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那兩個潑皮漸漸遠去的背影,任暮歸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藥葉,吹去表面沾染的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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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屋內,將藥葉系在繩上,別在腰間,拿出藏放的錢袋,清點起自己全部的家當。
「扣去稅銀和香火錢,零零總總加起來,也只剩九錢銀子。還差得遠啊!」
當初金玉坊撂下的狠話言猶在耳:年關之前還不上銀子,不單單要收走這座院子抵債,還要他簽下那張白紙黑字的賣身契!
可城西鐵匠鋪那頭至今音訊全無,他估摸著是沒什麼希望了。
「賺錢,刻不容緩!」
任暮歸當即決定今天就進山,嘗試第一次打圍。
所謂打圍,其實就是打獵,有大小之分。
小圍簡單,無非捉些松鼠,狍子之類的小獸;大圍則需牽狗入山,圍捕野豬,黑熊等兇猛大獸。
但以他現在這副身板,自然不可能嘗試大圍。
收拾好東西,走出小巷,他抬眼打量著這座古城。
山水縣內外城之間矗立著一道夯土砌成的高牆,內外出入靠著四條寬敞的十字大街。
其中,外城被數條街道小巷劃分為八坊十區,這各個坊區均由幫派管轄。
他此刻正是身處藥幫管轄的地頭藥葉坊。
走在狹窄的街道上,來往行人衣衫各異,步履匆忙,兩側零零散散地坐落著高矮不一的房屋大棚。
酒家,茶樓,藥鋪……各色的幌子懸掛在外,各個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四下里瀰漫著藥草,柴煙與汗味混雜在一起的濁重氣息,讓他不禁眉頭皺起,暗暗搖頭。
「都說古時空氣品質好,我看也未必。」
快步穿過數條街巷,出了外城,沿城西官道走不多時,他便望見遠方巍峨聳立的連綿群山。
山水縣依山傍水,城中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城西所倚的,正是這綿延千里,足足橫跨八個縣城的落龍山脈。
而水,則是城東那條被前朝大才子謝靈運提筆寫下「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的慎江。
這一山一水養活了全城近半的人口,但也因此衍生出藥幫,漁幫等一眾幫派。
「這山可真雄偉……」
任暮歸還沒走到山腳,在官道上遠遠看去,落龍山勢如一道青黑色的巨龍脊背,沉沉橫亘於天地之間,一眼望不見盡頭。
眼下時值深秋,落龍山麓已是層林盡染,遠遠地看過去,就像是一道道紅色波浪在涌動,實是無愧於杜牧那句「霜葉紅於二月花」了。
爬上半山腰,他揮動著開山刀,劈開攔路的荊棘樹枝,依著腦中地圖,緩緩向深處行去。
走了好一陣,他忽然腳步一頓,停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
四下寂靜,但不遠處隱隱有細碎的窸窣聲,還有泥土被刨開的沙沙響動。
「有貨!」
任暮歸心頭一喜,緩緩低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摸了過去。
輕輕撥開遮擋視野的灌木,一個黑白相間,油光水滑的脊背浮現眼前。
是獾!
還是只品相頂好的獾!
任暮歸強壓住幾乎衝出口的笑意。
第一次進山,居然碰見了這般上等山貨!
壓著嘴角,他拼命沉住氣,凝神注意著風向。
「呼呼~」
風從他身側吹向獾的方向,是順風,他的氣味不會被察覺。
他估算著距離,緩緩解下背上的角木弓,自箭囊中抽出一支柳葉箭。
說實話,雖已吸收消化了任家五代先人的狩獵技藝,可到底是頭一回真刀實槍地動手,難免心裡有些緊張。
任暮歸感受到掌心滲出細密汗珠,心跳怦怦加快,連呼吸也不自覺地急促起來。
沉住氣!
一定要沉住氣!
他全身繃緊,保持著全神貫注的姿態,隨即深深吸進一口氣,牢牢憋住。
下一刻,他右腳前踏半步,重心下沉,右手三指扣緊弓弦,左眼微眯,右眼透過縫隙,牢牢鎖定了獾的頸側。
「嗖——!」
弓弦震開空氣,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幾乎同時,那獾被這聲音驚動,猛地抬頭!
但箭已至身前,根本來不及反應!
噗的一聲悶響,柳葉箭精準地自獾的頸側貫入,直沒至羽。
「中了!」
任暮歸再也抑制不住臉上的笑意,當即笑出了聲。
「吱——!」
中箭的獾發出一聲悽厲而短促的哀嚎,身體猛地向上竄起,卻又重重摔回草叢。
它開始瘋狂翻滾掙扎,試圖用爪子去扒抓箭杆。
可箭頭的倒鉤已深陷肉中,越是掙動,創口撕裂得越大,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頸部的皮毛與身下的枯草。
但看見這一幕的任暮歸併沒有急於上前,而是仍舊維持著引弓後的姿勢,緩緩調勻呼吸,目光緊鎖著倒地的獵物。
受傷的野獸在臨死前的反撲最為兇險,尤其是獾,性情兇猛,咬合力驚人,一口下去,足以咬斷人的指骨!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靜靜等待著,看著獾掙扎的動靜漸漸弱了下去。
直至那獾徹底不再動彈,僅剩四肢還在無意識地微微顫抖時,任暮歸才將弓背回身上。
他反手抽出開山刀緩緩靠近,在距獾屍五步之外再次停步,先是用刀尖撥了撥獾的後腿。
確認沒有了任何聲息後,他手疾眼快,一把按住獾頭,將刀尖猛地探入喉部,利落一划——
「噗嗤~」
腥臭的獸血噴濺而出。
待血流盡,他拔出那支尚未變形的柳葉箭。
倒鉤帶出一小團模糊血肉,他俯身在草叢中擦去箭鏃與箭杆上的血污,方才將其收回箭囊。
能省則省,凡事還須得勤儉些才是。
隨後,他從旁邊揪來幾大把氣味濃烈的艾蒿,揉碎了撒在周圍,以掩蓋血腥味,避免引來其他野獸。
「都說萬事開頭難。但今天可真是開了個好頭!」
秋日的獾確實肥碩,任暮歸提起獾屍掂了掂,估摸著有個二十多斤重。
他利落地捆住兩隻後腿,打了個活結負在背後。
起身時,落日已然緩緩沉入山脊,天邊雲霞一片赭紅。
在滿山紅葉的沙沙作響聲中,隱隱傳來了一陣輕聲哼唱的山歌調子。
「青幽幽個青山滑塌塌個路,張弓搭箭望前射。射勿著個鹿,倒射著只獾,也當得一場生意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