就差了。」
梁嬸又端來一盆糙面窩頭,連聲催促幾人動筷。
幾人紛紛動起來,舀湯的舀湯,夾肉的夾肉,就著窩頭大口吃起來,渾身都暖了起來,吃的那叫一個舒坦。
吃飽喝足後,梁嬸將剩下的獾肉分裝進油紙包,讓先行告辭的八斗和無求帶回家去給家裡嘗嘗。
兩人遠去,但是任暮歸卻沒急著走,而是看向梁阿和,輕聲問道:
「阿和,手頭銀子還夠用嗎?」
梁叔病著,家裡進項少了一大截,這些天阿和還天天送吃食來……
梁阿和哪會不明白暮歸的擔心,連連擺手:「自是夠的!倒是你——金玉坊那邊,沒再來找你麻煩吧?」
任暮歸搖搖頭,拍了拍阿和的肩:「家裡若有難處,一定要跟我們說。」
兩人又說了幾句,任暮歸便帶著蒼耳,轉身朝自家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