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追來！」
朱齊緊隨鐵洪心身後，自城南一路奔逃至城北，才停步調息。
他一把扯下臉上那張鬼臉面具，猛一張口，鮮血噴涌而出，趕忙服下一枚丹藥。
「楊慎為……」
鐵洪心咬著牙，一手按著胸前創口，傷口深處猶有刀片嗡嗡震顫，每動一下，都像是要將內腑撕裂。
他服下療傷丹藥，默運內勁，想將其逼出體外，卻一直被那殘勁反覆消磨。
兩人耗去許久功夫，才化去那股剛猛勁力，逼出嵌在肉里的刀片，止住血勢。
鐵洪心回望一眼，見始終無人追來，面色略松：「楊慎為傷得比我們預想中還要重！但是……」
他語氣稍頓，眼中掠過一抹深切的驚懼：「他絕對不止內壯！」
一個重傷至極的內壯武夫，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就將他們二人逼至這般狼狽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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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煉髓？！」
朱齊嗓音陡然拔高，面色慌亂。
在這小小的山水縣，內壯武夫僅有縣衙的雲知縣一人，更別提內壯之上的煉髓！
鐵洪心點頭，眼中凶光一閃，沉聲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次我們失手，楊慎為必然加倍警惕。下一次，必須更加小心行事！」
朱齊一聽，臉色頓變，連連擺手：「你……你還要動手？！」
這次不過僥倖撿回一條命，再來一次，怕是真要交代在這兒！
鐵洪心冷冷一笑，目光如刀，釘在退縮的朱齊臉上，斥聲道：
「朱兄，你真以為楊慎為猜不出今晚是誰動的手？今日他已記住你我，若等他日後傷勢痊癒尋機報復，你我還有活路嗎？這般簡單的道理，你難道不懂？！」
朱齊牙關緊咬，眼神劇烈閃爍，內心掙扎不休。
數息之後，他終是狠下心，迎上鐵洪心逼視的目光：「好！最後一次！就最後一次！」
······
「鐺鐺~」
晌午時分，任暮歸提著兩隻剛獵的野兔，帶著蒼耳從山裡回來。
一進城，遠遠便瞧見巡街的衙役敲著銅鑼，手裡高舉兩張畫像，一路高喊：
「昨夜有兩名賊人襲擊楊門主！若有發現蹤跡上報縣衙的，賞銀二兩！隱瞞不報者，同罪論處！」
有人昨夜對楊師下手？！
任暮歸心頭一緊，停下步子細看。
那畫像上兩人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連眼睛都沒露出來，誰能認得出？
他加快腳步回到家，放下東西，拎起一隻野兔便往楊慎為的院子趕去。
楊師武功高強，就算身上帶傷，尋常武夫也絕不可能從他手中逃脫。
在這小小的山水縣，有這等身手的武夫，十個指頭都數得過來。
更何況楊師向來低調，近來與他有過節的，似乎只有那兩人。
「難不成是朱齊和鐵洪心下的手？」
任暮歸心裡猜度著，人已趕到院外。
見院門敞著，他快步走進，一眼就看見面色蒼白的楊慎為，心裡頓時一沉。
他急忙上前，遞過手中的野兔：「楊師，這是弟子今日剛打的山貨，您老燉了補補身子。」
楊慎為卻沒接，輕輕推了回來。
他抬眼看向任暮歸，眼神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回過神來，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竟透出幾分說不出的悲涼。
楊慎為緩緩起身，咳嗽了兩聲，才開口道：「暮歸，你有心了。這兔子，還是留給你自己補氣血吧。」
任暮歸眼神擔憂，話到嘴邊又止住：「楊師，您老這身傷……」
「想聽聽是怎麼來的？」
楊慎為淡淡一笑。
任暮歸聞言一怔，眼神流露出一絲好奇。
楊慎為面上浮起一抹老頑童般的笑容，樂呵呵道：「等你哪天把心意長拳練到精通了，我再告訴你！」
說完，他便坐回椅中，端起身旁的藥湯，慢悠悠啜飲起來。
任暮歸卻是忍不住笑了。
這不巧了嗎？他可是剛好將心意長拳練至精通！
聽見身前傳來的輕笑，楊慎為不由一愣。
下一刻，只見任暮歸抱拳恭聲道：「心意長拳，弟子已然精通。楊師若願指點，現在便可告知弟子。」
「咳咳！」
楊慎為被嗆得連咳幾聲，抬手抹去嘴邊藥漬，倏然站起，上前一步，目光驚疑地上下掃視著任暮歸：
「你這小子，莫不是在跟我說笑？」
心意長拳雖只是下乙武學，可這才幾日功夫，竟已越過入門，直抵精通之境？！
「弟子豈敢欺瞞楊師。」
見楊慎為滿臉不信，任暮歸也不多言，當即拉開架勢，將一趟心意長拳打得拳風沉凝，招招分明。
良久，楊慎為斂去眼中驚色，緩緩點頭：「看來你天賦確實不差。」
說罷，他邁開步子，朝屋內走去。
任暮歸摸了摸鼻尖，望著楊師的背影，忽想起了什麼，開口提醒：「楊師，您老是不是忘了什麼？」
誰知楊慎為只背對他擺了擺手，掀起竹簾，悠悠話音隨風飄來：「唉，人老啦，記性差得緊，得好好歇歇咯！」
這……合著是您老在跟我開玩笑啊？
逐客之意已明，任暮歸面色一滯，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來，只得悻悻轉身離去。
合上院門，任暮歸緊了緊身上麻衣，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楊師不願多說，那便罷了。
見他老人家已無大礙，任暮歸懸了一路的心，總算落了下來。
這年頭，良師難遇，更難求！
楊師待他們一向寬厚，不但拜師費收得極輕，還免去了那三年打雜的舊例，直截了當地傳授武學，簡直就是慈善。
師恩如山，想來也就是這般模樣了。
只可惜，他們眼下還算不得真正的弟子。
振武堂，鐵拳門裡那些遞過帖，奉過茶的真傳，才是入了門的弟子。
像任暮歸這樣的，只能稱一句「師傅」，而非「師父」。
師父師傅，不過一字之差，其間差別卻如雲泥。
師者，父也，傳道授業解惑者也。
要真正拜入師門，學那壓箱底的本事，須先讓師父點頭滿意，再於祖師像前鄭重磕頭，奉上拜師茶。
這還不算完，奉茶後還得遞上拜師帖，備齊拜師禮，擺上一場體面的拜師宴。
這些規矩，一樣都不能少，才能喚一聲「師父」！
而任暮歸他們眾人眼下離這第一步，可都還差得遠。
日頭漸落，任暮歸走在長街上，心底喃喃：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不急。對我而言，拜入師門，不過是早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