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尖漫無目的地走,街上沒有人,和往常一樣,家家戶戶都緊閉著門。
些許光亮在村中閃爍,仿佛在說這還不是一座死村。
劉尖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家門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或許是因為他的人生只有這些,天沒亮,就爬起來準備務農,天黑了,就回到家開始歇息。
油燈的光透出窗戶紙,裡面有人。
老舊的木門掩著一條縫,劉尖沒有推開,只是偏過頭,偷偷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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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梅的臉上纏著繃帶,靜靜地躺在床上,好像是睡著了。
這娘們兒,還真去撞了腦袋。
他該報仇的,該趁李梅睡著動手的,該把李梅對他的毆打全部還回去。
但他沒有,他生前是個懦夫,死後也是懦夫。
人生中唯一鼓足勇氣的一次,卻是把斧頭劈向了自己。
罷了,不管是什麼原因,她李梅能做到這一步,也算解了我的心頭恨。
可真的解了嗎?劉尖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傻,傻到以為對李梅言聽計從就能討來真心;他苦,苦到連自己過得到底有多苦都搞不明白;他懦,懦到任何人都可以踩他一腳卻不敢反抗。
可他純粹,他只知道人活著要吃飯,要吃飯就得種地。只知道人長大得成家,要成家就得繼續種地。
他只知道活著,平平凡凡的活著,像爹娘教給他的那樣活著。
劉尖沒做錯什麼,他老實了一輩子,不惹事不鬧事,只會勤勤懇懇地種地。可在這個村子裡,不爭不搶,本本分分,卻成了一種錯。
他推開門,儘可能不發出聲音,最後看了一眼李梅,熄滅油燈。
他走了,帶上門。
或許他死了,比活著更好。
劉尖不打算繼續在村里轉了,陳叄肆警告過他,儘量在子時後段前,把要做的事兒都做完。
越拖,他就會越弱,陳叄肆最多保他「活」到子時末。
什麼仇怨也都過去了,現在該是報恩的時候了。劉尖徑直向遠山府走去,他取下腦門上的斧頭,腳步很快……
——
遠山府上。
咚咚咚,敲門聲不大,是後門傳來的。
楊柳坐在浴盆里,心咯噔跳了一下。
王二丫躺在被窩裡,眼睛睜得很大。
若求道緩緩起身,他看了眼王二丫的房門,又看了眼楊柳的房門,撿起地上的桃木劍和八卦盤,朝後院走去。
八輪圓月耀的亮眼,打在地上卻格外淒冷。
遠山府很大,走到後門去要將近十分鐘。敲門聲沒停過,若求道走得極慢極慢。
這兩個破玩意兒,真能有用嗎?他看了看手中的器件,心裡還是沒底。
十分鐘的路程,硬生生讓他磨了二十分鐘,敲門聲越來越急,但就是沒停下過。
「別敲了!」若求道吸足一口氣,大聲地吼了出來。
敲門聲猛地止住,安靜到讓人心生退意。
「劉尖,你要是死了,就老實去死,你要是還活著,我們就談一談。」
「開門。」劉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你是來談話的,還是來殺人的?」若求道已經舉起了桃木劍,指向門縫。
「我說開門。」
子時前段已經過半,劉尖很急,他浪費掉了太多時間,不能再拖了。
「開門可以,但我要你告訴我,為什麼還留在人間作惡?」
「恩仇沒報了,走不得。」
若求道心裡有底了,劉尖還能正常溝通,不是惡鬼,也不是什麼徘徊鬼,明擺著是被人鎖住了魂魄的活死人。
「報什麼恩,報什麼仇?」
「閒話少講,再不開門,我就自己動手,殺到你們一個不剩。」劉尖的耐心不剩下多少,要不是陳叄肆要他殺開門的那個人,他早就破門而入了。
遠山府後門本就隱蔽,只供下人進出,一扇木門,他很輕鬆就能砸開。
若求道打開木門,啪嚓一下將八卦盤扔在劉尖臉上。
嘶嘶拉拉的青色火焰從劉尖臉上燃起,但他的動作卻絲毫沒有收到影響。
「拿命來!」劉尖舉起斧頭,沖了進來,那樣子看起來,像個揮鋤頭耕地的農民。
速度不快,若求道很輕易地就躲開了,斧頭重重砸在地面,留下一道裂痕。
這招式也太蠢了,哪有殺人的樣子?若求道發現了破綻,劉尖生性老實,根本沒有打鬥的經驗,雖然力氣大,但毫無章法可言。
他手持桃木劍退後,保持著一個曖昧的距離,足夠他反應劉尖的攻擊,「劉尖,你活著的時候連雞都不敢殺,死了卻要殺人?」
「恩沒報了,我不得不做。」劉尖應,又是一斧劈來,依舊落了空,打在地面上。
若求道趁劉尖還未直起身,用桃木劍點了一下他的腦袋,沒什麼反應,便迅速跳開。
劉尖再次劈出一斧,比之前要快,險些劃了若求道的胳膊。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傷不到他,我遲早會體力不支,躲閃不及。
若求道拎起桃木劍,徑直向劉尖衝去,頗有一副要拼命的架勢,口中念念有詞:「急急如律令,敕!」
劉尖惶恐,慌忙躲閃,若求道卻故意刺歪,只劃開他的衣服,緊接一個箭步拉開。
「你使的什麼法?」劉尖慫了,不敢再貿然進攻。
「要你永世不得超生的法!」若求道舉著桃木劍,死死盯住劉尖。
什麼急急如律令,這是若求道瞎說的,他雖然懂些皮毛,可那只是理論,還遠遠達不到能借法施術的程度。
有史以來最弱的人鬼之戰,大概也就這樣了吧,他心中低語,帶著些自嘲的色彩。
「你!」劉尖明顯怕了,高舉斧頭的手,遲遲沒有再動。
要演就演到位,若求道沒給他商量的機會,猛地發動,劍尖直衝面門而去。
劉尖躲閃不及,腳步不穩,直愣愣倒在了地上,像往常被毆打一樣抱住腦袋。
「還殺不殺人了?」若求道站在他旁邊,舉著桃木劍,但還是留了些距離。
「我也不想殺,只是不得不殺!」劉尖挪動屁股,一點點往後蹭。
「誰要你來的?」
「陳叄肆,是陳叄肆!他於我有恩,若是不報,我走不了啊!」
「一派胡言!你的魂是被他鎖住了,才不是恩仇未泯。」
「什麼?!」劉尖不可置信。
「念你老實了一輩子,沒害過人,我就饒你這一次!」若求道厲聲呵斥,裝得好像真是什麼修道高人一樣。
「那……那我是不是……只能這個半死不活的樣子了……」劉尖丟下斧頭,捂住臉,想哭卻流不出眼淚。
「我倒是有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