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被人用刀砍下，一身筋肉流失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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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任暮歸仍在思索著方才雲懷遠說的那番話。
陳歡和年春和之死，顯然是有人故意栽贓陷害到他的頭上。
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不過，那真正的兇犯為何把陳歡和年春和都殺死後，還要特地砍下他們的脖頸呢？
難不成是有什麼特殊的癖好？
還是為了掩蓋什麼？
一個個猜想不斷在腦中浮現，任暮歸摸著下巴，心底喃喃著最後一句話。
「一身筋肉流失大半……」
突然間，他腦袋靈光一閃，心底暗忖道。
「該不會殺了陳歡和年春和的，是那兩個靈神教的人吧？！」
楊師說過，修習靈神教邪法，《精元造化血經》的教徒，需要吸食人體氣血，一個人全身大部分都是血液，如果氣血被採集而走，筋肉自然會幹癟下去，看上去就像是流失了大半……
而且，他先前可是在內城，碰見了那兩個攜帶靈神圖和靈樞器的教眾！
「但是不對啊！靈神教不是過來尋找那口神兵的嗎？就算真的要吸食氣血，也不應該找陳歡和年春和這等人物。這樣一來，不是屬於打草驚蛇了嗎？」
尋找神兵和吸食氣血，哪個更重要自是一目了然，他覺著，靈神教的人應當沒那麼蠢，不會犯因小失大這種低級錯誤。
正當他思忖間，突然感覺到肩膀被人摟住，停下思考，轉過腦袋看去，發現梁阿和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邊。
而在左後方，餘八斗也跟了上來，一臉好奇。
梁阿和確認四周沒人後，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暮歸，老實交代，陳歡和年春和的事兒，跟你有沒有關係？」
老實說，即便聽了先前錢九那一通分析，他還是覺著這些事跟暮歸脫不了關係。
這是一種冥冥之中的直覺。
任暮歸聽了這話，無奈地嘆了口氣：「怎麼可能跟我有關係？我跟他們兩個，又沒什麼深仇大恨。更何況，陳年兩家，又不是沒有護衛保護，哪有機會下手啊！」
旁聽的餘八斗點了點頭，覺著這些話很有道理。
梁阿和慢慢抽回了手臂，半信半疑地看著他，但也沒再吱聲了。
任暮歸在前面的岔路口與兩人分別後，獨自走在一條長街上，繼續推想著剛剛的猜測。
尋找神兵一事定然是要在暗中進行，絕不可能這麼快就暴露出來。
不然吸引來了宗門和朝廷的人，不說神兵之事徹底泡湯，就連自己的小命，恐怕都難以保住。
「如此一來，能夠殺害陳歡和年春和的，不一定是靈神教的人，可能是機緣巧合下修習了精元造化血經，並且跟他們有著極大仇怨的人……」
想到這裡，任暮歸看了眼白煦的日頭。
這樣就排除了極大多數選項。
他來到一處小攤前，要了一盤雞蛋和十個饅頭，一邊吃著，一邊推理著。
「修習靈神教的邪法……」
突然，他手裡的筷子一頓。
「我記得，先前那兩個靈神教的人，是從縣衙和趙家府宅的方向離開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順著往下想。
「這麼說來，兇手極有可能是縣衙或趙家的人了……」
吃下最後一口雞蛋，付了錢，任暮歸對這件事留了個心眼，便動身回去了。
……
「嗯？楊門主難道看出來了？」
雲懷遠有些驚異地看著楊慎為。
楊慎為點了點頭，眼中的殺意絲毫不加掩飾：
「一身筋肉流失大半，只有靈神教中修習《精元造化血經》的武夫，才能做到。雲大人，老夫現在只想問你一句話，如今山水縣中，是不是有靈神教的據點？」
後面這一番話，語氣可謂是咄咄逼人，再也沒了先前的客氣。
雲懷遠也沒動怒，只是撫摸著花白的長須，略有思索地看著楊慎為。
看來這楊慎為跟靈神教有著不小的仇怨啊！
他笑著答道：「實話跟楊門主說吧，這陳歡和年春和，我也認為是靈神教中人所殺。只不過，山水縣中究竟有沒有靈神教的據點，我確實不知道，眼下只是派人探查。」
話音落下，楊慎為強壓下心頭的怒氣，緩緩吐出一口長氣，重新坐了下來。
「希望雲大人發現了靈神教中人的蹤跡後，能派人過來跟老夫說一聲。老夫也希望盡一些綿薄之力。」
雲懷遠聽罷眸光一閃，笑著答應了下來：
「如今山水縣，便只有我和楊門主這兩根頂樑柱。楊門主決定親自出手協助，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
是夜。
雲懷遠跟沈交和幾位師爺，分別交待了一些事項，便乘坐著四人小轎回到雲府。
剛邁步走進府內，他突然眉頭一皺，旋即心下瞭然，面色不變，不動聲色地繼續朝前走去。
此刻，在不遠處的屋頂瓦片上，那靈神教堂主隱藏著身形，死死盯著雲懷遠的背影。
見對方進了屋內，他小心地站起身子，沒有一絲響動，輕輕一躍，跳到了院內屋頂上。
正當他打算掀開一塊瓦片，觀察裡頭情形的時候，突然背後一涼，只聽咔嚓四聲脆響接連響起，四肢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當即慘叫出聲。
下一秒，他只覺脖子一緊，身子變輕，整個人被提了起來。
雲懷遠將那靈神教堂主扔進屋內，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沉聲問道：
「說！靈神教有多少人在山水縣！」
那靈神教堂主沒回話，只是眼神驚恐地看向雲懷遠懷中，露出的一角醉仙金牌。
「回話！」
雲懷遠見對方不吱聲，狠狠一個耳刮子抽了過去。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那靈神教堂主半張臉迅速漲紅鼓起，就像是被馬蜂蟄了一口一樣，幾顆碎牙順著鮮血掉落在地。
「你是煉髓武夫，而且還是醉仙樓的人！」
那靈神教堂主知道自己沒了活路，獰笑著說出這一番話後，當即逆向運轉《精元造化血經》，氣血逆流翻湧，身上血管瞬間破裂，整個身子滿是腥臭的血液，當即就沒了聲息。
雲懷遠將懷裡的醉仙金牌放好，走到那靈神教堂主屍體旁，伸手摸了摸，摸出幾根帶毒的暗箭，還有幾瓶丹藥，以及一塊令牌。
「靈神教的堂主？」
雲懷遠看清令牌上的小字後，心頭一驚。
靈神教的堂主都被派來監視他，那就代表著，如今山水縣中，至少有一位舵主！
「他們這是想幹什麼？」
雲懷遠緊皺著眉頭。
山水縣這等窮鄉僻壤，有什麼值得靈神教派如此多人前來？
突然間，他想起了前幾年的時候，靈神教為了血祭靈神，足足獻祭了一個縣的人命，引得朝野震動。
「若真是如此，只怕憑我一人之力，根本抵擋不住……」
雲懷遠面色焦急地來回踱步。
思忖良久，最終他把最為重要的東西收拾好，裝進一個小包袱之中，然後將其塞入床底。
「要是鎮武司派的增援能及時趕來，倒是可以藉此機會博得官升的機會。要是沒來，便趁機假死脫身就是……」
大武太祖立國之時，便定下了規矩。像他這等正七品的知縣，一年俸祿也不過幾十兩銀子。
但這點錢，對於身為武官的他來說，根本不夠用。
可偏偏他又被分配到了山水縣這等窮鄉僻壤之地，根本沒有多少油水可撈。
無奈之下，只好加入了醉仙樓，靠著接取任務賺取銀子。
如今官位倒是一直不變，但在醉仙樓中的地位，卻是越來越高。
對他來說，若是鎮武司的增援沒到，那要不要這身官服，已經無足輕重了，畢竟還是自己的命最為要緊。
心中有了決斷，他想了想，走到書桌前，拿起筆，蘸了點墨汁，寫下一封信：
「少奇兄，見字如面。遠如今寫信前來，蓋因山水縣動亂在即，為求保全自身……」
……
「少爺，李家三公子前些日子來過，問您何時準備收網。」
會客廳內，趙錢孫聽著耳邊侍女婉轉清脆的歌聲，懶洋洋地掀開眼皮，擺了擺手：
「老鼠除了兩隻，也該除去最大那一隻了。去，你跟沈交和李克己說一聲，讓他們可以動手了。」
那貼身隨從應了聲，便小心退了出去，先行去了李家。
暢通無阻地進到李克己的屋內，他行了一禮，笑著恭賀道：
「恭喜李公子要馬到功成了。」
李克己聽了這話，哪能沒反應過來，當即面色大喜，給了那隨從幾兩銀子，然後帶上李家的人出發了。
而那隨從，此刻又馬不停蹄地跑到縣衙。
如今的縣衙空蕩蕩的，除卻大獄外，連看守大門的衙役都沒有，只有未曾習武的沈交，還有幾位師爺端坐屋內。
那隨從跨過門檻，兩條腿跪了下去，對沈交行了叩頭禮後，站起身子，又分別對幾位師爺拱手行了一禮，這才說道：
「見過二老爺和幾位師爺，今天小的過來，是替我家公子傳個口信。我家公子說，可以準備收網了。」
那幾位師爺相互對視一眼，然後齊齊看向了坐在正中的沈交，等待對方發話。
關於這件事情，他們幾人自然也是知曉，並且參與其中的。目的，自是為了討好趙李兩家的公子。
這時，沈交卻有些為難地說道：
「現在縣裡是個什麼情況，趙公子也知道，沒有堂尊發話，咱老沈是一個人也調不出來啊！」
「這……」
那隨從聽了，一開始還有點懵，但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
拿出事先備好的銀票，恭敬地遞了上去：「辦法總比困難多。還望二老爺多想想辦法。」
沈交微笑地收下銀票，斜眼瞅著幾位師爺，抽出幾張給了他們，開口道：
「調一群人咱是沒這個本事，但一兩人嘛，卻是能夠做到的。董師爺，去把看守大獄的那兩個叫來。」
……
外城，梅花巷子。
李濟舟手裡拿著劈柴的長刀，面色憤怒地看向這幫不速之客：
「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那隨從上前邁出一步，拿出那張畫了押的欠條，冷笑著說道：
「李濟舟，你可別忘了，如今你欠我趙家多少兩銀子！這張欠條上可是明明白白地寫了，要是還不上銀子，你李濟舟就得賣身給我趙家！怎麼著，你如今這是想賴帳不成？」
此言一出，早就忍不住的李克己也走上前來，面色陰毒：
「李濟舟，你好歹也曾是我李家的人，怎麼，考到了秀才的功名，怎麼能如此無恥！」
說著說著，他對著門口處圍觀的百姓高喊道：
「大伙兒都來瞧瞧！李相公欠人銀子不還還有理了！」
一邊大聲喊著，他一邊眼神示意身旁的獄卒。
那兩名獄卒頓時會意，面露獰笑，手中拿著鐵鏈，就要上前綁走李濟舟。
李無若擋在了李濟舟的面前，怒聲道：「我爹是秀才，按照大武律法，要拿他，也只能縣丞或知縣親自來拿！」
可她的話卻像是石沉大海，根本無濟於事。
那兩名獄卒像是沒聽見似的，一巴掌把她推到地上。
「無若！」
李濟舟趕忙上前將額角流出一縷鮮血的李無若扶起，內心悔恨不已。
自己真是瞎了眼，怎麼就這麼踏入了趙家和李家的連環計中？
此刻，看著逐漸逼近的獄卒，還有面色陰毒的李克己等人，他心裡哪裡還不清楚，這分明是衝著暮歸他們來的！
李濟舟看著小聲抽泣的李無若，心中有著萬分不舍。
他站起身子，看了眼一碧如洗的天空後，直視著面前虎視眈眈的眾人。
他知道自己今日定然是難逃一劫了。
「暮歸，無若和無求，日後就得靠你照顧了。」
李濟舟深吸了一口氣，連日佝僂彎曲的腰背，在此刻挺得筆直如劍，身上多出了一股凜然威勢。
在場所有人仿佛察覺到了什麼，全都屏住呼吸看著他。
此刻，他的腦海中，一直盤旋著那句千古名言：
「士可殺而不可辱！」
聖人之言，豈可不效？
李濟舟最後慈愛地看了一眼李無若，隨後撿起地上的長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在所有人發出驚呼的瞬間，他發力一划，絲絲鮮血順著刀尖流下，整個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後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