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鏽刀
雨水沖刷著破廟的屋檐,也沖刷著石敬塘的眼睛。
他的眼睛似乎忘了該閉上,該眨眼。
布滿血絲的眼裡,什麼都沒有,像是一片虛無的荒原。
大雨從他的眼裡將洛陽橋沖走了,一併沖走的還有戰敗和李存勖。
那些東西滑落在地上,融入大片的血水。
沖刷之後,便是空的。
空,就需要填滿。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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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滾燙,最新鮮的血。
他麾下的餓狼需要肉,這間破廟裡恰好有很多會走路的肉。
理由?
殺人,本就不需要理由。
儲存糧食最好的地方就是人。
他們會讓每一口肉都十分新鮮。
他需要一場殺戮。
冷漠。
他看著那些早已不是人的兵,撲向那些甚至連人都算不上的村民。
看著那個叫陳沖的鏢頭和他的兒子,用兩把還算不錯的刀,圈起一個可笑的圓。
螳臂當車。
他心裡只有這四個字。
連一群江湖草莽都殺不乾淨的兵,是廢物。
被這些廢物輕易殺死的江湖人,自然也是廢物。
這個江湖,這片天下,本就是一座為廢物準備的墳場。
他沒有出手的意思。
生死不是他該關心的事情。
他需要泄憤。
他需要在人群里,找到一個起碼能擋住他一刀的人來泄憤。
他看見了那座山。
那座從一開始,就蹲在屋頂上沉默的山。
鐵菩提。
石敬塘的眼睛很毒,他看得出,那座山不屬於這裡。
他本該走的。
可他沒有走。
鐵菩提的目光和石敬塘相撞的那一刻。
他的腳就已經動了。
他當然認得這個人,也知道這張臉會帶來的並不是麻煩,而是災難。
他轉身,只需要一個跳躍就可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可他卻被攔住了。
那是一聲啼哭。
很微弱,像風中隨時可能熄滅的燭火。
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被甲士一刀捅穿了胸膛。
她倒下時,幾乎用盡全力,破布包裹的強褓,丟了出去。
時間,忽然變慢了。
「不要啊!」
陳言玥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陳沖與陳言初,父子二人的刀,同時出鞘,化作兩道驚鴻,斬向離那孩子最近的兩個甲士。
三叔的身影,像一道鬼魅,從趙九身邊掠過,目標同樣是那個即將落地的孩子。
趙九的手,已經握住了刀。
他體內的氣,沿著那條他自己開闢出來蠻橫霸道的路徑,瘋狂奔涌。
可有一個人,比他們所有人都快。
一道黑色的影子。
不是從人群中穿過,而是從天上,撲了下來。
沒有風聲。
沒有殺氣。
只有一隻寬厚得足以遮天蔽日的大手。
一隻大得可以捏碎頑石,可以遮蔽天光的手。
此刻,這隻手卻溫柔得不像話。
它輕輕地,穩穩地,托住了那片即將墜入血泊的生命。
那一刻,趙九的思緒飄忽起來。
如果那一日也有這麼一雙手。
那個可憐的妹妹,是不是不會死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為什麼那個孩子有人救他。
有這麼多人救他。
可自己的妹妹,卻要死在那個客棧里。
沒人回答。
鐵菩提落地時,眼神已經變了。
他將那個還在啼哭的嬰兒,放在了神像前那張還算乾淨的供桌上。
他用自己那滿是血污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擦去了孩子臉上的雨水。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身。
然後,殺人。
「轟!」
離他最近的一個甲士,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麼。
鐵菩提的拳頭,就已砸在了他的腦袋上。
連帶著裡面的血肉與骨骼,都成了一灘模糊的爛泥。
熱血,濺了鐵菩提一臉。
他沒有擦。
他看到了角落裡,那個握著鏽劍的老人。
他渾濁的眼裡,只有孫女支離破碎的殘軀。
仇恨,是世上最好的酒。
能讓一個行將就木的人,重新燃燒。
他的劍,很準。
刺向一個甲士的咽喉。
「當!」
劍尖,在甲冑上,擦出一溜火星。
甲士甚至沒有回頭,反手一刀。
反手一刀。
噗。
刀鋒,輕易地,便刺穿了老人乾癟的胸膛。
老人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血。
他倒下了。
他想伸出手去觸碰孫女兒僅剩完整的臉。
可一把刀卻在他生命即將結束的時候,斬去他的手臂。
「真他媽的難吃。呵忒!」
他的手臂被丟在了地上。
和他的劍一起。
稀巴爛。
更多的人撲了上去。
他們抄起了手邊一切可以稱之為武器的東西。
凳子腿。
磚頭。
燒火棍。
他們像一群飛蛾。
明知是火,也要去。
他們想要拼一拼,把最後的生機,給最後的人,拼出來。
死亡,變得比雨水還要廉價。
鐵菩提看著這一切。
供桌上,嬰兒依舊在放聲大哭。
泥巴中,老人和孫女已經碎了一地。
佛堂里,男人抓著三把穿過胸膛的刀,回過頭,妻子已被啃咬地血肉模糊。
他猙獰的臉上,忽然出現了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那不是憤怒。
也不是悲傷。
那是一種疲憊。
他厭倦了。
他厭倦了這個,連一個孩子,都容不下的世道。
他厭倦了這個,連一點慈悲,都要用命去換的人間。
他緩緩地,抬起了手,伸向了自己的脖頸。
他伸向了自己那粗壯的脖頸。
如白骨的菩提念珠。
那是他的戒。
那是他在少林寺的最後一日。
師父親手為他掛上了這串菩提。
「菩提呀。」
「前路茫茫。」
「這天下,已不是天下。」
「江湖,也不是江湖。」
「往後,這串菩提便是師父。」
「在身,你要謹記你是何人。」
「在手,你要謹記該殺何人。」
當最後一顆菩提珠,離開他皮膚的剎那。
一股無法形容的,狂暴到仿佛能將這天地都撕裂的氣息,從他山嶽般的身軀里轟然炸開!
他仰起頭。
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那咆哮,蓋過了風雨,蓋過了雷鳴,蓋過了這滿室的慘叫與哀嚎。
那不是怒吼。
那是一座山。
在哭。
這一幕趙九看在眼裡。
他似乎感覺到了,那些被玄鐵做成的菩提,壓在他身上時,封存了幾道清晰可見的脈絡。
現在,那結實的身體上,脈絡被徹底打開。
鐵菩提身上的氣息,變了。
他動了。
沒有招式。
沒有章法。
只有最原始,最純粹的力量。
他像一頭掙脫了所有枷鎖的洪荒巨獸。
在這片狹小的,早已化作修羅場的人間地獄裡,掀起了一場屬於他一個人的血雨腥風。
慘叫聲,終於不再是單向的。
那些剛剛還在享用盛宴的餓狼,在這一刻,終於嘗到了被當做獵物的滋味。
他們的鐵甲,他們的刀槍,在鐵菩提那非人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玩具。
陳沖父子看著那個在人群中的巨人,眼神里只剩下了震撼。
三叔將陳言玥死死地護在身後。
他沒有看鐵菩提。
他的目光穿過血肉橫飛的戰場,死死地盯在石敬塘的身上。
他終於有了反應。
他那雙睥睨眾生的眸子裡,終於不再是空洞的虛無。
他看著那個大開殺戒的巨人,眼神里透出了興趣。
可他的興趣,也只是一閃而過。
他的目光,越過了山,落在了角落裡,那個一直護著少女的,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身上。
落在了三叔的身上。
他的眼睛,總能找到每個地方最危險的人。
「周文泰。」
石敬瑭開口了:「多年不見。你的刀,生鏽了麼?」
陳沖和陳言初立刻到了周文泰的身側。
大雨如注。
轟!
一陣雷鳴,將天光照亮。
周文泰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股一直被他刻意壓制,深藏於鞘的氣機再也無法掩飾。
像一柄沉睡了太久的凶刃,終於嗅到了血的味道。
「別來無恙。」
他的聲音被極力壓制到平和:「想不到多年不見,石將軍變化竟如此之大。」
「老周。」
石敬塘的目光看向了鐵菩提,自己的手下已幾乎要被他殺個乾淨。
這樣也好。
省得他為他們找吃的。
殘兵敗卒,無所謂了。
這麼想來,他瞬間覺得輕鬆了不少。
他的語氣,像是對著一個多年的老友:「打個賭?」
「賭什麼?」
周文泰已握住了刀。
「我讓你三招,看看你和你的兄弟們,再加上這個莽漢,能不能一起護住這滿院子的人。」
石敬塘拔刀的速度很慢。
這對於他來說,無疑是一場享受。
他呼吸著空氣里的血腥。
感受著叫聲李的絕望。
絕望,是最好的酒。
他抽出了刀,對著周文泰:「怎麼樣?」
陳沖的聲音是最先出口的。
「一起上!」
瞬間。
鏢局十八人腳步同時挪動。
「爹!」
陳言玥失聲。
冰涼的手掌緊緊地抓著趙九的胳膊。
趙九沒有見過石敬塘出手。
但這一次,他見到了。
那不是杜重威和飛沐能夠抵擋的。
「第一招!」
石敬塘讓過了周文泰最先刺來的一刀。
但他的刀,卻落在了後方的鏢人身上。
趙九怔住了。
純粹的殺人技。
石敬塘躲開了不同方向的三刀。
而他那隻擁有千鈞之力的手,在斬去的瞬息間,便要了三個人的命。
陳言玥已待不下去。
她拔劍。
衝鋒。
二十七步。
她只需要二十七步,就能到石敬塘的面前。
「三招了。」
石敬塘的聲音很穩。
當陳言初跑到石敬塘面前時。
站著的,只剩下了三個人。
雨更大了。
就在此時。
趙九看到了牆壁上,出現了兩道身影。
緊接著。
簫聲響起。
「言玥!」
「玥兒!」
趙九轉過頭來時。
陳言玥已被一掌打到地上,滾了很遠,落在了他腳邊。
鮮血順著她的嘴角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