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懸案(二十五)

  「那天早上在下雨,劉尖才死,牛犇也跑了,大家都躲在屋裡不出門,我的棋牌館就沒開。」

  「但是呢,若求道這個小子,卻跑過來敲我的門,張口就問劉尖的事。」

  「他個小屁孩,心裡哪藏得住事兒?老娘我吃的鹽比他吃過的飯都多,隨便一套就露餡了。」

  趙麗停下,沒有繼續說。

  「露什麼餡?」台下有人急了。

  「我問他啊,為啥要管劉尖的事。」

  「他就說讀書不知道,我繼續問,他才支支吾吾地告訴我。」

  「說遠山府上的丫鬟,楊柳,劉尖死的時候不在,他害怕楊柳有問題,所以自己跑出來調查。」

  嚴正不屑,「然後呢,能證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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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麗沒有接他的話,「我給他說劉尖是自殺,三言兩語就給他嚇跑了。」

  趙麗轉過身,看著台下的村民,「我想問問看啊,哪個兇手,會傻到人才死,就跑出來到處問,是生怕嫌疑不夠嗎?」

  「或者說,在你們眼裡,若求道有這麼聰明?這麼狠辣?」

  「一個會被鬼故事嚇跑的小屁孩,能做到這一切嗎?」

  人群議論紛紛。

  「好像還真是,若求道天天傻憨傻憨的,衣服恨不得半個月都不洗。」

  「確實,那傢伙連學都沒上過,就知道幹活打獵,身上糊得臭死了不曉得洗澡。」

  「天天挨他娘打,好不容易賺點碎銀子還想著回去孝敬他娘呢,鞋穿爛了都沒得換。」

  「我咋感覺他更像個低能兒呢?」

  「我還見他撿過垃圾吃!」

  「對啊,就他那小身板,十幾歲了吧,還不如個十歲小孩高,能殺了牛犇?」

  嚴正砰地砸下驚堂木,「肅靜!」

  「你的證言不夠有力,還能拿出別的證據嗎?」

  趙麗擺擺手,「沒了,就這些。」

  「那就下去!」

  趙麗老實地下台了,臨走前瞥了若求道一眼。

  陳叄肆氣得鬍子都要翹到天上去了,他辛辛苦苦營造出來的大勢,全被這個死娘們兒毀了!

  想要再找回場子,怕是難。

  不過還有腳印,這鐵打的證據若求道總甩不掉吧。陳叄肆想了想,還是不能急,他們仍然是優勢。

  嚴正倒並沒有特別慌亂,只是扭頭看向楊柳:「你說,牛犇是你殺得,動機是什麼?」

  「動機?」楊柳反問。

  「嚴捕頭難道不知道,我們遠山村的規矩?」

  「什麼規矩?」

  「遠山村不允許未經許可的外來者進入,你知道吧。」

  「知道,然後呢?」

  「那你不知道,我們遠山村,也不允許任何人在得到許可前離開?這是大罪,人人得而誅之!」

  楊柳亮出腰間令牌,「我身為遠山令的代理者,自然要維護遠山村的秩序,不殺他,反而是失職,陳遠山回來我怎麼交代?」

  「若是我放他走了,他的親屬還要被連坐!這筆帳,嚴捕頭應當算的明白吧。」

  嚴正徹底懵圈了,不過迅速反應過來,怒目圓睜,死死盯住陳叄肆。

  陳叄肆別過頭,沒看他。

  嚴正又看向台下的村民,仿佛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她說得可是真的?」嚴正問。

  「是真的——」村民異口同聲。

  這是一條默認的規矩,已經潛移默化地刻進了村民的腦子裡,不提,甚至都沒人想的起來。

  嚴正沒想到,遠山村作為陳遠山的私有物,進來不容易,出去就容易了嗎?

  因為他一心學本事,恰巧著了陳叄肆的道,被當力工用,告訴他,他還會願意賣命干髒活嗎?

  所以他不知道。

  嚴正緊咬牙關,重重砸下驚堂木,惡狠狠地盯著陳叄肆,像是要從眼神上把他吃掉。

  「好!那我問你,腳印是誰的?」

  「我早說過了,你自己來驗。」楊柳坐上桌子,把腿蹺起來。

  嚴正快步上前,打開木盒,細細比對。

  絕望充斥著他的心頭,現場被雨沖刷過,腳印能有這個完整度已然不易。

  可現實明晃晃地擺在他面前,這腳印,和楊柳的雖算不上完全一樣,但也基本吻合。

  「若求道!把腿抬起來!」

  若求道又一次被嚇著了,但他不肯抬。

  「我說讓你把腿抬起來!你耳聾嗎?」

  若求道搖頭,把腿縮到椅子上,死死抱住:「我不抬,你們不要抓柳兒姐,是我讓她做的!是我的錯!」

  嚴正怒吼:「來人,給我把他的腿掰開!」

  陳伍貳飛身上台,抓住若求道的手就扯。

  若求道終是不敵,被死死壓制,只能一味哭喊。

  嚴正又一次比對,若求道的腳,比這個腳印要小上一圈!

  他渾身沒了力氣,像是骨頭都軟掉了一樣,一屁股癱在台上。

  台下的人看著這一幕,互相咬著耳朵。

  「這……看樣子真不是若求道啊。」

  「腳印都不一樣,能是才怪了。」

  「呃……我想回去吃飯了。」

  「若求道真有那麼傻麼。」

  「不知道,反正我感覺挺傻。」

  「上次他不是還羞辱牛犇來著,那時候看著比以前正常多了。」

  「人又不是純腦癱,兔子逼急了還咬人嘞。」

  「說的也是,哎呀別管了,腳印都不一樣,肯定不是他咯。」

  「對對對,沒必要看了,走吧走吧……」

  嚴正愣了半晌,有少許村民已經離開了才回過神來。

  他迅速起身,指著楊柳的鼻頭,「那你說!你為什麼要分屍?」

  楊柳看了眼陳叄肆,「主要是為了方便搬運,至於剩下的……那不是害怕有人在屍體上做文章,保險點嘛。」

  「那牙印呢?牙印呢!」

  陳叄肆猛拍桌子,「夠了!」

  嚴正抓住楊柳的肩膀,拼了命的搖,「你說!你說啊!」

  「我說夠了!」陳叄肆拉住嚴正的胳膊,被他一把甩開。

  楊柳微微一笑,「牙印的事,我想嚴捕頭,比誰都清楚。」

  嚴正的眼前開始模糊,意識渙散,險些站不住暈倒過去。

  陳伍貳扶住了他,貼近耳邊,「嚴捕頭,挺住,還有劉尖案。」

  嚴正一步三晃,坐回案台。

  他舉起驚堂木,軟綿綿地壓了下去。

  「牛犇案證據確鑿,動機明確,兇手。不,行刑者為楊柳。」

  「判若求道無罪,牛犇案定性為依法處置,讓我們感謝楊柳為村內秩序做出的巨大貢獻。」

  台下響起大片掌聲,卻沒人歡呼,也沒人議論。

  嚴正頭皮發麻,再次砸下驚堂木,「劉尖案,驗屍結果明確,定性為自殺,庭審結束!」

  人群這才有了聲音。

  「這就完了?劉尖真是自殺啊。」

  「怪不得李梅那娘們兒從頭到尾都沒來看過,估計早知道了吧。」

  「沒臉來,說不定就是被她逼得。」

  「走走走,回家吃飯了。」

  「要是明天再來一場就好了。」

  「就算有,明天一樣是若求道贏,陳伯現在真是老糊塗了!」

  「是這麼個理,若求道那個傻樣,能活著就算好的了,還殺人呢。」

  「總覺得好像被耍了,你有感覺嗎?」

  「沒感覺。」

  人群散得很快,陳叄肆走得也很快,台上只剩下嚴正,若求道和楊柳。

  最後,嚴正爬一般地走到若求道面前,問他:「你的腳印,到底是怎麼回事?」

  楊柳把他推開,「本來就是我的腳印。」,隨後便帶著若求道回府了。

  和正午一樣,還是獨留嚴正一人,守著這空落落的公堂。

  他看著幾人坐過的座位,又看了眼自己的案台,最後看向安靜的廣場。

  公正呢?我要的公正呢?

  我到底在幹嘛?我來這個村子到底要幹嘛?就為了給陳叄肆當狗?就為了在這公堂上當小丑?

  難道真的是我錯了?人真是楊柳殺得?

  不對!全都是因為陳叄肆那個老不死的騙我!我給人當槍使了!

  媽的!嚴正暗罵,陳叄肆!全都怪你!

  ——

  致讀者的一封信

  親愛的讀者朋友,你們好。

  【懸案】的基本內容,到這裡就告一段落了。

  但【懸案】的影響還未結束,陳叄肆還會對若求道下手嗎?腳印的真相到底是什麼?陳遠山究竟什麼時候回來?楊柳藏了什麼不能說的秘密?若求道什麼時候才會離開村子走向外界?

  還請大家繼續看下去,我會一一揭曉。

  我們曾跟隨若求道一起,向著黑暗沉淪,也曾在下落的過程中,瞥見那一絲不甘屈服的本心。

  我們曾陪伴若求道一起,朝著未來前進,也曾在成長的迷茫里,尋求那遠方虛無縹渺的希望。

  遠山村的故事終將結束,但若求道的故事仍會繼續。

  這本書很慢,不討巧,但我還是想寫一個會痛的人,在一個不吃人就會死的世界,是怎麼活下去,活得像樣,活得耀眼。

  若求道這個名字,是他自己給自己起的。

  在他還不識字,走不穩路,屁股甚至還光著的時候,自己給自己起的。

  這本身就是一種反抗。

  我寫他,可能也是在替他反抗。

  替我,替一些還沒被完全吃掉的人,反抗那麼一下。

  閒話不多說,謝謝你們讀到這一章。

  未來只會有更長的路,更多的故事,如果你們願意跟著若求道走,我會儘量讓你們覺得,這一趟不白來。

  感謝讓我在你們的生命中,偷偷占用了這來之不易的片刻寧靜。

  信可以短。

  但心不行。

  ——暗藏殺意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