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日過後,這還是金玉坊第一次上門討債,而且還是牛富貴親自登門。
看著牛富貴不善的面色,任暮歸眯了眯眼,想起被他打得鼻青臉腫的鐵拳門弟子。
山水縣的確以內城趙,年,陳三大家族為首,尋常百姓談論的也多是這三家,可這並不代表能夠小覷內城其他家族。
常言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內城李家是書香門第,祖上乃是二甲進士出身,曾在朝中擔任正四品的大官。
雖然現在後代不爭氣,門第逐漸沒落,但如今李家的老大人,好歹也是泉州龍泉府掌管糧運的通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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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龍泉府為泉州四府之一,而龍泉府下,又管轄著二十四個縣城,山水縣就是其中之一。
山水縣縣衙的雲知縣,也不過是個正七品的官,論品秩,可是比李家的老大人低一級,見了面還得作揖行禮。
「難怪今天牛富貴親自上門,原來是想借這個機會搭上李家啊……」
正當他思忖間,面前忽然傳來一聲譏笑。
「怎麼?嚇啞巴了?」
明明已經過了立冬,天氣愈發寒冷,可身形臃腫肥胖的牛富貴卻是滿頭大汗,一邊拿著手巾揩汗,一邊搖著摺扇扇風。
此刻他看著默不作聲的任暮歸,鬆了松有些勒脖子的衣領,就準備帶著身後三個打手進屋。
但就在下一刻,他的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任暮歸手上那柄閃著寒光的單鉤槍,心裡頭頓時一咯噔。
「娘的!怎麼忘了這茬?李家的三公子可是蘊血武夫,這小畜生既然能打倒李家三公子,定然也是個蘊血武夫!」
牛富貴在心底暗罵著,有些後悔沒帶金玉坊的鎮場打手來。
可今天他是借著任強欠金玉坊的賭債,過來幫李家三公子出口惡氣,希望能搭上李家這條腿。
但眼下這情況,登時讓他心裡發毛,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這小子不會是想跟老子拼命吧?」
硬的怕橫的,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他牛富貴可就這一條小命,犯不著跟一個不要命的瘋子計較。
只見他面色不變,然後不動聲色地將剛邁出的左腿收了回來。
任暮歸自然留意到了這個動作,他不經意間將單鉤槍移至身前,對著牛富貴抱拳行了一禮。
「原來是牛管事當面,失敬失敬。」
牛富貴看著直勾勾刺來的槍尖,臉上肥肉一顫,下意識往後踉蹌退了一步。
那三個打手趕忙伸手扶住,在看見牛富貴陰沉面色後,相互對視一眼,摩拳擦掌,眼看著就要動手。
誰曾想任暮歸非但不後退,反而上前一步,再次抱拳一禮,驚呼道:「啊!剛才居然沒看見金玉坊這三位『英雄好漢』,實在是失敬!」
這一回,單鉤槍的槍尖離得更近了。
那三個打手清晰看見槍頭殘留的斑駁血跡,聞到了那股鐵鏽混雜著血腥的特殊氣味,紛紛咽了口唾沫,腳步一頓,全都回頭看著牛富貴。
「這小子難不成是在裝傻充愣?」
牛富貴的麵皮狠狠一抽,綠豆大小的眼睛射出兩點凶光,死死盯著任暮歸的臉。
看了半晌,任暮歸還是那副畢恭畢敬的模樣,他罵了一句山水縣當地土話後,直奔主題,惡狠狠道:
「別跟老子扯什麼英雄好漢了!老子今天來,只問你一句話:任強這個當爹的欠下的銀子,你這個當兒子的什麼時候還!」
古往今來,欠債還錢這四個字,自然是天經地義。
任暮歸聞言垂下手臂,眼中沒有半分膽怯和退縮,他目光平靜地看著牛富貴,一句話頂了回去:
「牛管事,我記得欠條上寫著的期限,似乎是在年關的時候吧?」
言外之意便是送客了。
吃了好大一個癟,牛富貴居然沒發火,反倒突然笑出了聲。
他兇狠地盯著任暮歸,磨著牙道:「好!好!看來你任『大少爺』早就備好了銀錢,那倒是不用我費心了……不過我可得提醒你一句,這些時日,落龍山可不太平,不少老獵戶都是直著進去,橫著出來,你可千萬要小心啊!」
說著說著,他哈出好大一口濃痰,吐到了任暮歸的腳邊,帶著三個打手轉身就要走。
可步子還沒邁開,牛富貴突然又轉了回來,似乎是覺得還不夠解氣,伸出肥大的指頭指著任暮歸的鼻子,大吼道:
「老子告訴你,我牛富貴認錢不認人!要是到時候少了一個子兒,我都要先剮了你再把你沉到慎江里去!」
……
立冬過後,落龍山已然是山與天與雲與水,上下一白。
大片大片的積雪從樹枝上不斷滾落,覆蓋住任暮歸的足跡。
「山里可真冷啊,以我如今的體魄,居然還有些扛不住……」
氣血加持,任暮歸的身上還足足披了兩件厚麻衣,才堪堪抵禦住深山裡的嚴寒。
自從那日過後,隨著李克己被他打傷的消息傳出,他在山水縣內外城倒是有了些名氣,甚至得了個「行者任二郎」的戲稱。
這個稱謂一傳出,無異於扇了鐵洪心一巴掌,氣得鐵洪心放出狠話,要讓他躺著下台。
「真是人怕出名豬怕壯啊!」
這一下子,他倒是成了眾矢之的。
甭管是外城的百姓,還是內城的貴人們,無數雙眼睛現在都在盯著他。
內城三大家族的老爺甚至還放出了話,說就等著看年關那天,他能不能活著走下台。
阿和,八斗和無求三人,這幾天也是替他愁得不行,無求甚至提出讓他出城躲一段時日。
但有句老話說得好,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更何況他也不覺著自己必敗無疑。
「不過如此一來,倒是能借著內城大族的威勢狐假虎威,讓牛富貴投鼠忌器不敢下黑手……」
有失必有得,這恐怕是自己最後一段安寧的時間了。
深深吐出一口濁氣,任暮歸散去腦海中的思緒,帶著蒼耳繼續朝落龍山更深處走去。
「嘀嗒~嘀嗒~」
走了一陣,他忽然聽見西北方向傳來了極細微的水滴聲。
順著聲音走去,他率先看見了一面高聳陡峭的石壁,而在石壁下,有一口寒潭靜臥在那裡。
「嘩啦!」
突然,潭面上的浮冰一晃,一條通體銀白,足足有他小臂長短的魚兒躍水而出,濺起無數水花!
「這是……」
任暮歸睜大雙眼,疾步上前,又一條魚兒破水而出。
走得近了,他看得更加真切,那魚兒的腦袋上,分明長著拇指大的小角。
「靈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