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進山

  望著那兩個潑皮漸漸遠去的背影,任暮歸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藥葉,吹去表面沾染的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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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到屋內,將藥葉系在繩上,別在腰間,拿出藏放的錢袋,清點起自己全部的家當。

  「扣去稅銀和香火錢,零零總總加起來,也只剩九錢銀子。還差得遠啊!」

  當初金玉坊撂下的狠話言猶在耳:年關之前還不上銀子,不單單要收走這座院子抵債,還要他簽下那張白紙黑字的賣身契!

  可城西鐵匠鋪那頭至今音訊全無,他估摸著是沒什麼希望了。

  「賺錢,刻不容緩!」

  任暮歸當即決定今天就進山,嘗試第一次打圍。

  所謂打圍,其實就是打獵,有大小之分。

  小圍簡單,無非捉些松鼠,狍子之類的小獸;大圍則需牽狗入山,圍捕野豬,黑熊等兇猛大獸。

  但以他現在這副身板,自然不可能嘗試大圍。

  收拾好東西,走出小巷,他抬眼打量著這座古城。

  山水縣內外城之間矗立著一道夯土砌成的高牆,內外出入靠著四條寬敞的十字大街。

  其中,外城被數條街道小巷劃分為八坊十區,這各個坊區均由幫派管轄。

  他此刻正是身處藥幫管轄的地頭藥葉坊。

  走在狹窄的街道上,來往行人衣衫各異,步履匆忙,兩側零零散散地坐落著高矮不一的房屋大棚。

  酒家,茶樓,藥鋪……各色的幌子懸掛在外,各個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四下里瀰漫著藥草,柴煙與汗味混雜在一起的濁重氣息,讓他不禁眉頭皺起,暗暗搖頭。

  「都說古時空氣品質好,我看也未必。」

  快步穿過數條街巷,出了外城,沿城西官道走不多時,他便望見遠方巍峨聳立的連綿群山。

  山水縣依山傍水,城中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城西所倚的,正是這綿延千里,足足橫跨八個縣城的落龍山脈。

  而水,則是城東那條被前朝大才子謝靈運提筆寫下「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的慎江。

  這一山一水養活了全城近半的人口,但也因此衍生出藥幫,漁幫等一眾幫派。

  「這山可真雄偉……」

  任暮歸還沒走到山腳,在官道上遠遠看去,落龍山勢如一道青黑色的巨龍脊背,沉沉橫亘於天地之間,一眼望不見盡頭。

  眼下時值深秋,落龍山麓已是層林盡染,遠遠地看過去,就像是一道道紅色波浪在涌動,實是無愧於杜牧那句「霜葉紅於二月花」了。

  爬上半山腰,他揮動著開山刀,劈開攔路的荊棘樹枝,依著腦中地圖,緩緩向深處行去。

  走了好一陣,他忽然腳步一頓,停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

  四下寂靜,但不遠處隱隱有細碎的窸窣聲,還有泥土被刨開的沙沙響動。

  「有貨!」

  任暮歸心頭一喜,緩緩低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摸了過去。

  輕輕撥開遮擋視野的灌木,一個黑白相間,油光水滑的脊背浮現眼前。

  是獾!

  還是只品相頂好的獾!

  任暮歸強壓住幾乎衝出口的笑意。

  第一次進山,居然碰見了這般上等山貨!

  壓著嘴角,他拼命沉住氣,凝神注意著風向。

  「呼呼~」

  風從他身側吹向獾的方向,是順風,他的氣味不會被察覺。

  他估算著距離,緩緩解下背上的角木弓,自箭囊中抽出一支柳葉箭。

  說實話,雖已吸收消化了任家五代先人的狩獵技藝,可到底是頭一回真刀實槍地動手,難免心裡有些緊張。

  任暮歸感受到掌心滲出細密汗珠,心跳怦怦加快,連呼吸也不自覺地急促起來。

  沉住氣!

  一定要沉住氣!

  他全身繃緊,保持著全神貫注的姿態,隨即深深吸進一口氣,牢牢憋住。

  下一刻,他右腳前踏半步,重心下沉,右手三指扣緊弓弦,左眼微眯,右眼透過縫隙,牢牢鎖定了獾的頸側。

  「嗖——!」

  弓弦震開空氣,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幾乎同時,那獾被這聲音驚動,猛地抬頭!

  但箭已至身前,根本來不及反應!

  噗的一聲悶響,柳葉箭精準地自獾的頸側貫入,直沒至羽。

  「中了!」

  任暮歸再也抑制不住臉上的笑意,當即笑出了聲。

  「吱——!」

  中箭的獾發出一聲悽厲而短促的哀嚎,身體猛地向上竄起,卻又重重摔回草叢。

  它開始瘋狂翻滾掙扎,試圖用爪子去扒抓箭杆。

  可箭頭的倒鉤已深陷肉中,越是掙動,創口撕裂得越大,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頸部的皮毛與身下的枯草。

  但看見這一幕的任暮歸併沒有急於上前,而是仍舊維持著引弓後的姿勢,緩緩調勻呼吸,目光緊鎖著倒地的獵物。

  受傷的野獸在臨死前的反撲最為兇險,尤其是獾,性情兇猛,咬合力驚人,一口下去,足以咬斷人的指骨!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靜靜等待著,看著獾掙扎的動靜漸漸弱了下去。

  直至那獾徹底不再動彈,僅剩四肢還在無意識地微微顫抖時,任暮歸才將弓背回身上。

  他反手抽出開山刀緩緩靠近,在距獾屍五步之外再次停步,先是用刀尖撥了撥獾的後腿。

  確認沒有了任何聲息後,他手疾眼快,一把按住獾頭,將刀尖猛地探入喉部,利落一划——

  「噗嗤~」

  腥臭的獸血噴濺而出。

  待血流盡,他拔出那支尚未變形的柳葉箭。

  倒鉤帶出一小團模糊血肉,他俯身在草叢中擦去箭鏃與箭杆上的血污,方才將其收回箭囊。

  能省則省,凡事還須得勤儉些才是。

  隨後,他從旁邊揪來幾大把氣味濃烈的艾蒿,揉碎了撒在周圍,以掩蓋血腥味,避免引來其他野獸。

  「都說萬事開頭難。但今天可真是開了個好頭!」

  秋日的獾確實肥碩,任暮歸提起獾屍掂了掂,估摸著有個二十多斤重。

  他利落地捆住兩隻後腿,打了個活結負在背後。

  起身時,落日已然緩緩沉入山脊,天邊雲霞一片赭紅。

  在滿山紅葉的沙沙作響聲中,隱隱傳來了一陣輕聲哼唱的山歌調子。

  「青幽幽個青山滑塌塌個路,張弓搭箭望前射。射勿著個鹿,倒射著只獾,也當得一場生意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