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坊最裡頭，是一間占地不小的三楹大廳。
大廳的正中間，擺著一張上好的黃木桌子，桌子東西北三面各有一張椅子，主斗雙方分坐東西，正中坐的是仲裁的裁判。
而在大廳的四側，里三層外三層擺著長條凳，凳上座無虛席，甚至還有人插著空站在凳子的空隙里，放眼望去黑壓壓的一大片。
「不過兩隻蟲子，居然有這麼多人看……」
坐在上方的雅間裡，任暮歸心裡嘖嘖稱奇。
看這樣子倒是跟前世球賽極為相似，只不過是球員少了點小了點。
「任二郎，今天這場蟲戲可不簡單。張啞巴帶了賽張飛，劉竹竿帶了賽秦瓊。你瞧！那青麻頭的便是賽張飛！」
牛富貴說著說著突然伸手一指。
任暮歸聞言看去，只見左手邊那面容憨厚老實的漢子打開筒蓋，一隻頭圓牙大，腿長項寬的青色戰蟲爬了出來。
與此同時，坐在對面骨瘦如柴的漢子也放出了一頭紅鉗黑爪的青色戰蟲，自然便是賽秦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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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兒起的霸氣，但看上去就那麼回事兒。」
任暮歸聽見這麼響噹噹的外號，頗有種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感覺。
牛富貴一聽這話，頓時樂了：
「任二郎頭一次來，不清楚其中的門道。就說這蟲戲，裡頭的學問可不少。促織若是按照顏色劃分，少說也有個幾十種，其中以青麻頭為上，黃赤麻頭為中，白麻頭為下……」
說起這些旁門左道，牛富貴也足以稱得上一句「促織大儒」了。
任暮歸也沒出聲打斷，坐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
你說那些牌戲骰子，他可真不感興趣，畢竟作為一個新世紀五好青年，什麼大風大浪他沒見過，但要是說起這促織，那可真是新鮮得很。
就在這時，那仲裁的裁判忽然扯著嗓子大喊道：
「各位爺，趕快下注！今天這齣戲可不得了，張飛打秦瓊啊！」
大廳瞬間亂成了一鍋粥，發瘋似地朝那身穿藍衣，拿著牌子的小廝擠去，口中高喊著：
「老子壓劉竹竿二兩銀子！」
「去你娘的，哪個孫子踩了老子的腳！」
「……」
叫罵聲，碰撞聲連連響起。
任暮歸卻沒留意眼下這場景，他看了眼緊閉的木門，手指不停敲打著膝蓋。
從進到這雅間開始，他就一直默算著時間。
不過拿張欠條，那金玉坊的打手去了至少十多分鐘，到現在還沒回來！
牛富貴不會是想賴著我那張欠條吧……
等是沒有用的，任暮歸打算主動出擊。
「牛管事，你的學問在下很是佩服。但不知那張欠條，還得要多久的時間才能送來？」
牛富貴咽下一塊糕點，假裝掐指算了算：「應當快到了。」
什麼叫應當？
任暮歸面色一沉，繼續道：「牛管事，若是送不到的話，那暮歸只能先走了。畢竟楊師可還等著暮歸過去……」
牛富貴聽了這話眼珠子一轉，隨後對著身旁扇風的侍從揮了揮手：「看看田凡回來了沒？要是回來了，就把人帶上來。」
交待完後，他又拿起了一塊糕點，轉頭笑著對任暮歸說道：
「任二郎，這樣你總放心陪咱看這場戲了吧。」
任暮歸剛離開坐墊的屁股又重新坐了回去，心裡暗道不妙。
這回算是被牛富貴牽著鼻子走了。
他在心底無奈地嘆了聲氣，只好將目光重新投到大廳那張黃木桌子上。
只見裁判將一隻青花蟋蟀淺底盆擺上桌面，兩位「將軍」一落入盆中，一隻半球形的銅絲罩便立刻罩了上去。
大廳里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
任暮歸這時也來了興致，微微傾身向前，目光落在盆中。
銅絲罩剛剛落定，那隻賽張飛便率先發難！
它縱身躍出，如一道閃電直奔賽秦瓊身前，兩隻鐵鉗狠狠朝對方右腿絞去。
「啊！」
看著如此兇險的一幕，不知是誰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但下一瞬，賽秦瓊猛地向左一閃，險險避開這致命一擊。
一擊落空，賽秦瓊也被激起了火氣，它後兩腿彎了下去，整個身子緊繃如弓，騰地一聲射將出去，瞬間將賽張飛的一條左腿絞斷！
「張飛的腿斷了！」
押注賽秦瓊的賭徒們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
劉竹竿輕蔑一笑，勝券在握地對著張啞巴說道：「張啞巴，看來還是我的猛將更勝一籌啊！」
張啞巴人如其名，面對劉竹竿的嘲諷毫無反應，只是伸手指了指盆里的賽張飛。
劉竹竿得意地低下腦袋，卻看見了驚掉他下巴的一幕——
只見賽張飛雖然少了左腿，但速度絲毫沒有減弱，納頭猛衝到賽秦瓊的面前。
那對赤紅大鉗就好像那丈八蛇矛，狠狠地刺入到賽秦瓊的頸項里！
「秦瓊要倒了！」
把寶押在賽張飛身上的賭徒一腳踩上凳子，激動地站了起來。
可就在這時，被鉗住頸項的賽秦瓊竟爆發出驚人神力，雙鉗死死箍住賽張飛的腦袋！
「咔嚓！」
幾乎同一瞬間，兩隻將軍紛紛鬆開了鉗子，雙雙倒在盆中，再無動靜。
「啊！」
大廳里頓時炸開了鍋，所有人不約而同地驚呼出聲，就連雅間裡的任暮歸和牛富貴也同樣如此。
「你娘的！什麼張飛秦瓊！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牛富貴突然發怒，一巴掌將手邊盛點心的瓷具掃落在地，摔了個粉碎。
打平局，他還賺什麼？
他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珠，面色陰狠地盯著樓下。
此時任暮歸已經回過神來。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侍從竟還沒上來。
他望向氣喘吁吁的牛富貴，淡淡道：
「牛管事，蟲戲已經看完了，可你的人還沒到啊。」
「那咱們下去找他！」
牛富貴站起身，覺得火候到了，語氣重新變得桀驁跋扈。
任暮歸看見牛富貴突然變臉，心裡暗道這是要給他來個大的了。
「只能見招拆招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跟著牛富貴下了樓。
此刻大廳里早已沸反盈天，賭徒們個個臉紅脖子粗，罵罵咧咧地互相推搡，眼看就要動手——
「吵什麼吵！」
牛富貴一聲斷喝，現場頓時靜了下來。
賭徒們認出是管事的來了，紛紛閉上嘴，讓出一條通道。
任暮歸跟在牛富貴後頭，餘光忽然被旁邊一小塊空地攫住。
——那裡聚著一群衣著華貴之人，人群之中，竟有一張格外熟悉的面孔。
「那是李家的三公子？」
正暗自思忖，牛富貴忽然停下腳步，從身前的侍從手中接過一張欠條，放到任暮歸面前。
「任暮歸，這就是你要的欠條。」
說完這話，牛富貴眼中閃過一絲陰毒。
任暮歸見狀眯了眯眼，隨後攤開有些皺褶的欠條，默念起了上面的內容：
「立欠約人任強，今因在金玉坊博弈，欠下紋銀八十兩整。其銀限年關之際兌還，不誤。如過期不還，甘願聽憑執此約登門搬取等價什物抵償，決不生端異言。恐口無憑，立此欠約為照……」
任暮歸的眼神越發冰冷。
糊弄傻子呢？
欠條上明明寫的是十八兩銀子，居然被牛富貴一筆劃掉寫成了八十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