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血肉
沒有人來。
沒有人會蠢到給石敬塘一個後背。
他們連看都不敢看陳言玥到底發生了什麼。
石敬塘卻還是那麼從容。
三招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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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裡,只有刀的悲鳴。
周文泰的刀斬斷了雨,陳沖的刀劈開了風。
可他們卻連石敬塘的影子都未曾碰到。
他果然言出必行,讓了周文泰三招。
所以第三招之後,他開始了反擊。
石敬塘就是一道沒有溫度影子。
當他再度出現時,已在陳言初的身前。
「咔嚓。」
那一聲脆響,淹沒在風雨里。
卻又清晰得像一根針,扎進了所有人的耳朵。
陳言初那隻握刀的胳膊,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了下去。
那不再是人的手臂。
「啊——!」
少年的慘叫,撕心裂肺。
「初兒!」
陳沖的眼睛紅了。
他撲了上去。
用盡全身的力氣,用一種同歸於盡的姿態。
他要和這個惡魔比一比,誰的刀更快。
他要讓這老天選一選,誰更該死。
他們的動作,趙九看得一清二楚。
他們拼殺時的動作,總是少了一份決絕。
甚至就連看到兒子斷臂的陳沖,用出了玉石俱焚的招式時,他們還在有抵擋的招式,藏在身體裡。
這和無常經不同。
無常經只有一條路。
殺。
從殺里,找到生路。
但他們仍然有防禦,仍然有閃避。
這不是殺人的招式。
「陳兄,快走!」
周文泰一聲爆喝,像一盆冰水,兜頭淋下。
他臉上此刻只剩下了絕望。
「寶物!」
寶物?
陳沖那瘋狂前沖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那雙血紅的眼睛,下意識地朝著一個方向,狠狠地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
他看的不是院子裡那七輛蓋著油布的大車。
他看的是馬車。
那輛他與女兒乘坐的,最不起眼的馬車。
就這麼一眼。
被趙九輕而易舉地抓住了。
他像一棵藏在陰影里的樹,一動不動。
可他卻比這廟裡任何一盞燈火,都看得更清楚。
原來,淮上會要護送的東西,不是那些金銀財寶。
趙九俯下身。
陳言玥就倒在他的腳邊,氣息微弱,像一縷隨時會散的香魂。
嘴角那條蜿蜒的血線,是她生命中最後一點倔強的紅。
趙九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
拔開塞子,將裡面的藥粉,倒在她胸口的傷處。
動作很輕,很穩。
一隻冰涼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陳言玥。
她睜開了眼,那雙曾如星辰般明亮的眸子裡,光芒黯淡,只剩下焦急與催促。
「快————跑————」
她的聲音,像遊絲,甚至經不起風吹。
「再不跑————會死的————」
趙九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依舊在為她止血。
他覺得她有些吵。
他討厭這些突然出現的關心。
可他的心卻感覺到陌生。
他有些奇怪,為什麼這個幾乎快死的人,還要擔心一個和她毫無關係的人的生死?
他想起了那兩個饅頭。
他低下頭,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和她,還有風雨能聽見。
「饅頭還沒還你。」
「我不會走的。」
陳言玥怔住。
她看著他那雙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睛。
抓著趙九的手,用力了些。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但她哭了。
有人竟會因為兩個饅頭,搭上自己的命。
這就是師父說過的俠和義。
可俠義並沒有給她希望。
而是帶著一股無法形容的絕望與憤怒,瞬間淹沒了她。
她張開嘴。
狠狠地,咬在了趙九的手上。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牙齒深陷,血腥味在她的嘴裡瀰漫開來。
她企圖讓這個少年清醒一點。
「你怎麼————這麼蠢!」
淚水混著雨水,從她的眼角滑落。
「你一個鄉巴佬————學人家當什麼大俠!命不重要嗎?」
「滾吶!」
她不是在咬他。
她是在用自己最後的一點力氣,推他走。
可就在這時。
「啊!」
又是一聲慘叫。
緊接著,是周文泰那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喝。
「陳兄!」
陳言玥猛地轉頭。
她看見了。
她的父親,那個永遠都像山一樣沉穩的男人。
倒下了。
他的脖頸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像泉水一樣,瘋狂地噴湧出來。
他沒有去看那個殺了自己的魔鬼。
他只是用那雙開始渙散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兒子。
他伸出手,抓住了陳言初的腿。
「走————」
「帶著————東西————」
「勢必————交給唐王————」
說完這幾個字,他的手,便無力地垂落。
天,塌了。
「爹——!」
陳言初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哀嚎。
他瘋了。
他用唯一的手,抓起了刀。
猛地轉身,像一頭受傷的豹子,衝進了那輛馬車。
片刻之後,他沖了出來。
他的背上,多了一個用錦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那東西不大。
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石敬塘沒有去追。
他只是在看著另一個對手。
周文泰。
他手中的刀,輕描淡寫地揮出。
周文泰的眼中,已只剩下死志。
他沒有躲。
他只是將自己所有的生命,所有的功力,都灌注進了這最後一刀。
可沒有用。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意志,都只是笑話。
刀光一閃。
周文泰再次斬斷了雨。
他似乎只能斬斷雨。
石敬塘一腳將他踹到了地上。
周文泰口噴鮮血,手已抖到拾不起刀。
陳言玥掙扎著想爬起來。
她想去幫忙,想去戰鬥,想去死。
可她什麼都做不到。
石敬塘走向了陳言初。
他走得很慢。
像一個優雅的獵人,在欣賞自己最後的獵物。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陳言初的心上。
少年已無路可逃。
他沒有傲人的輕功,他知道一轉身準備跑的那一刻,長刀就會沒入自己的背。
他沒有孤注一擲的勇氣。
他這一輩子最敬重的兩位大俠,已死在了面前。
恐懼。
無邊的恐懼,像潮水一樣,將少年最後的勇氣淹沒。
他看著那把還在滴血的刀。
他看著那雙比刀更冷的眼睛。
他怕了。
他閉上了眼,放棄了抵抗。
可最後一聲傳入耳畔的。
是啼哭。
嬰兒的啼哭。
他睜開眼,看到了地上血泊里的嬰兒。
陳言初丟下了手裡的刀。
爬到了那嬰兒的面前,笑著,捂住了他的眼睛。
刀,斬落。
帶著撕裂風雨的厲嘯。
陳言玥絕望地尖叫。
趙九的嘆了口氣。
他不是為陳言初嘆息。
而是為那座已殺光了所有士卒的山嘆息。
一隻手出現在了大雨之中。
連陳言玥那絕望的尖叫聲,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那隻手穩穩地抓住了石敬塘的胳膊。
刀,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石敬塘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抬起頭,看見了一張臉。
一張,他本不該在這裡看見的臉。
「你————」
鐵菩提沒有看他。
他低下頭,小小的眼睛看著那個已經停止哭泣,正睜著一雙清澈好奇的眼睛,看著自己的嬰兒口還有已經嚇傻的陳言初。
鐵菩提咧開嘴。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一條縫。
然後,他緩緩地,溫柔地說著。
「別怕。」
「佛爺我————」
「來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