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長安廢宅
長安城的冬日,太陽活像個沒睡醒的蛋黃,有氣無力地掛在灰濛濛的天空上。
風是從西北方向刮過來的,卷著細碎的沙塵,直往人的脖子裡鑽。
城東的一條背陰巷子裡,馬蹄聲顯得格外的清冷。
打頭的是一輛木輪馬車,車軸沒上夠油,走起來吱呀吱呀地直叫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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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車的是個鐵塔漢子,沉著一張臉,大冷的天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粗布短打,活脫脫一個沒脾氣的家僕。
正是罪一。
馬車後頭跟著四匹馬。
趙九騎在最前面,身上套了一件略顯臃腫的暗花緞子棉袍,腰裡繫著一根指頭粗的紅絲絛,墜著一塊成色不算太好的青玉佩。
他這身打扮,活脫脫一個從關外進京,兜里揣滿了來路不明銀子的土財主。
在他身側,沈寄歡用一領雪白的狐裘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冷艷的眸子。
朱珂則扎了個清爽的雙鬟,穿著一身鵝黃色的碎花短襖,手裡捏著一根馬鞭,正東張西望地瞧著長安街景。
最後頭是罪九。
她今兒穿得最是招搖,一身桃紅色的夾襖,臉上抹了厚厚的一層胭脂,走一步扭三下,活像個剛被土財主納進門的小妾,生怕旁人不知道她得寵。
「這就是長安啊————怎麼灰不溜秋的————」
朱珂勒了勒馬韁繩,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一聲輕響:「九哥,就是這兒了?」
趙九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摸出一張微微發黃、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的地契,對照著街角的石碑瞧了瞧,隨後把地契塞回懷裡,翻身下馬。
呈現在他們眼前的,不是什麼氣派的深宅大院。
只有兩座早就被熏得漆黑,半邊身子都陷進泥地里的斷頭石獅子。
大門早就沒了蹤影,只有一堵用殘磚敗瓦胡亂壘起來的塌牆。
往裡頭一瞧,滿眼都是焦黑的斷壁殘垣,野草長得齊腰深,在寒風中枯黃得像是一地亂發。
空氣里甚至還隱隱飄著陳年的焦糊味。
沈寄歡翻身下馬,白色的狐裘在風裡卷了一下。
她走到那塌牆邊上,用穿著鹿皮靴子的腳尖輕輕踢了踢一塊半焦的青磚,轉過臉來看著趙九。
「九哥,這便是你花重金買的風水寶地?風倒是大,水卻是一滴也無。」
趙九也不惱,伸手拍了拍身上落的塵土,笑道:「風大好散氣,沒水才幹爽。在這地方蓋房子,省了挖地基的工夫,直接在灰上蓋,暖和。」
朱珂把馬鞭在手心裡顛了顛:「九哥哥淨會說胡話,這焦黑一片的,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今晚咱們睡哪兒?」
趙九轉過頭,看著那片廢墟,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邃。
這長安城,歷來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一張能落在外地財主手裡的東市地契,背後的水,怕是比大明宮裡的太液池還要深上幾分。
「罪九。」
趙九喚了一聲。
「哎,老爺!」
罪九立刻應了一聲,那聲音甜得發膩,身子骨軟綿綿地迎了上來,半個肩膀都快貼到趙九的棉袍上了。
趙九從懷裡摸出那張地契遞給她:「去一趟戶籍衙門,把這地契的名頭落了。記住,咱們是來長安做藥材生意的,我是你家老爺。」
「奴家曉得的,老爺您就放心吧。」
罪九遞過去一個媚眼,接過地契,又斜著眼瞧了瞧沈寄歡和朱珂,這才扭著腰肢朝巷子外頭走去。
長安城東的戶籍衙門,油膩得像是個剛出鍋的豬肉鋪子。
堂屋裡生著個炭火盆,炭成色極差,冒著一股子刺鼻的黑煙。
一個約莫三十多歲,穿著一身發了油光的皂青色官服的小吏,正半躺在靠椅上,手裡拿著一把銅剔子,慢條斯理地剔著牙花子。
這小吏姓孫,旁人都叫他孫三爺。
「堂下何人啊?這大冷天的,有事說事,沒事滾蛋,衙門裡不養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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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官人,您瞧您這話說的,可真傷奴家的心。」
一聲嬌滴滴的吳儂軟語,像是一縷春風,陡然吹進了這煙燻火燎的堂屋。
孫三爺握著銅剔子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沒把自己的牙床子給戳出血來。
他急忙睜開眼,只見堂下站著個桃紅色夾襖的女子,一張俏臉白裡透紅,正用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哀怨地瞧著自己。
「哎喲,這————這位姑娘,有何貴幹啊?」孫三爺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整個人從靠椅上彈了起,臉上那堆橫肉瞬間堆成了一朵花。
他在這衙門裡混了十幾年,見過的土財主不少,可像眼前這般水靈、又帶著一股子江南水鄉嬌柔勁兒的女人,卻是一年也碰不上一個。
罪九往前走了兩步,身子微微一福,手裡的一方帕子輕輕在眼角點了幾下,帶起好聞的脂粉香氣。
「官人,奴家是隨我家老爺從外地來的。我家老爺是個藥材商,買了東城的一塊地,這不,讓奴家來衙門落個印信。」
說著,罪九將那張地契雙手呈了上去。
孫三爺接過地契瞧了瞧,又抬眼瞧了瞧罪九那張俊俏的臉,眼珠子骨碌碌一轉,那股子衙門小吏敲詐勒索的壞水,登時就冒了出來。
「嘖。」
孫三爺咂了咂嘴,把地契往桌案上一扔,嘆了口氣:「姑娘啊,這地契————怕是不太好辦吶。」
「啊?」
罪九驚呼了一聲,小手捂著胸口,身子骨軟軟地往前傾了傾,險些沒趴在案几上:「官人,這可是我家老爺花了大價錢買的,怎地就不好辦了?您可得幫幫奴家啊。」
孫三爺伸手想去摸罪九放在案几上的小手,罪九卻巧之又巧地收了回來,用帕子掩著嘴,小聲地抽泣了起來。
「這地契上的印信,是前朝留下的舊例,如今長安城查得緊,外地商賈買地,按規矩,得先去工部備案,再回衙門核驗。這來來回回的————沒有個十天半個月,怕是落不下印。」孫三爺一邊說著,一邊拿眼角斜著罪九,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得拿銀子開路。
「官人————」
罪九突然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一雙眼裡滿是驚恐與哀憐。
「實不相瞞,奴家————奴家命苦啊。」
「哦?姑娘有何難處,但說無妨,本官定為你做主!」
孫三爺一拍胸脯。
罪九用帕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淚,抽抽搭搭地說道:「我家那員外老爺,表面上是個做藥材生意的體面人,實則————實則是個暴虐無道的瘋子。奴家不過是他花三兩銀子買進門的小妾,每日————每日都要遭受他的摧殘。」
說著,罪九又往孫三爺身邊湊了湊,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些旁門左道的方子,逼著奴家去用那陰棗————官人您可曉得那是什麼物件?那是把大紅棗塞進————奴家這身子骨,日日遭罪,日日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啊。」
孫三爺聽得自瞪口呆,整個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亂世當道,民間有些荒誕不經的房中術秘方,這陰棗之說,他確實在某些花柳巷子裡聽過,那是把紅棗塞進女子身體納氣,說是能延年益壽,實則是對女子極大的作踐。
看著眼前這嬌滴滴的江南美人,居然日日承受這等非人的折磨,孫三爺那顆好色又自命不凡的心,瞬間被激怒了。
「光天化日,豈有此理!這等老狗,竟敢如此作踐姑娘!」孫三爺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盞亂響。
「奴家本想著,若這地契能快些辦下來,老爺高興了,奴家或許能討幾天安生日子。
若是辦不下來————老爺回了客棧,定要把火撒在奴家身上,今夜怕是————怕是又要用那勞什子折磨奴家了。嗚嗚嗚,官人,求您不要折磨奴家了,快些幫奴家辦了吧。」
罪九哭得梨花帶雨,那一抖一抖的肩膀,把孫三爺的魂兒都快抖沒了。
「姑娘莫哭!莫哭!」
孫三爺連想都沒想,抓起手邊的硃砂大印,在哈巴狗一樣的笑臉里,啪的一聲,重重地戳在了那張地契上。
「辦了!本官今兒個就是拼著被上頭責罰,也定要幫姑娘把這印信落了!姑娘放心,若是那老狗再敢折磨你,你只管來衙門找本官,本官定教他知道長安城的王法!」
孫三爺把地契遞過去,順帶著想捏一把罪九的指尖。
罪九卻身子一扭,自然地把地契接了過去,臉上露出了一個含羞帶怯的笑容:「官人真好,奴家————奴家來世做牛做馬,也定要報答官人的大恩。」
說罷,罪九收好地契,拋過去一個勾魂的眼神,轉身便走。
孫三爺站在堂屋門口,伸長了脖子往外瞧,一張嘴咧得像是個剝了皮的石榴,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活脫脫被釣成了一個大翹嘴。
東城廢宅外。
夕陽已經落下去了一半,風裡帶著冷意。
巷子口站著兩個穿粗布短打的閒漢。
「瞧見沒?那幾個外鄉來的土包子,竟把那地契買下了。」
路人指了指趙九等人的方向,不屑地啐了一口。
「嘖,真是財迷了心竅。這塊地可是咱們東城的凶地,上一任主子全家一夜之間死得乾乾淨淨,官府連個響都沒查出來。這幾個不知死活的過江龍,也敢接這燙手的山芋,怕是嫌命長了。」
趙九站在廢墟中央,耳力極佳,那遠處的閒言碎語自然是一字不落地落進了他的耳朵里。
他的神色沒有絲毫的變化,只是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焦黑木炭,在手心裡捏了捏,木炭瞬間化作了黑色的粉塵,從他的指縫間簌簌落下。
「九哥,印信落好了。」
罪九一蹦一跳地走了進來,揚了揚手裡的地契,臉上的妖嬈勁兒還沒退乾淨。
「沒花銀子?」
沈寄歡靠在石獅子上,斜了她一眼。
「哎喲,姐姐這是什麼話?奴家辦事,向來是靠腦子的。」
罪九嘻嘻一笑,湊到趙九身邊,把在衙門裡的那番說辭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聽得沈寄歡的臉色微微有些發黑,朱珂則是紅著臉。
「沒個正經。」
趙九戳了她腦門一下,卻把地契接過來塞回了懷裡。
他環視了一圈這片廢墟,緩緩開口:「這宅子,要建。」
「建?怎麼建?」
罪一那悶雷般的聲音響了起來:「這般大的宅院,若是請長安的營造行,沒有個三五千兩銀子,半年工夫,怕是連個圍牆都立不起來。」
趙九冷笑了一聲:「誰說要請營造行了?」
他從懷裡摸出了一疊粗宣紙,又拿出一根被火烤過的炭條,就著一塊平整的石板,開始勾勒了起來。
他的動作極快,手腕抖動間,一幅幅線條怪異的圖紙便躍然紙上。
不多時,九張各不相同的圖紙便整整齊齊地擺在了石板上。
「罪九,罪一。」
趙九把炭條往地上一扔,指著那些圖紙說道:「你們去周邊的作坊,找九撥不同的工匠。泥水匠、木匠、石匠、搭棚子的,分開找,各找各的。把這九張圖紙分別給他們,讓他們只管做自己分內的事。記住,誰也不許打聽旁人做的是什麼,更不許讓他們互相見面。」
罪一盯著那些圖紙瞧了半響,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那圖紙上,有的只是一段彎彎曲曲的深溝,有的只是一堵厚達三尺卻沒有任何窗戶的夾牆,有的則是一個類似水井卻深不見底的圓坑。
這九個部分若是湊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座能住人的陽宅,倒像是一座防備森嚴的機關鐵籠。
「九爺,您這是要————」
罪一有些遲疑。
「只管去辦。」
趙九聲音冷了下去。
沈寄歡走到趙九身側,看著那些圖紙,突然輕嘆了一口氣。
「九哥,當年靈花為了這個宅子,可是下了大功夫的。」
「哦?」
趙九側過頭看著她。
沈寄歡伸出纖細的指尖,在一處圖紙上的廢墟方位點了點:「那年,有人把這宅子當了出去,靈花雖然接了,但她回來後什麼都沒說,只說這宅子地底下冷得厲害。她也不知道這裡頭究竟藏了什麼物件,只交代我,若是日後這宅子落到了你手裡,別讓工匠全拉走那些廢磚爛瓦。咱們自己————得再找一找,看看地底下有沒有什麼埋著的寶貝。」
趙九看著那個被沈寄歡點過的方位,那裡除了一堆焦黑的瓦礫,只有一株早就枯死的老槐樹。
「知道了。」
趙九低聲應了一句,隨即看向朱珂:「珂兒,你帶著銀子去趟木行,採買建宅子要用的木。」
「好!」
朱珂清脆地應了一聲,把小胸脯挺了挺,蹦蹦跳跳地出了巷子。
長安城東,木料大市。
這裡緊鄰著汴水,無數從南方運過來的木材在此處堆積如山,空氣里瀰漫著新鮮木屑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氣。
朱珂在這大市里轉了一圈,最後在一間門面極大的木材行前停下了腳步。
那牌匾上寫著萬林祥三個金漆大字,門口站著幾個夥計,正斜著眼打量著這個穿著鵝黃短襖的外地姑娘。
——
「掌柜的,開門做生意,迎客啦!」
朱珂走進去,拍了拍櫃檯。
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留著兩撇八字鬍的木材商緩緩走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桿旱菸,吐出一口白煙,上下打量了朱珂一眼。
「小姑娘,買木頭啊?咱們萬林祥的木頭,可不便宜。」
八字鬍掌柜陰陽怪氣地說道。
「不便宜?本姑娘買東西,從來不看價錢。松木三百根,杉木五百根,要十年以上的老料。」
那掌柜的瞧了瞧,眼皮都沒抬一下。
「松木十兩銀子一根,杉木十五兩一根。不二價,概不送貨。」
「什麼?」
朱珂的秀眉陡然豎了起來,那雙桃花眼裡滿是憤怒:「十兩銀子一根松木?你搶錢呢!這市面上的松木,頂天了一兩銀子一根,你竟然翻了十倍?」
那掌柜的冷笑了一聲,身體前傾。
「外鄉人,長安的木頭,可不是有錢就能買的。這價,你愛買不買。」
說罷,掌柜的大手一揮,門外的幾個夥計登時圍了上來,一個個面色不善,手中還拿著量木頭用的粗鐵尺。
這萬林祥背後的東家,可是這長安城裡某位隻手遮天的權貴。
在這東城木料大市,他們說了算,任何外來的過江龍想要在此立足,都得先扒下一層皮來。
朱珂咬了咬牙,手裡的馬鞭攥得發白。
但她本就是個極聰明的女子,最是不吃眼前虧。
她瞧了瞧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眼神閃爍的其他木材商,又瞧了瞧這萬林祥後院隱隱露出來的幾根帶著官印的巨木,心中頓時冷笑了起來。
「成,你們嫌錢少,本姑娘今兒個還不買了。」
朱珂對著那八字鬍掌柜甜甜一笑:「掌柜的,山不轉水轉,咱們走著瞧。希望你這木頭,能一直放得發霉。」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萬林祥。
朱珂出了木料大市,正有些氣鼓鼓地在街上走著。
斜刺里,一個穿著打扮十分樸素、挽著個竹籃子的婦人,突然急匆匆地走了過來,一把拉住了朱珂的胳膊,將她拽到了旁邊的一處偏僻小巷裡。
「哎喲,小姑娘,你怎地這般糊塗啊!」那婦人有些著急地拍了拍大腿。
「大娘,您這是做什麼?」
朱珂有些戒備地退了半步,手已經扣在了腰間的短劍柄上。
那婦人左右瞧了瞧,壓低聲音道:「什麼大娘,叫姐姐!我瞧你剛才在萬林祥門前和那幫人爭執,你是不知曉這其中的厲害。那萬林祥的木頭買不得,也別去旁家跑了,這整個大市,都由他們說了算。」
朱珂愣了愣,鬆開了握劍的手,疑惑道:「姐姐,難不成這偌大的長安城,就沒王法了?他們憑什麼抬高十倍的價錢?」
婦人嘆了口氣,把竹籃子往懷裡摟了摟:「王法?在這東城,那負責城建營造的官員,早就和這幫木材商會沉一氣了。現在的木料,根本不是尋常百姓能用得起的。這商人生意再大,你不上下打點一下,也是逃不出被壓榨的命運。士農工商,咱們商人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待宰的肥羊罷了。」
朱珂心思一動,眨了眨眼,做出一副委屈無助的模樣:「沒辦法了嗎?姐姐,我家哥哥急著要建宅子,沒木頭可怎麼成啊?」
那婦人瞧了瞧朱珂這俊俏委屈的模樣,心頭一軟,低聲道:「辦法倒也不是沒有。我有些法子,能和那負責城建營造的官員說上話。只要你能捨得拿出些來,都有的商量。」
「真的?」
朱珂面露喜色:「多謝姐姐!不知道這得拿出多少來才算數?」
婦人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伸出三根指頭:「這才是開始啊,一開始切不可以拿的太多,不然被他們知道你們財大氣粗,非得將你們抽乾了不可。你先拿個三十兩黃金,只是要採買些木材,行個方便就行。」
朱珂點了點頭,心中對這婦人的好意已然明了。
「那姐姐,我該去哪兒找你啊?」
婦人抿嘴一笑:「我幫你搭個線。明日晚上,那負責營造的官員在長樂坊有花酒宴,你可以到時候來。到了便差人來後堂找我,長樂坊是我的家業,我叫慕容琴,是鮮卑慕容氏。」
鮮卑慕容。
朱珂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隨後對著慕容琴甜甜地行了一禮:「多謝琴姐姐,明日晚上,妹妹定準時過去。」
告別了慕容琴,朱珂獨自一人在長安街頭緩緩走著。
趙九把買木頭的事情交給了她,那就是對她天大的信任。
她不想因為這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再去勞費九哥哥本就疲憊不堪的心神。
可在這大晉的都城裡,他們確實沒有一個相熟的官僚。
若是自己貿然去送黃金,萬一那幫貪官胃口太大,或者是生出旁的歹意,反倒是給自己惹了麻煩,眼看九哥要在這裡落地安家,若是自己殺個把官員,那就落不成地了。
朱珂有些煩躁地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哼,既然你們嫌錢少,那本姑娘就讓你們把命也搭上。」
她突然停下腳步,那雙桃花眼裡閃過一抹狡黠狠辣的光芒。
殺人不一定非得動刀子。
朱珂嘴角微微上揚,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她走到一處無人的偏僻牆角,從懷裡摸出了一張特製的紅色信箋,用指甲在上面劃拉了幾下,隨後將信箋捲成一個小筒,塞進了一個特製的竹管里。
她從袖口裡喚出一隻通體雪白、唯有爪子是黑色的信鴿,將竹管綁在鴿腳上,雙手一揚,那白影便瞬間融入了灰濛濛的暮色之中。
她的朋友不多,但每一個,都極好用。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廢舊的宅院裡,生起了一堆篝火。
罪一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一口缺了口的鐵鍋,架在幾塊青磚上,裡面燉著半隻老母雞,雞湯在火光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在寒風中飄出老遠。
趙九坐在一塊斷木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火堆。
「木頭的事,怎麼樣了?」
趙九沒有抬頭,聲音低沉地問道。
朱珂剛好從大門外走進來,鵝黃色的短襖上落了些許白霜。
她走到火堆旁坐下,伸出那雙有些發紅的手,在火上烤了烤,歪著腦袋笑道:「還沒著落呢,那幫木頭商人黑心得很,把價錢抬了十倍。」
「要不要罪一去————」沈寄歡的聲音在暗處響起。
「不用。」
朱珂輕聲一笑:「九哥哥把這事兒交給我,我自己能行,姐你就別擔心了,明兒晚上定弄妥當。」
趙九抬起頭,看著朱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成,依你。」
就在這時。
天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微弱的翅膀撲騰聲。
朱珂眼神一亮,伸出右手。
那隻白色的信鴿精準地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朱珂解下竹管,抽出了裡面那張回信,只瞧了一眼,她那張清秀絕美的臉上,便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吃飯,今兒這雞湯燉得火候正好。」
朱珂把信箋扔進火堆里,看著那紅色的紙張瞬間被火焰吞噬,化作一片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