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求道盯著那六個字。
吃人,字面意思。
他以為自己已經在火場裡把「惡」這個字嚼爛了。
「我以為我已經壞到頭了,竟然還有我咽不下去的東西。」若求道翻動書頁,沒有變化,該是空白還是空白。
但他轉念一想,要真逼他吃,他或許也吃的下去。
可誰來逼他呢?
師父?師父沒有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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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起碼現在,世界還沒逼他。
那只能自己逼自己一把了。
他的心裡有很多疑惑,尚未得到解答。
想要知道更多,只有先吃下第一口,師父可能才會繼續給他指引。
若求道重新收起冊子,把思緒轉回到現實上來。
從這裡回村的路,他的腦中有個大概,可剛才既沒點燈,更沒什麼參照物,要原封不動地再走一遍,難度不小。
距離其實沒多遠,一個時辰左右就該到了。他抬頭望了望天上的八輪圓月,開始整理記憶。
片刻後,他動身了。
若求道拎起長劍,從地上拔了出來。
劍一入手,那股沉甸甸的感覺又來了,他左手持劍,劍尖落在泥土上,留下一個小坑。
他開始走,劍被拖在身後,劍鋒擦開地面,發出極其細微的振動,像蟲鳴。
他走的很慢,故意壓低腳步,左手的力再壓上一分,讓劍的振鳴擴散。
來路還留有些許痕跡,他只需順著走就夠了。
但在這之前,他要先做一件事——做一件沒人會做的事。
一步,兩步……
五十步的時候,他停下了。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林間傳入了他的耳朵,極輕極微,但對於一個從小就要靠自己填飽肚子的野孩子來講,足夠了。
若求道想笑,但現在還沒到時候。
片刻的停歇,那聲音就不再有了。
他接著走,某種生物重新開始躁動,聲音越來越近,仿佛就藏在他頭頂的樹冠里,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可在等時機的,從不只有它一個!
若求道止住腳步,改為雙手持劍,在這濃郁的黑夜中,視覺並不可靠,他索性閉上雙眼,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耳朵上。
「咻!」破空聲從他背後傳來!
左上方!若求道猛地睜眼,奮力向那個方向刺出長劍,一道黑影重重砸在了他的身上,把他壓倒在地。
「哇!吱哇!哇!」一隻酷似猴子的生物瘋狂吼叫,長劍穿身而過,但它還沒死,利爪胡亂抓著,撕開若求道單薄的衣物,留下條條血痕。
「嘶——」才剛剛癒合沒多久的腰傷也被波及,痛得他不禁咬牙。
好在劍足夠長,怪猴只傷及了他的皮,影響不大。
疼痛沒有讓他終止計劃,恰恰相反,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場面。
他一把將長劍甩開,怪猴想逃,但劍的重量拖住了它的腳步。
若求道抓住這個機會,迅速起身,精準地在黑暗中握住了劍柄,猛地抽出。
長劍受慣性影響,在空中劃開一道弧度,他抓住機會,調整姿勢,兩隻手都握了上去。
趁那怪猴還沒來得及跑遠,他一個箭步衝出,借著劍的重力,狠狠一劍斬下!
「哇啊!吱啊!」怪猴被斷了一條腿,叫喊聲傳遍林子,驚得鳥兒飛起。
笑容終於爬上了若求道的臉,他撿起掉落的那條猴腿,撒開丫子就跑。
身後有什麼東西在林間追他,但他沒有回頭看,或許是那怪猴的同伴,也或許是什麼別的東西。
不管那麼多了,反正跑就對了!
跑了不知道多久,跑到心臟跳得幾乎震耳欲聾,跑得兩腿發麻酸軟,若求道總算跑出了林子。
說實話,這個計劃,他有點賭的成分在裡面。
他刻意只製造出微小的動靜,避免引來那些不好對付的怪物,只吸引比較弱小的捕食者,但這個法子不太靠譜,誰也說不準會不會點兒背引來一頭巨獸。
好在老天爺眷顧他,來的是一隻小怪猴,不然光是砸在身上的那一下,他都吃不消。
至於一點微不足道的抓傷?
無所謂了,我若求道要的就是以傷換傷,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他稍作休息,重新踏上了回村的路。
出了林子之後,就安全多了,起碼這裡一片開闊,危險不會藏在暗處。
若求道走著,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猴腿。
熱的,還在滴血,甚至偶爾會抽動。
但這不是「人」。
他皺了皺眉,那六個字浮了上來。
吃人,字面意思。
他需要一個人。
可他沒有丟掉猴腿,反而一口啃了上去!
猴毛猴肉混合著溫熱血液,連帶著腥臭氣味和骯髒泥巴,全都被他生吞了進去。
倒不是沒吃過生肉,但既然要吃人,那就得提前開始適應。
若求道把猴腿也別進了腰間,撿起一片枯葉,擦了擦手上的血。
「不夠。」
他繼續往回走。
——
約摸半個時辰之後,若求道回到了村子。
他站在村口,望著村莊大門上的牌匾。
熟悉的三個大字——遠山村。
他的第一個目標,就在這裡。
村子不大,加起來也就五十幾戶人家,每個人他都熟得不能再熟了。
他借著月光,看向醫館的方向。
燈還亮著……
——
「這麼晚了,怎麼還在醫館守著?」牛犇倒了一杯茶,抿上一口後坐下。
「哎呀,這不擔心道兒嘛。」肥胖大媽在屋裡溜達,一會兒拿塊兒毛巾,一會兒又拎壺熱水,就是閒不下來。
「我說王嬸兒啊,你天天操心那小子幹什麼?又不是你家的。」牛犇拉開袖子,赫然露出一條傷口。
「沒什麼大礙,皮外傷。」王二丫瞥了一眼,端來一罐烈酒,架上火爐。
「王嬸兒,我給你說個事兒,你可別亂說啊,聽聽得了。」牛犇故弄玄虛,手捂住嘴巴,漏出一條縫。
王二丫湊了過去,牛犇小聲說了些什麼。
她的表情先是疑惑,再是震驚,嘴長得大大的,最後變為了憤怒。
「去去去!胡說八道什麼?道兒他不可能!」她一把推開牛犇的胳膊,「自己回家敷去,我不給你瞧了!」
牛犇起身,口中毫不客氣:「你還不信?村里老爺們兒都傳遍了,我們明天就去上狀,等陳伯出面主持公道,你看他能落個啥下場?」
「淨放屁!村長他早就答應收道兒為徒了,今兒晚上才把道兒領走!你們還敢質疑村長不成?」
「我看是你們這些死男人,串通一氣,見不得道兒好吧!」
「誰不知道她娘是個啥德行?要我說,死得好!道兒回來了我養!」
「那個婊子死了,你們這些爛貨沒地方泄火,就把氣撒到道兒身上?羞不羞啊!」
「滾!快滾!再讓我聽到這種話,你就是死外面了我也不會管你!」王二丫推搡著將牛犇趕出了門,重重砸上。
「陳遠山那個老不死的收徒了?」比起王二丫的咒罵,這件事反而更讓牛犇忌憚。
得趕緊給其他人說!他撒開腿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