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怒火

  若求道坐在屋裡,心煩意亂,盯著那扇被楊柳輕輕掩上的門。

  門外的叫喊聲淡了不少,卻還沒停。牛犇那幫人雖然不敢砸陳遠山的門,可也沒全走,還留著一部分。

  許是為了讓他糟心,就在院牆外繞著,像一群圍著大便打轉的野狗。

  「主人。」楊柳的身影還在門帘外立著,她沒有走。

  「他們還沒走?」

  「沒走,圍觀的人更多了。」

  若求道沒接話。他把床上的包裹打開,裡面除了盤纏、幾件新衣裳,還有小包藥粉,用油紙裹著。

  他拆開聞了聞,是金瘡藥,專治輕微傷口,這是他「娘」備的。

  若求道笑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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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開始穿衣服,說不上好看,可穿著很合身。

  他推開門,楊柳還站在那裡,像個木頭人。

  若求道活動了一下身體,把劍提在手裡,有點沉,他索性換了左手,用劍尖抵著地。

  「主人?」楊柳不解。

  「沒什麼,你就在這待著。」

  「要不要……換套體面衣裳?」

  「用不著。」若求道邁開步子,朝著大門走去。

  楊柳欲言又止,最後只是低低應了聲「是」。

  若求道拉開大門,清晨的太陽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牛犇正背對著他,和幾個男人嘀嘀咕咕,聽到身後門響,他猛一回頭。

  「喲。」若求道先開口,聲音不大,「這麼早來,給我請安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劍在身後拖著,陽光灑在上面,映出一條長長的影。

  這小子竟然不怕?牛犇下意識退了半步。

  人群里傳出笑聲,又猛地止住。是幾個圍觀的婆娘。

  「你個小雜種!」牛犇臉色漲紅,指著他,「別以為躲進陳遠山家裡就沒事了!等陳伯一到,你……」聲音異常地大,像是為了給自己找回場子。

  「陳叄肆還沒來啊?」若求道截斷他的話,將劍立在身前,「我還當你們有多大本事呢,鬧了半天,是趁我師父不在,就在門口學狗叫。」

  「師父」這兩個字,他說的格外重。

  「你他娘的……」牛犇忌憚,只得咬牙切齒。

  「牛犇。」若求道叫他全名,語氣忽然變了,冷下去,長劍指向他的臉。

  「你胳膊上的傷,好了?」

  牛犇一愣,戰慄從大腦傳遍全身。

  「昨晚去醫館,王嬸兒沒給你瞧吧?」若求道緩緩掃了一眼圍觀的人群,比剛才更多了,「我瞅你這黑眼圈,晚上沒睡好?還是疼的睡不著啊?」

  「或者說,疼你也得咬牙撐著,因為有人非要你來?」

  他笑,露出一排白牙,本應是個可愛男孩的樣子,在牛犇眼裡卻成了惡鬼,「陳叄肆讓你來的?」

  牛犇眼神躲閃,一時不敢接話。

  若求道心裡有數了,果然,除了師父是個未知數,一切都在按著計劃行事。

  「牛哥,別跟他廢話!」一個糙漢子忍不住,「等陳伯到場主持公道,陳遠山又恰巧不在,看他還能反上天不成?」

  「主持公道?」若求道揚聲重複了一遍,目光刻意在眾人臉上慢慢遊走,長劍被他拎起跟著掃了一圈,說實話,著實不輕鬆。

  「好一個主持公道!」

  他把劍尖重重砸在地上,奇異金屬的刺耳聲激盪,沖的人耳膜發麻。

  「你們今日來,一口一個公道。恕我冒昧問一句,你們說說,我若求道犯了什麼事?」

  「你還敢!」牛犇剛要喊,就被若求道的話死死壓住。

  「是——我——殺——了——我——娘?」

  他一字一句,像一把鈍刀,殘忍而精準地剖開了人們的心。

  人群靜了一瞬,緊接著便是一陣譁然。

  「你們誰看見了?聽見了?」若求道再次踏出一步,幾乎站在了牛犇的面前。

  他才十四歲,還常年營養不良,比牛犇矮了整整快半個身子。

  可若求道卻絲毫不畏懼,那雙眼睛死死盯住牛犇,看得他兩腿發怵。

  「還是說,你們有人比她兒子,更清楚那晚的事?」

  有人低下頭,有人別開眼。

  「我若求道!跑到村里喊救命的時候,肚子上插著刀!」他指了指自己的腰,掀開上衣,露出一道猙獰的傷口,「這刀口,王嬸兒親眼見過。哪個殺人的,能把自己捅成這樣再去喊人?我圖什麼?圖你們今天堵在門口,罵我雜種、孽障?!圖你們在我休養期間,探望的次數兩張巴掌數的過來?!圖你們明知我娘虐待我,凌辱我,也依舊袖手旁觀?!」

  他說得平靜,可每個字都像摻了冰水,往人的骨頭縫裡滲。

  不少女人已經開始議論,有幾個甚至裝模做樣地抹起了眼角。

  「誰不知道他娘……」人群里忽然有人小聲嘀咕。

  「誰不知道?」若求道猛地轉向那個方向,眼神如刀,「你倒是給我說清楚,誰不知道什麼?嗯?!」

  那男人縮回腦袋,再不敢出聲。

  因為誰都知道。

  可誰也不敢在大庭廣眾下,在若求道面前,把「你娘是個騷浪蹄子」這句話說出口。

  說了,就是明擺著承認自己和她有關係,扳不扳的倒若求道先不提,自己的家裡得先鬧個雞飛狗跳,自己的面子得被其他人扔在地下踩。

  沒說,就能繼續站在「替天行道」的道德高處。

  若求道賭的就是這個。

  「牛犇。」他又喚了一聲。

  牛犇一哆嗦,現在這種場面,若求道點誰誰死。

  「我知道你在怕什麼。」若求道把聲音壓低,低到只有附近幾個人能聽見,「你怕我說出來。怕我當著全村的面,把夜裡去我家敲過門的人,一個一個點出來。」

  牛犇臉色刷地白了,像粉了一層漆。

  「你……」他咽了口唾沫,「你——你瘋了……」

  「我瘋沒瘋,你很快就知道了。」

  若求道說完,利落地轉身,拖著劍往回走。

  「楊柳!送客!」

  「是!」

  楊柳迅速就位:「諸位,我不想傷了和氣,更不想傷了性命!但你們若是再叨擾主人,就休怪我不客氣!」

  銀質的大門轟地關上了,很重,但楊柳的動作仍不失分寸,盡顯優雅。

  女人們已經圍到了門口,和男人們推推搡搡。趙姐躲在暗處,只輕輕點了點頭。

  若求道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回了屋,楊柳跟在他身後,背挺得筆直。

  「主人方才,好威風。」楊柳低著頭,面頰染上些許緋紅,輕聲說。

  「可算把火氣泄了!好不痛快!」若求道撲通一下躺在了床上,床墊柔軟得令人不可置信,甚至回彈了三分。

  「主人,奴婢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