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無義

  第78章 無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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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開廟門的是一隻腳。

  五個頭戴斗笠的身影,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沉默地走了進來。

  為首的男人,摘下了斗笠。

  他只有一隻眼睛。

  另一隻眼,是空的。

  一道刀疤,像條紫黑色的蜈蚣,從他的額角爬到嘴角,將他的臉劈成兩半。

  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他的肩上,扛著一把鬼頭刀。

  刀身寬闊,刀背厚重,在昏黃的燈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身後的四個人,同樣沉默,同樣兇悍。

  他們一進來,這間本就擁擠的破廟,空氣仿佛都被抽乾了。

  獨眼男人的那隻獨眼,像鷹隼一樣,緩緩掃過全場。

  他無視了那些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村民。

  也無視了陳沖這邊嚴陣以待的鏢隊。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角落裡,那個山一樣的男人身上。

  落在了鐵菩提面前那五隻空空如也的大碗上。

  他走了過去。

  他走到鐵菩提的桌前,將那把鬼頭刀,「哐」的一聲,重重地劈在了桌面上。

  刀鋒入木三分。

  鐵菩提甚至沒有抬頭。

  他只是放下了手裡的第六隻空碗,端起酒罈,又灌了一大口。

  「錢。」

  獨眼男人開口了。

  一個字,就夠了。

  鐵菩提終於抬起了頭。

  他那雙厚重的,布滿血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裡這麼多人。」

  他的聲音很沉,聽不出喜怒。

  「為何偏偏找我?」

  「廢話!」

  獨眼龍惡狠狠地啐了一口:「這廟裡,就他娘的你吃得最香!」

  「哇一—」

  角落裡,一個被婦人抱在懷裡的嬰兒,被這突如其來的兇惡聲嚇得放聲大哭。

  哭聲悽厲,像一把錐子,刺得人心發慌。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陳言玥的手,已經握住了劍柄,指節捏得發白。

  她覺得,下一刻,那個山一樣的巨人,就會將眼前這幾個不知死活的山匪,撕成碎片。

  鐵菩提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不是因為那把刀。

  也不是因為那幾句挑釁。

  他只是覺得,這孩子的哭聲,有些吵。

  吵得他喝酒的心情都沒了。

  一個人若是沒了喝酒的心情,那還不如死了算了。

  他嘆了口氣。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從懷裡又摸出了一錠金子。

  隨手扔在了桌上。

  金子在桌面上滾了一圈,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獨眼男人愣住了。

  他身後的幾個漢子,也愣住了。

  他們見過橫的,見過不要命的。

  卻從沒見過這麼————好說話的。

  獨眼男人深深地看了鐵菩提一眼,似乎想從他那張看不出表情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可他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沉默著伸手拿起了那錠金子,在手裡掂了掂。

  很沉。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朝著陳沖的鏢隊走去。

  肥羊,自然要找最肥的宰。

  這間廟裡,除了那個奇怪的巨人,剩下的便是這支看起來油水頗豐的鏢隊。

  趙九靠在陰影里。

  他看著這一切,眸子裡卻閃過了一絲瞭然。

  他的耳朵在動。

  他在聽。

  聽廟外,那被雨聲掩蓋的,細微的腳步聲。

  很多。

  很亂。

  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協同。

  他的目光,從獨眼龍腳上那雙沾滿泥水的破舊布鞋上滑過,又落在了角落裡,那個負責管事的鄉民老者腳上。

  一模一樣的鞋。

  這裡沒有什麼山匪。

  這裡只有一群被飢餓逼瘋了的可憐人。

  他們用兇惡做面具,用刀劍做戲服,演一出名叫「求活路」的戲。

  陳沖顯然也看了出來。

  他那雙溫潤而深邃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意外。

  面對那把架在脖子上的鬼頭刀,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只是平靜地,從懷裡取出了一錠同樣分量的金子。

  「幾位好漢,雨夜行路,辛苦。」

  他的聲音很溫和:「這點錢還請買些酒水,去去寒氣。」

  獨眼男人看著那錠金子,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沉默著,接過了金子,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陳沖一眼,然後轉身,帶著他的人,朝著廟門走去。

  一場劍拔弩張的危機,就這麼消弭於無形。

  廟裡的氣氛,在那一瞬間,鬆弛了下來。

  所有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些扮作匪徒的村民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混雜著慶幸與羞愧的複雜神情。

  獨眼龍走到門口,那張猙獰的臉上,竟也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

  他轉過身,朝著陳沖和鐵菩提的方向,遙遙地抱了抱拳。

  這一抱拳,不是山匪,而是人。

  像是在說,多謝成全。

  他拉開了廟門。

  頭就掉在了地上。

  風雨,如鬼哭狼嚎,席捲而入。

  門外,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一身雪白袍子的少年將軍。

  石敬塘。

  他就站在那裡。

  站在風雨與黑暗的交界處。

  他身後,是黑壓壓如同鬼魅般的甲士。

  冰冷的鐵甲,森然的刀槍。

  一股無法形容的壓力,伴隨著他們的出現,轟然壓下,要將這破廟裡最後一絲活人的氣息,都碾成齏粉。

  廟裡,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鮮血被雨沖開。

  冒著血的腔子跪在地上。

  「那是誰————」

  陳言玥下意識抓住了趙九的胳膊。

  他感受到了潮濕的汗液和少女的膽怯。

  一種深入骨髓,最純粹的恐懼。

  有甲和無甲,是天差地別的。

  十幾個穿著制式鐵甲的將士,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沉默著涌了進來。

  他們的眼睛,是紅色的。

  不是燈火映照的紅。

  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屬於野獸飢餓的紅。

  一個甲士,甚至沒有拔刀。

  他只是伸出手,像抓一隻雞一樣,抓住了離他最近的一個村民。

  那是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

  老人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頭斷裂的聲響。

  甲士像折斷一根枯枝一樣,輕易地就扭斷了老人的脖子。

  然後。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里。

  送入口中。

  「嘔」

  陳言玥再也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她那張英氣十足的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一片慘白。

  她行走江湖,見過殺人,見過流血。

  可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

  這已經不是殺戮。

  這是————魔鬼的盛宴。

  更多的甲士,撲向了那些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只知道尖叫奔逃的村民。

  慘叫聲,哭嚎聲,骨肉被撕裂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這間破敗的象廟,在這一瞬間,化作了真正的人間煉獄。

  陳沖的臉也白了。

  他那雙總是溫潤如玉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他身後的鏢師們,早已將兵刃握在手中,組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圓陣,將他死死地護在中央。

  可他們也在抖。

  面對這群早已不能稱之為人的魔鬼,再鋒利的刀,再堅固的陣,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鐵菩提卻沒有站起來。

  他那魁梧的身軀,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沒有看那些村民。

  可他看到了那個小丫頭。

  她是這破廟裡,最好的糧食。

  那個撥浪鼓掉在了地上。

  被一隻腳踩得粉碎。

  鐵菩提在抖。

  一座顫抖的山。

  他壓制著自己的憤怒,壓制著自己的狂躁。

  縱身一躍,跳到了牆壁上。

  目光落在那個自始至終都沒有動一下的白袍將軍身上。

  石敬瑭。

  他那張總是掛著淺淡笑意的臉上,第一次,沒有了笑。

  第一個拔刀的人是陳言初。

  他像是脫韁的馬,在任何人都沒有注意到的角落裡沖了出去。

  真正眼裡藏著殺意的人,是不會讓別人知道的。

  他的目標,是最近的士兵。

  那士兵正趴在地上大快朵頤,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的人。

  那把刀,輕而易舉地斬下了他的頭顱。

  「唐軍!你們————」

  「言初!」

  陳沖一瞬間幾乎要瘋了。

  可陳言初的一席話,點燃了在場的所有鏢人。

  抽刀。

  憤怒在這一刻爆發。

  沒有人能夠眼睜睜地看著屠殺降臨。

  陳言玥被一條結實的胳膊,死死地按在了陰影里。

  趙九驟然感覺到了身邊滔天的氣焰。

  那是一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男人。

  趙九從來沒有見過他。

  「三叔————」

  陳言玥握著劍的手在抖,她抓住了三叔的手臂:「你怎麼————」

  「別動。」

  三叔的眸子,死死地盯著門口:「是石敬瑭。」

  陳言玥怔住了。

  一滴晶瑩的汗划過她的下顎,沒入了領口。

  她的胸膛在快速起伏。

  「三叔,你能不能打————」

  「我們得找機會。」

  三叔的聲音很穩:「趁他不注意,才有機會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