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醉狗

  若求道沉默了很久,像是徹底沒了力氣。

  楊柳的話,確實讓他混亂的大腦稍微冷下來一點。

  或許,這就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吧。他想。

  曾經的他,能把自己置身事外,以一個上位者、旁觀者的角度去策劃。

  但現在的他,有些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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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不是他以前對王二丫就沒感情,只是……一個人真正有了在乎的東西,有了得到認可後的那種牽絆,有了他一直渴望卻從未得到的重視後,就很難再跳出去了。

  若求道走向窗邊,高聳的大山擋住了他想看得更遠的視線,只讓他的心更冷、更痛。

  楊柳就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始終跟著他,卻從不僭越,安靜得像一具屍體。

  「柳兒……姐姐。」若求道喚,他現在,太需要一個人跟他說說話了。

  「在。」

  「我是不是……做錯了?」

  楊柳沒答,這是她第一次猶豫。

  若求道慢慢轉過身來,臉上竟沒有淚痕,也沒有剛才的那種瘋癲。

  他的眼睛很空,卻不像要放棄,更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他從未抵達過的地方。

  「你早就看出來了。」他說,「你提醒過我換衣裳。那時候你就知道,我這一身出門,會把我『娘』推進火坑。」

  楊柳跪了下來,動作很快,但雙膝落得極輕,像枯葉落到死水上,連漣漪都不曾盪起。

  「你的那雙眼睛,到底看到了多遠?又到底知道多少?」

  「我想啊,你不單單是腦袋靈光這麼簡單……」

  「你在村里,在這裡,到底待了多少年?!」若求道突然發難,誰也搞不清他到底想幹什麼。

  「柳兒有罪。」楊柳卻並未正面回答。

  「起來。」若求道沒看她,「我不想看人跪我,更不是陳遠山那樣的老怪物。」

  「我就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被逼到犯下滔天大罪的孩子,有些小聰明、小把戲的孩子。」

  「我只是一個孩子……」這些話,像是他說給自己聽的。

  楊柳沒動,還是跪在地上。

  「罷了,你的事,以後再慢慢講。」若求道的聲音冷了下去。

  「你不起來,我就當你死了。」他撿起長劍。

  「告訴我,這院子裡,還剩下多少人?」

  楊柳這才肯站起身,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回主人,除我以外,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下人,做基本的日常工作,不值一提。」

  「一個能用的都沒有?」若求道走到衣櫃邊,拉開,裡面有幾套料子極好的衣裳,明擺著也是按他的尺碼設計的。

  很明顯,師父恐怕早算到了這一步,乃至於他可能才是真正的操盤手。

  若求道抓了一件,有些惱火,就往身上套。

  楊柳上前想要幫他,被他擋開了。

  「一個能用的都沒有,他們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維持這座宅子的正常運轉。」楊柳只得作答。

  「那就你去,去把我『娘』接過來!」

  「若是有半分差錯,我不會留情面。」

  「還有,你要是再稱呼我為『主人』!我非叫你人頭落地,連死字都不曉得怎麼寫!」若求道舉起長劍,劍尖逼近楊柳的脖頸。

  「是,柳兒記下了。」楊柳頷首,下巴輕輕撞在劍背上,不惱也不急,只是轉身離去。

  ——

  楊柳回房,開始粉飾自己。

  本就美得不可方物的臉,稍加點綴後,反倒添了一份俗氣。

  可她沒有停下,只是一筆又一筆地塗了上去。

  不多時,妝造就成形了,楊柳站在銅鏡面前,打量著自己。

  光看臉,哪裡還看的出來是個美少女,儼然一副苦命男人相。

  她找了很久,卻只有一套不太合身的男裝,換上了。

  除了那傲人雙峰仍留有些許痕跡外,僅憑外觀,完全分辨不出來她是男人還是女人。

  甚至於走在路上,只會把她當作一個普通的路人,一個急於務農的老實農民。

  楊柳出了門,背上背著一把劍,正如其他男人所做的那樣。

  為追求完美,她還糊了些泥巴在長靴上,活脫脫就是一位普通村民的顯影。

  她走得很快,但還是有人注意到了。

  「哎,那誰,那個爛貨,我怎麼好像沒見過你?」牛犇倚著酒館的台階,癱坐在上面,身邊圍著三五好友。

  即使喝的爛醉如泥,他還是要坐在最上面的那階,顯著他。

  還好出門前吃了顆【切聲丸】,楊柳暗自慶幸:「牛哥,實在是憋屈啊!」

  「俺才挨了俺家那婆娘一頓打,認不出來,真是丟人丟到您面前來了!」

  「俺們啥時候才有出頭路啊!牛哥你說好了的,這事兒辦完,俺就能翻身了……」

  牛犇把碗直接丟了出去,砸在楊柳身上,啪嚓就碎成了片。

  「好你個劉尖!還敢在老子面前狂吠!你踏馬是聽不懂嗎?」

  「老子說了,這事兒辦完,別說是你家那個臭嗨,那群醜娘們兒全都得縮起來當王八!」他顯然認錯了人,醉得好似一頭瘋狗,見人就咬。

  「踏馬的,那個小畢崽子!殺了他娘不認,還他嘛敢壓老子一頭!我非叫他知道老子的厲害啊!」

  「那個王二丫,臭老娘們兒,不是老護著他嗎?他一個小屁孩,能做出這樣的事?多半就是受那女人指使的!」

  「王八羔子躲老宅里仗勢欺人是吧,我偏拿那老女人出口惡氣,讓他個小犢子知道老子的厲害!」

  「這樣還不夠!敢當眾羞辱老子?老子還要把那臭娘們兒折磨到死,拋到他找都找不到的地方!」

  身旁的幾坨爛泥附和:「牛哥威武!牛哥牛鼻!不愧是牛哥!」

  「哈哈哈哈哈哈!!!!!」被這麼一捧,牛犇笑得肆無忌憚,爽朗到讓人覺得他根本就沒醉。

  「你們這些垃圾就等著看吧!看你爹今晚的手段!看那個老女人的下場!」

  「要是我牛犇有半句吹噓,明天就來提我的腦袋!」牛犇醉得不知分寸,拍著胸膛就夸下了海口。

  「不勞哥幾個費心,腦袋老子直接留在家門口!」

  楊柳自覺不敵,這個傻子已經半瘋了,沒必要跟他浪費口舌:「牛哥!俺趕早去挑糞吶,只望你早日解救哥幾個,俺也不必再受此委屈了!」

  「那還不是你個死狗不爭氣?!救了你又有何用?生個男兒身,不做男兒事!慫到我都想給你砍死了!丟人貨,我呸!」

  「是俺太軟弱,俺的問題。求您大氣,給俺一條活路!我真得去挑糞了!」

  「不然,還沒等到哥幾個出頭。俺得先被打死的透透了!」

  「快給老子滾!」牛犇怒吼,「就你這種老鱉,救都不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