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城，李家。
李克己坐在椅子上，一口又一口喝著茶水，眼睛一直死死看向大門處。
但一壺茶都喝乾了，大門口還沒任何動靜。
他口中念念有詞地站起身子，面色焦躁地來回踱步著。
「怎麼還不來？」
李克己的嘴中一直重複著這樣一句話。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驟然從背後傳來，他猛地回過身看去，三步並作一步上前，拉住來人的衣袖。
「沈縣丞和趙公子那邊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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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信的小廝急促呼吸著，一邊擦去額頭上的汗珠，一邊喘著氣道：
「回，回公子的話。趙公子說有要緊事，讓咱們再多等幾天。而沈縣丞那邊，因為鐵洪心和朱齊被殺一案，忙得焦頭爛額，眼下也沒工夫管咱們這件事。」
此話一出，李克己一張臉瞬間被氣得扭曲，他狠狠將手邊的瓷器甩在地上。
「啪！」
那小廝被嚇得一哆嗦，想要離開房間，但是衣袖卻一直被李克己拽著，想走也走不掉，只好低著腦袋閉上嘴巴，一副噤若寒蟬的模樣。
「明明只差臨門一腳！只差這臨門一腳啊！」
李克己怒聲咆哮，唾沫星子四處飛濺，濺了那小廝一臉。
他實在是不甘心，明明只差那麼一點，就差那麼一點！
罵得口乾舌燥，他拿起茶杯想要喝一口潤潤嗓子，卻發現茶水早就被自己喝光了，只剩沉在底部的零星茶葉。
「你他媽也跟老子作對！」
他一巴掌將茶杯扔在地上，喘著粗氣，面色駭人。
此刻，那小廝想擦去身上的唾沫星子，但卻又不敢，眼見李克己越來越憤怒，大有動手的趨勢，只好欲哭無淚地弱弱道：
「三少爺，趙公子的性子少爺也知道，他怎麼可能會放過任暮歸他們。既然事情都到這一步了，左右不過幾天時間，少爺放一萬個心就是……」
李克己看著身子顫抖的小廝，深呼吸了好幾次，強自平復下激動憤怒的心情。
他呼吸緩和了下來，重新坐回原位，腦子飛快運轉著。
李濟舟一家已然被他們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反正自己等了這麼久，也不差這一兩天的時間。
「再等等，再等等……」
李克己兩眼望著天花板，方才還躁動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一雙眼中布滿陰毒。
……
夜寒如冰。
一座酒樓內，趙錢孫舉起酒壺，笑著幫面前的陳歡和年春和二人斟了滿滿一杯酒。
「今日小會，我山水縣三英，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把酒言歡，一定要喝他個不醉不歸啊！」
說罷，趙錢孫看著面若寒霜的陳歡，還有沉著臉的年春和，舉起手中的酒樽。
哪知陳歡和年春和並不領情。
兩人相互對視一眼後，陳歡率先發難：
「三英這個稱謂，我可不敢當！年兄也不敢當！」
趙錢孫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寒意，將手緩緩垂下，淡淡道：
「哦？那應該是誰？難不成，是那個在年關比武的時候，把你們二位打得抱頭鼠竄的任二郎？」
這番話可謂誅心。
陳歡和年春和的面色頓時像吃了蒼蠅似的，極為難看。
年春和怒視著趙錢孫，想要發作，但礙於眼下趙家的威勢，只好強忍住。
他深深吐出一口長氣：「我是打不過任暮歸，可放眼整個山水縣中，如今又有誰能打得過任暮歸？」
一旁的陳歡默不作聲，顯然是默認了年春和這番話。
趙錢孫一邊搖晃著手裡的酒樽，一邊看著額頭青筋暴起的二人，呵呵一笑：
「真沒想到啊，平日裡威風無二的鐵拳門，振武堂大弟子，居然變得如此喪氣。哦，不好意思，我怎麼忘了——」
趙錢孫故意頓了一頓，湊過小半個身子，看著滿臉怒意的二人，一字一頓道：
「鐵門主和朱門主今天才剛下葬吧？」
「趙錢孫！」
陳歡再也忍不了了，當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猛地站起身子，憤憤道：
「你今天請我們二人來，難不成是專門來挖苦我們兩個的？！」
年春和也隨之站起身子：「趙錢孫，你不要欺人太甚！」
趙錢孫喝了一口醇厚的酒水，整個人極為舒適愜意，笑眯眯地回應道：
「哪裡哪裡，今天本公子叫你們二位來，的確是手裡頭有那個兇犯的線索。」
見趙錢孫終於提及正題，陳歡和年春和齊齊冷哼一聲，雙手抱胸坐了下來，等待著對方接下來的話。
趙錢孫卻在此刻擺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
他屏退了四周的侍從，朝著陳歡和年春和勾了勾手，示意二人離得近些。
陳歡和年春和也沒多想，屏住呼吸豎起耳朵，湊了上去，與趙錢孫不過一臂的距離。
「我跟你們講，那凶人是——」
語調突然拉得很長，兩人皆是全神貫注地等待著接下來的話。
哪曾想下一秒，他們沒等到趙錢孫的話，只聽到一陣破空聲驟然響起！
兩人的咽喉被趙錢孫的五指死死攥緊，尖銳的指甲破開皮膚，絲絲鮮血緩緩流出。
「你，你——」
陳歡和年春和又驚又怒，根本喘不上氣，一張臉憋得通紅如血。
兩人死死抓住趙錢孫的小臂，拼命想要掙脫，但卻發現對方的力道簡直大到驚人，以自己壯氣的體魄，居然掙脫不出！
趙錢孫舔了舔嘴唇，望著狼狽不堪的陳歡和年春和，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真是沒想到啊，你們兩個，弱也就算了，居然還這麼沒腦子。我怎麼可能知道那兇犯的線索，今天特地請你們來，其實是為了請你們兩個，吃完這頓斷頭飯啊！」
話音落下，他五指發力，只聽咔噠一聲悶響，陳歡和年春和兩眼翻了上去，瞬間就沒了聲息。
下一刻，趙錢孫兩眼變為青紫之色，陳歡和年春和的身體像是縮水似的，一點點變得乾癟。
一條條長龍也似的血氣鑽入口鼻，他陶醉地閉上雙眼。
片刻後，趙錢孫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只剩下薄薄一層血肉貼在骨頭上的二人，回味道：
「武夫果然也是大補之物，只是壯氣武夫跟元陰仍在的女子比，還是差了點……」
鬆開雙手，他拿起一塊乾淨的布巾，擦去手上殘留的血液後，將桌布蓋在了兩人的屍身上，接著氣血運轉間，一拳轟出。
「砰！」
桌布下方傳來一陣悶響，原先還高高隆起的地方，肉眼可見地縮了下去。
推門而出，趙錢孫望著臉上沾著血跡的侍從，淡淡道：
「處理乾淨些，別讓人懷疑到我們頭上。」
那侍從點了點頭：「屬下定會將這個罪名，全數推到那兇犯的頭上！」
……
「不是？陳歡和年春和被人殺了？」
任暮歸看傻眼了。
只見大街上，巡街的衙役手裡敲著銅鑼，口中高喊不斷，前來圍觀湊熱鬧的百姓站在通告欄前，里三圈外三圈圍得水泄不通。
「娘的！居然還把這個罪名加在我的頭上？」
聽著耳邊的喊聲，任暮歸硬了。
拳頭硬了。
合著只要以後山水縣死了人，全都可以推到他的頭上？
「呼——！」
深深吐出一口濁氣，他從擁擠的人群中離開，看著三三兩兩結隊而行的衙役和護城軍，不斷從他面前走過。
如今陳歡和年春和也慘遭毒手，縣衙便派出了所有的衙役和護城軍，不管是白日，或是夜晚，全都得四處巡邏。
內城外城，全都一派警戒，連平常內外城出入的人員，都得登記。
而且……
走到楊師的院子門口，任暮歸見敞開的大門裡頭，雲懷遠坐在楊慎為身旁，在他們二人身後，便是絕意門的眾弟子，以及肥胖的沈交。
「楊門主，今天過來確實有些冒昧。但是你也應當知曉了，這些日子以來，不知是何處來的兇犯，在這山水縣肆意殺人。」
雲懷遠兩眼直直地望向楊慎為，繼續道：
「楊門主素來是外城人人敬重的忠義之士，懷遠想，暫借楊門主手下的弟子一用。」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看了眼身後神色各有不同的眾弟子，聲音拔高：
「只要楊門主點頭，絕對不會虧待楊師傅的弟子。凡是來幫忙者，每人皆可領到三兩銀子！」
這話一出，一眾弟子瞬間動了心，將目光齊刷刷投在楊慎為身上。
此刻，一旁的沈交見楊慎為沒回話，站出來幫腔道：
「是啊！楊門主，即便咱們縣衙的人全拉出來，人手也還是不夠用。這些天來，咱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每天想著的，都是何時才能抓到那凶人！」
「楊門主，您老如今是山水縣德高望重之人，咱今天來，也是想請您老幫幫忙。」
楊慎為瞥了眼一眾弟子，問道：
「方才雲大人和沈大人說的話，你們可都聽到了？如果你們真的想去，老夫不會攔著你們。」
有了楊師這句話，大部分弟子都對著雲懷遠點頭道：
「堂尊，小民願意協助！」
雲懷遠臉上露出一個笑容，誇讚道：
「嚴師出高徒啊！各位都是我山水縣的英雄好漢！比鐵拳門和振武堂這等沽名釣譽之輩，不知道強了多少！」
眾弟子聽得熱血上涌，下意識地挺起了胸膛，展露出一種捨我其誰的氣勢。
哪曾想下一秒，楊慎為一句話，就把他們打回了原形：
「但是，老夫得提醒你們一句。鐵門主和朱門主都不是那凶人的對手，你們若是撞見了，可別想著逞英雄！不然，要是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老夫可沒辦法跟你們家裡人交代！」
雲懷遠聽了這話，眸光一閃，知道這是暗裡點自己，便笑著說道：
「還請諸位放心，縣裡會給你們每人無償穿戴一件內甲，若是發現了那凶人的蹤跡，也不用去追趕抓捕，只用告訴縣衙便是！」
這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眾弟子的心安定了下來。
楊慎為還想說些什麼，幫自家弟子多討要些好處，突然看見大門外不知何時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雲懷遠和沈交見面前沒了聲，也順著楊慎為的視線看去。
任暮歸在門口聽了好半天了，一直沒有進去，此刻見眾人全都投來目光，便昂首挺胸走了進去。
「見過楊師，堂尊，縣丞。」
他先後對著三人拱手行禮。
「任二郎，你的名字，我可是如雷貫耳啊！」
雲懷遠頗為好奇地打量著任暮歸。
一個人，便壓得山水縣所有武館弟子抬不起腦袋的場面，他只聽過，但沒見過。
沈交捏著背後肥大的指頭，眸光閃動，想起了李克己派來的那個小廝，心裡暗自盤算著。
如今趙家已然有一家獨大的趨勢，這任暮歸也只能在山水縣出出風頭，離開了這彈丸之地，恐怕就要泯然於宗門府城之地……
稍一思索，他心裡便有了決斷。
此時此刻，任暮歸面向雲懷遠，謙虛了一句：「堂尊過獎了，都是些虛名而已。」
說起來，這還是兩人之間第一次這麼近距離見面。
不出意外，他又看見了那道熟悉的黃光，心裡有些古怪，但面上卻沒有顯露出來。
雲懷遠笑著捋了捋長須，一旁的楊慎為卻眼神狐疑地望了過來。
他輕咳一聲，看向雲懷遠，詢問道：
「雲大人，不知道那陳歡和年春和，是不是同一名兇犯殺的？」
不是，您老又懷疑我？
任暮歸見楊師有意將帽子扣在他的腦袋上，心裡頓時急眼了。
但接下來，只見雲懷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出聲道：
「陳歡和年春和的屍身，皆是沒了腦袋，這一點，與先前殺害鐵洪心和朱齊的兇犯的手段，極為相似。」
話說到這裡，楊慎為不著痕跡地瞥了眼面色淡然的任暮歸。
得！看來這頂帽子我是非戴不可了！
任暮歸也沒辦法開口辯解，索性直接擺爛了。
可就在下一秒，雲懷遠話鋒一轉：
「但是有一點十分奇怪。陳歡和年春和的脖頸，卻是被人用刀砍下，而且，兩人明明是壯氣武夫，一身筋肉卻極為乾癟……」
此言一出，楊慎為腰背挺得筆直如劍，眼中爆發出凜然殺意，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滯。
他讓任暮歸帶著眾弟子先行離去，隨後緊閉院門，緊緊盯著雲懷遠的雙眼：
「雲大人，山水縣中，是不是存在靈神教的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