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離別

  第488章 離別

  龍德殿後的寢宮,寂靜得落葉可聞。

  淡淡的龍腦香在空氣中裊裊升騰,將那些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生生地沖淡了幾分。

  石敬塘回到了房間裡。

  「都退下,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他揮了揮衣袖,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卻又透著掩飾不住的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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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

  宮女太監們如蒙大赦,低著頭,倒退著魚貫而出。

  沉重的殿門在他們身後無聲無息地合上,將那塵世的喧囂與未知的風雨,徹底隔絕在牆外。

  寬敞的寢殿內,終於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石敬塘轉過身,看著那張用金絲楠木打造、鋪著波斯進貢的極品羊毛毯的巨大床榻。

  他沒有了往日帝王端莊的架子,甚至連外衣都顧不得脫,便直挺挺地將自己整個身體,舒展開來,重重地躺在了那柔軟的床榻上。

  「呼————」

  一口濁氣,從他的胸腔深處,長長地吐了出來。

  舒服。

  這是自從他登基稱帝坐上這把龍椅之後,過得最舒服最安穩的一天。

  以往的每一個日夜,他的腦子裡都緊繃著一根弦,契丹人的貪婪如附骨之疽,無常寺的刺客如懸頸之劍。

  他每一個深夜從夢中驚醒,手都本能地去摸床頭的長刀。

  但今夜,無常寺的那些老骨頭們,已經在皇宮地底死了,而那個讓他忌憚到了骨子裡的趙九,也立下了三年不入大晉的誓言。

  至於諾兒馳————

  石敬瑭盯著頭頂雕刻著飛天祥雲的藻井,嘴角忽然不可抑制地向上勾起。

  「哈哈————」

  他笑出了聲,先是低沉的悶笑,接著變成了放肆的低笑。

  趙九幫他拔了諾兒馳這根契丹人的釘子,而他,只需要用一具無常佛的死屍,就換來了大晉三年的太平。

  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嗎?

  等了許久,直到那張龍椅上積攢的冰冷徹底從他的身體裡褪去,石敬塘才微微偏過頭,揚聲喚道:「十三,進來。」

  殿門開了一道縫,又迅速合上。

  趙十三低著頭,抱著那柄漆黑的重劍,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他站在距離床榻五步遠的地方,躬下身子:「陛下。」

  石敬瑭躺在榻上,沒有起身,只是斜著眼看著他,臉上帶著病態寬厚的笑容:「大赦天下。」

  趙十三的身子微微一震,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傳朕的旨意,汴京大宴三天,教坊司、巡城司,還有這皇城裡里外外的百姓,都給朕樂呵起來。」

  石敬瑭撐著床榻,緩緩坐起了身,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賞賜奴隸般的狂熱:「今日,所有參與大內護衛,保護朕安全的人————官升三級!」

  「陛下聖明。」

  趙十三低下頭去。

  「至於你,十三。」

  石敬塘赤著腳落在羊毛毯上,走到趙十三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寬闊的肩膀:「你跟了朕這麼多年,今夜,你也升三級。朕讓你做這殿前司的都指揮使,大晉的兵馬大元帥,再加上一個靖國公,如何?」

  趙十三沒有露出狂喜之色,那張如鐵鑄般的臉上甚至連多餘的漣漪都沒有。

  他單膝下跪,雙手抱拳,黑鐵重劍橫在膝前:「臣,謝陛下隆恩。願為陛下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起來,起來。」

  石敬塘虛扶了一把,心情大好地轉過身,走到案几旁,端起一杯已經涼透的參茶喝了一口。

  趙十三站起身,手依舊扶在劍柄上,他看著石敬瑭的背影,眼眸低垂,掩蓋住了眼底深處那一抹冰冷的光芒。

  「陛下————」

  趙十三的聲音壓得很低,在空曠的寢殿裡,像是一粒落入深水中的石子:「趙相,回來了。」

  啪。

  石敬塘手裡那隻名貴的白玉茶盞,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

  他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生生地停滯了片刻。

  寢殿裡的溫度,仿佛在這一瞬間,又降了下去。

  石敬塘緩緩轉過身,方才臉上的狂喜與寬厚,在這一刻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盯著趙十三,那雙浮腫的眼睛微微眯起,乾裂的嘴唇動了動,低聲笑著問:「無常佛————為什麼不殺了他?」

  那聲音很輕,卻帶著深入骨髓的寒意。

  趙十三沒有抬頭。

  他心裡太清楚了。

  陛下當初力排眾議,非要讓大晉的宰相趙瑩親自押送燕雲十六州的圖籍前去契丹交割,明面上是為了表示對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敬意,實則————

  他是想借刀殺人。

  他想讓這位功高震主、手眼通天的趙相,死在無常寺或者契丹內鬥的亂刀之下。

  畢竟,一個活著的權臣,永遠比一個死去的烈士要難對付得多。

  只可惜,石敬塘的算盤,到底還是打空了。

  趙瑩不僅安然無恙地回來了,甚至連身上的官服,都沒有沾染上半點契丹的風塵。

  「臣,不知。」

  趙十三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平緩而木訥:「興許————是無常寺的人,早就想和陛下和談了。畢竟,若是再這般繼續斗下去,對他們而言,實在是百害而無一利。」

  石敬瑭握著茶盞的手指,指甲微微有些發白:「和談?」

  「是。」

  趙十三緩緩道:「陛下的勢力越來越大,中原的藩鎮也多已歸附。無常寺縱然有通天的本事,說到底也不過是一群活在泥潭裡的刺客。陛下的江山日漸穩固,他們————怕也是要吃不消了。」

  「吃不消了————哈哈,吃不消了。

  97

  石敬瑭將參茶放在案几上,喃喃地重複了幾遍,臉上的陰霾終於散去了一些。

  他有些神經質地扯了扯明黃色的衣領,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條縫隙,看著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

  「既然回來了,便當沒發生過吧。

  他眯起眼睛,冷風順著窗縫吹進來,吹亂了他鬢角的白髮:「到底是朕的宰相,修史治國,朕還用得著他。哦,對了大相國寺的那個老僧,還有這滿城的眼睛,也都撤了吧。

  「」

  他轉過頭,盯著趙十三,那雙有些渾濁的眸子裡突然閃過一抹危險的光芒。

  「你剛才說————勢力?」

  趙十三抬起頭,迎著石敬塘的視線,緩緩點頭:「諾兒馳現在被徹底清除,北方的眼睛瞎了。大內————乃至整個大晉的腹地,是不是該有些我們自己的耳朵了?」

  石敬瑭的手,按在窗欞上,指尖在木料上輕輕地摳著:「你的意思是————天下樓?」

  「是。」

  趙十三躬身,語氣平穩得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雜事:「天下樓空置已久。自陛下登基以來,為了安撫契丹,這樓里的眼線撤了八成,剩下的也多已荒廢。如今諾兒馳沒了,這汴京城,不能沒有一雙替陛下盯著各處的眼睛。」

  天下樓是情報機構。

  它像是一張隱形的網,鋪設在汴京的每一個暗巷、每一處勾欄瓦舍里。

  但後來,因為契丹密探諾兒馳的強勢入駐,石敬塘為了向乾爹耶律德光表示忠誠,不得不將天下樓無限期地擱置。

  如今,諾兒馳成了東華門外的一堆屍山。

  天下樓的重新啟用,確實已經迫在眉睫。

  石敬瑭深吸了一口氣,冷冷地盯著趙十三,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看不見底的死水:

  你想去?」

  他的聲音極輕。

  但趙干三卻知道,這是一個能夠決定他生死的陷阱。

  若是他露出半分對權力的貪婪,今夜走入這偏殿的,恐怕就不是他自己,而是一隊手持強弩的禁軍了。

  「臣不敢。」

  趙十三沒有絲毫的猶豫,他撲通一聲跪倒在羊毛毯上,黑鐵重劍平放在身前,他的額頭死死地貼在冰冷的手背上:「臣只想侍奉陛下,天下樓這樣的地方,陰暗潮濕,滿是泥濘與算計。臣是陛下的刀,不是陛下的眼。臣————做不來這細緻的活計。」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誠懇:「天下樓,還是交給能者而為。」

  石敬瑭看著跪伏在腳下的漢子,扶起趙十三,臉上再次掛上了溫和的笑容:「起來吧。朕知道你的忠心。但————你既說要交給能者,那依你看————誰合適?」

  趙十三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那張木訥的臉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

  「臣倒是有個人選。」

  「哦?」

  石敬瑭走到書案後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說來聽聽。朕倒想看看,能入你趙十三法眼的,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趙十三跨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在空曠的寢殿裡,透著一種詭異的謀劃感:「天下樓,乃是我大晉的腹地,可謂是重中之重。這裡面牽扯到的官員隱私、江湖秘聞,實在是太多了。所以————」

  他看著石敬瑭:「這個掌控局勢的人,絕不能是朝堂上那些老奸巨猾的狐狸,也不能是江湖上那些桀驁不馴的遊俠。他必須是一個————由您親自培養、甚至連在這世上的痕跡都乾乾淨淨的新人。」

  石敬瑭的眼神亮了一下。

  他端起冷茶又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嗓子:「新人?你從哪兒找來這麼一個乾乾淨淨的新人?」

  「殿前司。」

  趙十三吐出了這三個字。

  石敬塘的眉頭皺了皺。

  殿前司是他最親近的禁軍,裡面每一個校尉的底細,他都清清楚楚,哪裡有什麼能擔當天下樓樓主大任的新人?

  「殿前司有位指揮副使,叫趙弘毅。」

  趙十三緩緩說道,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深邃的光芒:「他是個老實人,在禁軍里當差二十年,無功無過,最是安分。但他有兩個孩子。」

  「老大趙匡胤,臣在校場上見過幾次。長得五大三粗,虎頭虎腦的。在校場上拉弓射箭倒是一把好手,可這腦子裡裝的全是漿糊,脾氣暴躁,跟人合夥打架倒是第一名。臣以為,他不是個什麼將才,頂多也就是個衝鋒陷陣的猛將罷了。

  石敬塘聽著,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

  「但老二————卻有些不同。」

  趙十三的語氣,突然變得極其微妙:「老二叫趙光義,雖然如今年少,但臣暗中觀察了他許久。這孩子————心思縝密,做事沉穩得不像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在學堂里,他從不與人爭鋒,卻總能讓那些夫子對他讚不絕口。更要緊的是————」

  趙十三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這孩子是個可造之才。他那張乾淨的臉上藏著的是天底下最容易被雕琢的野心。

  2

  石敬瑭按在書案上的手指,輕輕地敲擊著。

  「趙光義————」

  他在腦海里飛速地過著這個名字。

  趙弘毅的兒子————

  殿前司的副使之子,身世確實清白,與朝中的那些權臣世家沒有任何瓜葛。

  最重要的是,他還年輕。

  一個年輕聰明卻又沒有任何根基的孩子。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完美的傀儡和棋子嗎?

  只要他石敬瑭稍微給他一點恩惠,稍微給他一點權力,這孩子就會像狗一樣,死死地咬住他賞賜的那根骨頭,拼了命地為他去監視這天下。

  「叫他來。」

  石敬瑭的聲音,低沉而果斷。

  他已經等不及了。

  他要在這大晉的皇城裡,在這無常寺覆滅的廢墟上,親手培養出一條只屬於他自己的————最聽話的狗。

  「臣,遵旨。」

  趙十三躬身行禮。

  他緩緩倒退著,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走入了外面那片狂暴而陰冷的風雪之中0

  殿門合上。

  石敬塘一個人坐在空曠的書案後,看著案几上那兩支正在流淚的紅燭,眼睛裡,滿是野心在黑暗中滋生的貪婪。

  北風呼嘯著,扯碎了汴京城上空那層鉛灰色的雲。

  一輛看似普通卻用黑鐵木箍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在大內禁軍的護送下,悄無聲息地從皇城側門駛了進來,最終停在了那座幽暗的暖閣之外。

  趙十三站在風雪裡,他身上的甲冑上已經落了薄薄一層冰碴。

  「人帶到了?」他問。

  ——

  隨行的禁軍校尉低頭,有些遲疑地指了指馬車:「大人,這孩子太小了些————真能成事?」

  趙十三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那校尉渾身一冷,立刻閉上了嘴,退到了一旁。

  趙十三走到馬車旁,伸手掀開了厚重的車簾。

  馬車裡,坐著一個少年。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棉袍,頭上戴著一頂普通的兔皮帽子,雙手規規矩矩地攏在袖子裡。

  因為寒冷,他那張清秀的臉龐有些發白,但那雙漆黑的眼眸里,卻看不到一絲一毫屬於同齡孩子的驚慌與恐懼。

  平靜。

  深不見底的平靜。

  「趙光義?」

  趙十三看著他。

  少年微微偏過頭,將手從袖子裡抽了出來,規矩地交疊在胸前,對著趙十三微微躬了躬身:「草民,見過大人。」

  他的聲音有些稚嫩,但字正腔圓,平穩得沒有一絲顫音。

  趙十三端詳了他許久,那張如鐵鑄般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罕見的溫和:「跟緊我,陛下在裡面等你。」

  「是。」

  少年跟在趙干三身後,步履緩慢走上了暖閣的台階。

  暖閣內,龍腦香的味兒被冷風吹散了些,顯得有些冷清。

  石敬瑭已經換上了一件明黃色的常服,正坐在一張寬大的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佛經,慢條斯理地翻著。

  「陛下,人帶到了。」

  趙十三進門,躬身退到了一旁。

  趙光義站在暖閣中央。

  他沒有像普通的平民百姓見到皇帝那樣,惶恐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求饒。

  他只是有些好奇地用餘光打量了一下周圍那些奢華的陳設,隨後,他撩起青色棉袍的衣擺,極其自然地跪倒在漢白玉的地板上,雙手伏地,額頭輕輕地貼在手背上。

  「草民趙光義,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禮數極周全,聲音在空曠的暖閣里,顯得清脆悅耳。

  石敬塘沒有立刻叫他起來。

  他翻過一頁佛經,任由那少年就那麼靜靜地跪在冰冷刺骨的漢白玉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暖閣外的風雪聲,被厚重的窗欞阻擋在外面,化作了一陣陣沉悶的低吼。

  大約過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

  石敬瑭才緩緩放下了手裡的佛經。他抬起頭,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在趙光義那瘦削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隨即露出了一個居高臨下的溫和笑容。

  「起來吧。地上涼。」

  「謝陛下。」

  趙光義站起身來。他的雙手依舊規矩地垂在身側,低著頭,只用眼角的餘光看著石敬瑭的腳尖。

  「你父親————是趙弘毅?」石敬瑭問。

  「回陛下,是。」

  「朕聽聞————你在學堂里的書,讀得極好?」

  石敬瑭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趙光義面前,伸手捏住了少年的下巴,微微用力,強行讓他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的眼睛。

  趙光義被迫抬起頭。

  那是一張略顯稚嫩卻英俊的臉,那雙黑亮的眼眸里,沒有諂媚,沒有恐懼,只有深邃。

  石敬塘看著這雙眼睛,心中莫名地顫動了一下。

  這雙眼睛————

  太乾淨了。

  但也太冷了。

  「讀書————能治國,卻救不了命。」

  石敬塘收回手,在案几上拍了拍,有些玩味地看著他:「朕今日————想送你一樁天大的富貴,你————敢不敢接?」

  趙光義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裡,腦子裡飛速地過著趙十三帶他來時的那些細節,以及父親趙弘毅在軍中卑躬屈膝的模樣。

  他知道。

  這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能從那泥潭般卑微的生活里,徹底爬出來的機會。

  他再次跪了下去。

  「草民,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哈哈————好!好一個刀火海!」

  石敬塘大笑了起來。

  他指了指一旁的趙十三,對趙光義說道:「從今日起,你便跟著十三。他會教你殺人的手段,教你如何在這大內深宮裡活下去。」

  石敬瑭的眼神冷了下去。

  「朕要你————做朕手裡,最利的那桿槍。替朕盯著這天下,盯著那些心懷異志的反賊。你————做得到嗎?」

  趙光義抬起頭。

  少年的眼眸里,一抹猩紅的火焰,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草民————遵旨。」

  風雪依舊。

  汴京城外,十里長亭。

  趙九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每一步落下,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深黑的腳印。

  他已經走得很遠了。

  那座高聳的皇城輪廓,在他的身後,已經漸漸模糊,最終被風雪徹底吞噬。

  他身後有一條浩蕩的車隊,馬車一匹接著一匹,每一匹馬上,都是一具屍體。

  那屍體被一塊粗糙的麻布包裹著,麻布上已經被鮮血浸透,在寒風中凍結成了一層堅硬的血殼。

  「師父————」

  趙九低聲念叨了一句。

  他的嗓子眼裡,帶著一股子乾裂的銅腥味。

  風太大了,雪花打在他的臉上,融化成了冰冷的水滴,順著他的眼角往下流。

  「九哥哥————」

  一聲輕柔的聲音,突然穿透了狂暴的風雪,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朵里。

  趙九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抬起頭。

  只見前方的官道旁,一株已經枯死的古樹下,停著兩匹馬。

  一黑一白。

  里飛沙在風雪中不安地打著響鼻,馬蹄在雪地上刨出一個個深深的雪坑。

  而在馬旁。

  兩個女子正迎風而立。

  沈寄歡穿著那件寬大的狐裘,臉龐被凍得有些發紅,但那雙美眸里,卻滿是執著與堅強。

  朱珂背負著長劍,一襲白衣在這白色的世界裡,顯得格外明淨。她看著疲憊至極的趙九,眼角有些發酸,卻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哥哥,我們回家。」

  沈寄歡走上前去,伸出那雙修長白皙的手,輕輕地托住了趙九那有些顫抖的胳膊。

  朱珂也走到了他的身側。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自己的手,按在了九月八的刀柄上,那一雙清冷如星的桃花眼裡,滿是視死如歸的決絕。

  趙九看著她們。

  看著這兩個在這個冷酷無情的世界上,唯一能讓他感受到一絲溫存的女人。

  他那張被血污弄髒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乾淨到了極點的笑容。

  「好。」

  趙九的聲音很輕:「我們————回家。」

  他牽起里飛沙的韁繩,帶著兩個深愛著他的女人,一步一步,走入了那片一望無際的塞外風雪之中。

  身後。

  那座巍峨卻腐朽的汴京城。

  在風雪的呼嘯中,漸漸地化作了一片虛無。

  這亂世的江湖,似乎終於在這一瞬間,給這位疲憊的旅人,留下了最後一絲溫柔的背影。

  汴京,大相國寺。

  青銅大鐘在風雪中無人自鳴,發出一聲沉悶得仿佛能震碎人靈魂的鈍響。

  咚—

  那聲音穿過了重重宮牆,在龍德殿的瓦礫間來回激盪。

  石敬塘站在軒窗前,聽著那鐘聲,眼皮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身側那個已經換上了緊身夜行衣、身姿雖然年少卻已隱隱有了幾分陰之氣的少年,有些疲憊地擺了擺手。

  「去吧。」

  石敬瑭的聲音,在這空曠的殿宇里,顯得有些空洞。

  少年沒有說話。

  他對著石敬塘,深深地鞠了一躬。

  隨後,他的身形在一瞬間,猶如一縷被風吹散的青煙,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殿內那片最深沉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