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動,是有代價的。
不帶腦子的爽,毫無邏輯的爽,都只會指向更深的漩渦。
若求道也是這樣,他釋放了對戒指、對師父的火。轉頭將憤怒燒向村民,他是爽了,短暫的爽。
可他有沒有想過,衝動的代價,他接不接得住?
其實他想過,他單純地覺得自己能接得住,但現實會狠狠打爛他的臉!讓他第一次認清,自己在這個世界裡,也不過只是一個有點頭腦,有些手段的頑童罷了。
師父依舊監視著他,掌控著他,什麼也沒改變。他出了口惡氣,可這股情愫,只會擾亂他既定的棋盤。
他流過的血,不重要;留下的疤,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若求道有沒有成長?他以後會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他究竟能走向何處?
他或許會走向我們始料未及的地方,也或許會走向一座令人惋惜的墓碑,但這一切,都是他,他不應該後悔。
畢竟,能撐到現在,已經夠命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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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求道心中沉思,他知道自己做的有些過火了,但他控制不住。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再聰明,再謹慎,再算計,也總會留下破綻。
比起師父那樣的老怪物、老人精,他還是差得太遠了。
說實話,若求道雖然沒上過學,但他絕不是不想上學。
恰恰相反,他渴望知識,渴望真實,渴望那遙不可及的認字、讀書。
他很聰明,不應該窩在這樣的一個小山村里過活,可世界就是這樣嘲弄他。
他不僅生於一個破落小山村,連家庭背景都是爛到極致,更別提母親那近乎瘋狂的虐待和蹂躪。
他的存在,仿佛就是為了給娘做沙包,給娘出那口男人跑了的惡氣!給娘出那口地位低下的惡氣!給娘出那口連欲望都得不到滿足的惡氣……
但娘沒料到的是。
再堅韌的氣球,一刻不停地吹氣,也有炸開的那一天。
正如若求道現在所做的一樣。
等到氣球炸開,嚇壞了自己,甚至傷到了自己。再去怪罪氣球的質量不好,是否也有些指鹿為馬了呢?
——
「主人……主人?主人!」楊柳搖晃著若求道瘦小到令人心痛的身體。
「嗯?」若求道恍惚,他的心思早已飛出界外,甚至觸及了這片天地的邊緣,抵達了某個未知的地方,但他卻毫無察覺。
「主人!我講的話,你到底有沒有聽啊!」楊柳憋紅了臉,若是她不以奴婢自稱,不總是稱呼若求道為他極其厭惡的「主人」。
他可能真的會喜歡上這個漂亮女子,畢竟,他的心智還沒那麼成熟,眼界沒那麼大。
「呃……」若求道自覺尷尬,「我剛剛太累了,沒聽見……」
「還有啊,我都說過了!你不要再叫我主人了!叫我道兒就好。」
「那……」楊柳遲疑了,這並不常見,「主……呃……道兒?您該怎麼稱呼我呢?」
「柳……」若求道確確實實地思索了一番。
「柳……兒?」
他愣了片刻,這不符合他常有的思考方式。
「柳兒姐姐吧,就這樣說定了!」
「是!」楊柳膝蓋略微彎曲,呈現出一個一百二十度的鈍角,以一個極其優雅的姿勢,開始了對這件事的接受。
若求道盯著天花板。他今天出了不該出的門,罵了不該罵的人,亮了不該亮的劍,贏了牛犇,甚至贏過了全村的男人們。
可不安卻總是湧上心頭,仿佛他做了什麼錯的事一樣。
「道兒……」楊柳明顯還沒完全適應,「您、你今天的穿著,是否有些不合適呢?」
「此話怎講?」
「道兒穿的乃是凡俗衣裳,一眼看去,便是某位貧民所為。」
「主人今天的言語,無不指向一個人,王二丫。不難推斷出,主人與王二丫之間,存在一些難以言喻的連結。」
「說了他娘的幾百遍了!別叫我主人,你聽不懂嗎?」若求道不滿,脾氣涌了上來,他說到底也就只是一個孩子。
「是!」楊柳又一次做出她那標誌性的動作,「柳兒……明白了。」
「但正如柳兒早先提醒您一般,以此裝束,出門威懾眾人……只怕惹怒了他們,以您的心肋開刀啊!」
!!!
若求道大驚,若真是如此,那「娘」豈不是被他活生生地推進了火坑的正中央?
不!!!這樣不行!哪怕是生他的親娘,也從未對他有這般好!
毒針根根扎在了他的心上,刺得他喘不上氣,頭腦混亂。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他料到了男人們會察覺出漏洞,藉此施壓,以達到某種利益。
料到了女人們會出於憎恨,主動站出來替他辯解。
甚至他要的就是這樣,就是紛爭,就是混亂。只有在這樣的環境裡,他才能找到盟友,才能在夾縫中尋求利益。哪怕這些盟友並不是真心為了幫他,只是出於立場。
可卻得意忘形到過了頭。
他以為自己足夠聰明,聰明到連師父都算了進去,聰明到把所有人都利用起來。
當一切都在按著他所料想的那樣發展時,這種感覺格外強烈,甚至壓過了他的部分理智。
結果呢?
他的計劃,成了。
他才剛得到的「娘」,卻可能要沒了。
若求道抓住頭皮,近乎瘋狂地撕扯。頭髮不常打理,長得有些過分,根根掉落,殘留在指縫中。
「不行!」他的眼睛睜得很大,視線模糊,身子止不住地顫抖。
「這樣不行!」口水從大張的嘴中滑落,順著牙縫,又沿著嘴角,拉著一條黏黏糊糊的透明絲線,砸在了地板上。
若求道猛地抬起頭,眼神中不再有那種孩童的稚嫩,不再有一個獵手的算計,只剩下一個精神病般的癲狂。
「柳兒!你不是說,你什麼都能替主人做嗎?」
「是的,什麼事都可以。」
「我要你殺了牛犇!殺了陳叄肆!」
「主人,柳兒做不到……」
「為什麼?為什麼啊!」若求道從床上彈起,一把掄起床邊的長劍,狠狠摔在了地上。
「主人……就算殺了他們,也什麼都不會改變。」
「只會適得其反,把男人們逼得更狠……您應該再清楚不過,一個人被逼到極限,會做出什麼事了……」
「可惡啊!!!!!」若求道終于堅持不住。
但真正讓他憤怒的,就只有王二丫嗎?
或許,還藏著他對計劃出錯的不甘……
命運輪迴不止,罪孽世代相承。
被吹爆的氣球,最終也成了吹氣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