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丫僵住了,臉像是滾燙的蠟突然凝固起來一樣,把笑容死死鎖住。
若求道當然是瞅見了的,但他還是自顧自地繼續講:「這張紙條,我寫的,也是我撕的。我想拼好,但沒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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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楊柳,「最後是柳兒把它拼了起來。」
他將紙條遞給王二丫,「娘,現在我把這張紙條送給你。」
王二丫接了過去,盯著紙條上面歪斜的字跡發愣。
沒有人再開口講話,氣氛冷得像結了冰。
終於還是王二丫先開了口,「道兒,是誰要你做的?」
「沒有誰,是我自己做的。」
「為什麼?」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他既已揚言要殺你,那我就只能先殺了他。」
王二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若求道點點頭。
王二丫看向紙條,又看向楊柳,「你一直都知道,是嗎?」
楊柳點頭,沒答話,眼神挪至別的地方。
王二丫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三個人就這樣坐著,表面上風輕雲淡,可每個人的內心卻有如驚濤駭浪般翻湧。
還是王二丫先打破了沉默:「我有點累,明天。明天早上再說這事兒吧。」
「我先回屋睡了。」她站起身,拿上紙條,轉身出了餐廳的門。
背影略微搖晃,但勉強還算堅挺。
「我也要回去睡覺了。」若求道擦了擦油光鋥亮的嘴唇。
「等等——」楊柳攔住他。
「道兒,雖然已經贏下了公審,但我還是想知道,你從一開始就把我們都算好了嗎?」
若求道低頭想了想,答:「劉氏的案子,我早就想好了,至於牛犇,做的確實很不乾淨。」
「不過結果對了,也沒必要在乎那麼多吧。」
楊柳輕捏衣角,追問:「腳印的事……你是早就想好要我去當替罪羊了麼?」
若求道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一半是,分屍是因為我搬不動,把他搞成那樣,主要還是泄憤。」
「我想好的,最初就只有殺掉他,再利用規則脫罪,以及把他扔進石窟混淆牙印來源。」
「就這些而已嗎,那你為什麼不聽我的,把他藏好,風險多大啊。」
「藏得再好也會被找到,不藏反而更貼合執法的行徑,我是這樣認為的。就算做得過火,村民們也只能幹瞪眼,況且,這不還有你嘛。」
「那你為什麼要穿大鞋去?」楊柳還是不明白。
「因為我一直穿的都是大鞋。」若求道講得稀鬆平常,仿佛這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穿大鞋做什麼?不難受嗎?」
若求道上下掃了一遍楊柳的穿著,「即使穿上這身衣裳,你終究也不是這樣的人。」
「你是從小就住在遠山府嗎?」他反問。
楊柳點頭,又搖頭,「大部分時間都在遠山府。」
「你看,怪不得你不懂。這遠山府上下,就算是下人,也不用操心穿衣住行的問題。」
「但村民是要的啊,衣服要錢買,鞋子要錢買,不然就自己做。」
「打獵為生,種地為生,或者是其他工作,都是拿付出換回報的呀。」
「我能填飽肚子就是萬幸了,干點雜活賺來的那些零碎,哪裡買得起鞋,只能自己編些草鞋,或是撿別人丟掉的。」若求道說著,神色平靜得不像話。
「你不覺得苦嗎?」楊柳問他。
若求道想了想,「苦嗎?確實苦。可人要是死了,連苦都沒得苦。」
「我總不能等死吧,鞋有的穿就好了,如果自己做,我就做大點的,如果是撿,那我就撿大點的。」
「腳總是在長,我穿不起,也沒得選,大的鞋子能穿更久。」若求道低頭,再一次看向腳上的鞋,合腳的鞋穿起來著實舒服得多,起碼能跟上腳後跟。
他笑了笑,「或許某天,我不用再穿大鞋了,也或許就是今天。」
「但穿大鞋沒什麼不好的。人想要活著,就得學會適應。」
「吃人要做過頭,就像穿大鞋一樣,寧肯大不可小。」
「計劃要有餘量,就像穿大鞋一樣,留後路不翻車。」
「做人要會裝傻,就像穿大鞋一樣,看不清真尺寸。」
他抬起眸子,眼神有些空洞。
楊柳說不出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手背上……
王二丫坐在屋裡,沒點燈,只是借著微弱的月光,一遍又一遍摩挲著手中的紙條。
她原先叫若求道跑,以為清水煌土鎮好歹還有退路。
可現在呢,她還剩下什麼?娘早在生她的時候難產死了,大姐下落不明,連爹也病死了。
剩下的,就只有手上這張紙條了……
然而就在這時,遠山府的正門,敲響了。
王二丫被驚了一跳,還是沒有走出房門。
不多時,「是誰?」,楊柳問,若求道在門邊藏著,緊握長劍。
「我,趙麗。」
又是她?門內的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
「你來做什麼?」
「開門,我們得好好聊聊。」趙麗的聲音很沙啞,常年抽菸筒落下的。
若求道點點頭,楊柳便將門打開了。
「屋裡說?」趙麗臉上帶著笑,看起來很醜。
兩人領著她走進了一個小房間,點亮一盞油燈,光不算很大,擺在桌子正中間,明明滅滅,打在三人的臉上。
趙麗沒有主動解釋,似乎在等別人先開口。
若求道率先坐不住了,「今天下午,你為什麼要幫我們?」
「幫就幫了,我自然有考量。」
「你想要什麼?」楊柳直接點破了重點。
「要陳叄肆死,他只要還活著一天。你們不會清閒,我也落不得個心安,這村子遲早被他毀掉。」
「陳遠山一天不歸,他就不會善罷甘休。」趙麗頓了頓,瞥向若求道,「但依我看,他不死,陳遠山怕是不會回來。」
「就這樣?你要得就這麼簡單?」若求道追問,陳叄肆絕不會就這樣咽下這口氣,他很清楚;師父不會出手,他也很清楚。
他和陳叄肆必須分出個高下,而輸贏的判斷標準,很可能就是生死。
這些若求道都明白,但趙麗到底想做什麼?就只是想要陳叄肆死嗎?他們雖早有梁子,可在村子裡共同生活了這麼多年,也沒見有什麼大的爭執啊。
「牛犇是你殺得吧,不是楊柳。」趙麗把球踢了回去,沒有正面接招。
「你到底想說什麼?」若求道和楊柳異口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