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館外的陰影中藏著一人。
正是若求道！
牛犇和王二丫的對話，他一字不落地聽進了心裡去。
奇怪的是，本該出現的危機感卻沒有握住他的心神。
反倒是一種詭異的平靜。
他在角落裡靜靜站了十分鐘，才邁開步子，叩響了醫館的大門。
「是誰？」王二丫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絲警惕。
「王嬸兒，是我呀。」若求道輕聲應道，語氣里有些許喜悅，略顯稚嫩的聲線讓這份情愫顯得更加真實。
王二丫拉開半扇門，探出頭掃了掃街，確認沒別人之後，才拽著若求道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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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嬸兒，我給你說！師父今天送了我一把劍，可好看了，就是有點重。」若求道將拖著的長劍移至身前，單手舉起，動作明顯吃力。
王二丫沒接話，只是拉著他快步向屋裡走。
「王嬸兒，怎麼不理道兒呀？師父還送了我一本書呢！可惜我不識字，看不太明白。」他嘟嘟囔囔，小嘴撅起，失落寫在臉上。
「要是你能讀給我聽就好了，但師父不讓我給別人看……」
王二丫止住腿，神情嚴肅：「道兒，聽話！有啥事兒，咱進屋了再說。」
「知道了……」若求道頭低了下去，但嘴卻沒停，「道兒也好想上學……」，聲音很小，卻精準地砸中了王二丫的心。
她眼角一酸，咬了咬牙，心中暗罵。
那個該死的婊子！
人都臭了，還不肯放過道兒？！
王二丫是村里少有的外來者。年近四十，卻終身未嫁，每天的生活只有盡職盡責地救助因打獵，爭鬥或是意外受傷的村民。
遠山村不允許任何未經許可的外來者進入，這是陳遠山，也就是村長，定下的規矩。從他建立村子之初，就立下了。
陳遠山活了多久，沒人知道，但村子的歷史差不多有三百年，由此可知，他起碼也是個三百歲以上的老怪物了。
據王二丫自述，她以前住在清水煌土鎮，自幼跟著家父學醫，後來得了一種怪病，無藥可醫，是陳遠山救了她。
所以，為了報恩，也是為了學本事，她背井離鄉，跟著陳遠山，來到了遠山村。
在她來這裡之前，上一個坐鎮醫館的王大夫，莫名奇妙就病死了，膝下無兒無女，醫術也沒傳下來。
她的到來，正巧填上了這個空缺。
「道兒……」王二丫從牙縫裡擠出半句話，但很快就調整了回去，「先進屋，我有話跟你說。」
若求道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兩人很快進了屋，王二丫瞥見了他那破爛骯髒的單薄上衣，一條條抓痕辣得她眼睛青痛。
原本燒給牛犇的烈酒，自然而然地塗到了若求道的身上。
若求道臉色鐵青，卻咬著牙不叫出聲來。
王二丫的心理建設轟然倒塌，淚水滑落臉龐，打在了正塗抹熱酒的胳膊上。
「道兒，你師父呢？」厚重劉海垂下，遮住了她的小半張臉。
「師父帶我取了這些寶貝之後，就走了。」
「他說我傷到了根基，要外出遊歷一趟，給我找藥。」
「全是屁話！」王二丫怒罵，在村子裡待了這麼多年，什麼傳聞她都聽過了。
誰不知道，這老頭收的徒弟，沒一個好下場？
她瞅見了被若求道別在腰間的猴腿，一把搶了過來：「他就那樣把你一個孩子丟在野外？」
然後，她又看見了上面的那道缺口。
「道兒，這是……你啃的嗎？」王二丫聲音發顫，抖得令人心碎。
「我……」若求道手攥得緊緊的，「我太餓了……就啃了一口，好噁心！」
王二丫不語，只是握著猴腿的那隻手，力道大得可怕。
「我知道不能吃！我以後不吃了！我保證！」若求道連忙擺手，儼然一副犯了錯的孩子樣。
王二丫還是沒有講話，她猛地站起身，將猴腿狠狠甩了出去。
她揉了揉若求道凌亂的頭髮：「道兒乖，等我回來。」
隨即轉身出門，在街道上狂奔起來。
若求道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土，血漬和污穢的手。
他的表演成功了，效果達到了，計劃開始了。
他該笑的，該高興才對，該滿意才對。
但他笑不出來。
若求道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這個村里，好像也只有她，會這樣對我……
但這個念頭很快被他掐滅！
他不允許自己心軟！
不過，有些人是例外，也沒什麼吧……
——
咚咚咚，咚咚咚。敲門聲很急，製造出的聲響卻並不大。
「陳伯！陳伯！」牛犇小聲喚著。
門吱扭扭地打開了一條縫：「你有毛病？說了幾遍不要半夜過來，是聽不懂還是怎麼的？」
「哎呀，我這不急忘了麼！王二丫那個死娘們兒，不僅沒信，看樣子還打算幫若求道那小子啊！」
「嗯？」門縫裡的那張老臉頓了一下，「先不管她，明天計劃照舊。」
門關上了，牽起一陣風，打在牛犇臉上。
這怎麼行？那娘們兒肯定會壞事的！
牛犇一邊走，一邊打起了小算盤……
——
王二丫跑得很快，不多時就回到了醫館。
她懷裡抱著一團東西，正隨著胸口劇烈起伏。
她快步進屋，將那堆被布包裹著的東西，一把塞進了若求道手裡。
「道兒，聽嬸兒的！快跑，跑得越遠越好！」
「這包裹里有盤纏，足夠你花一陣子了。」
「村裡面有壞人，他們要害你啊！」
「你要是不知道去哪，就找人打聽打聽，去我的家鄉，清水煌土鎮。」
「到了地方，找一個叫王勝利的人，是我父親，你把包裹給他，他就明白了。」
「你以後就能上學了，能吃飽飯了，再也不用過苦日子了！」
若求道沒有動，就那樣盯著手中的包裹發愣。
「總之，快跑！你的師父不靠譜，這個村裡的人也不靠譜。」
「別猶豫了，現在就走，哪怕別人都想害你，嬸兒不會害你的！」
若求道還是沒有動。
王二丫急了，不輕不重地在他腦門上打了一巴掌。
「你這個傻小子！讓你走啊！再晚點就來不及了，明天他們就要動手了！」
若求道抬起頭，望向了王二丫，眼裡淚汪汪的。
王二丫這才終於反應過來。
「要是還能再見面，你叫我一聲乾娘，好嗎？」
若求道咬了咬牙，仿佛看穿了什麼。
他下定了決心。
「娘，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