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談判

  第487章 談判

  深邃的長廊里,空無一人。

  只有兩道人影,一前一後,踩著那落了薄雪的青石板路,緩慢而沉重地前行著,戰靴與積雪摩擦,在死寂的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晰。

  走在前面的人,身子有些佝僂,明黃色的龍袍下擺在風中獵獵作響,那本該象徵著至高無上的龍紋,此刻卻在這慘白的天光下顯得有些黯淡無光。

  跟在石敬塘身後半步的,是趙十三,那柄沉重的黑鐵重劍被他抱在懷裡,那張猶如鐵鑄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眸子,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每一個幽暗的角落,渾身的肌肉緊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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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是御膳房的偏隅。

  平日裡,這裡該是整個皇城裡最熱鬧、最有人間煙火氣的地方,爐火通紅,香氣四溢,無數的太監太醫、宮女僕役在這裡穿梭忙碌,只為了伺候那位九五之尊的一口熱食。

  可此時,這裡卻安靜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連一絲火光都瞧不見,只有那空氣中,隱隱飄來的一股血腥氣。

  石敬瑭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站在了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前,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在半空中顫抖了一下,似乎想要去推那扇門,卻又在指尖觸及木板的瞬間,猛地縮了回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

  那吸進肺里的冷空氣,夾雜著一種粘稠的、帶著金屬鏽蝕般氣味的銅腥味。

  是血。

  濃烈新鮮的血,隔著那道木門,猶如決堤的潮水一般,狠狠地撞擊著他的鼻腔。

  「陛下————」

  身後的趙十三低聲喚了一句,那聲音壓得極低,仿佛生怕驚醒了門後的惡鬼。

  石敬塘沒有說話,他死死地咬著牙,額頭上隱隱有青筋暴起,猛地一咬牙,右手用力向前一推。

  吱呀—

  沉重的木門被推開了。

  那一瞬間,撲面而來的血腥味和蒸汽,化作了一股暗紅色的濃霧,直接將石敬塘整個人籠罩在了裡面,那股子令人作嘔的血氣直衝他的天靈蓋,讓這位在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帝王,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他的雙腿,仿佛在這一刻被灌了鉛,再也無法挪動分毫。

  視線里,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雪白的漢白玉地面上,此刻已經匯聚成了一條暗紅色的溪流,正順著地磚的縫隙,緩緩地向著門口流淌,那粘稠的血水,在冰冷的空氣中正散發著絲絲縷縷的白霧。

  一個中年男人整個人軟綿綿地倒在一張寬大的菜案旁,他的喉嚨被利刃整齊地割開,鮮血已經流干,那張平日裡或許寫滿了市井諂媚的臉,此刻卻定格在了驚恐與中。

  「陛下。」

  趙十三在石敬塘身後,用那寬大而布滿老繭的手掌,輕輕地在石敬塘的後背上攙扶了一下。

  那股子從掌心傳來的沉穩力量,才讓石敬瑭從那無邊的恐懼中恍然回過神來,他那有些混沌的眸子動了動,終於落在了偏廳里,那個正坐在菜案前的黑色身影上。

  他望著那個人。

  石敬瑭的雙眼微微眯起,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那股子翻湧的噁心強行壓了下去,隨後,他邁開那有些虛浮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個人的面前,緩緩地坐了下去。

  趙九就坐在那張浸滿了鮮血的菜案前。

  此時的他,整個人都像是在血水裡撈出來的一樣,那身平日裡習慣穿的黑色衣袍,此刻已經被鮮血完全浸濕,粘稠的血水正順著他的衣擺,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可他,卻像是個沒事兒人。

  他的身姿依舊挺拔,甚至連呼吸都極其平穩,那張被血污弄髒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疲憊與恐懼,只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他的面前,放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

  那餛飩皮薄餡大,在乳白色的湯汁里翻滾著,上面還撒著幾粒翠綠的蔥花,在這滿是死屍和鮮血的房間裡,散發著不協調的香氣。

  趙九沒有去瞧石敬瑭。

  他那雙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那碗餛飩,右手拿著一隻有些粗糙的瓷勺,在湯汁里緩慢而有規律地攪動著,那瓷勺撞擊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宮裡的手藝————確實不錯。」

  趙九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仿佛他們此刻不是在殺機四伏的皇城深處,而是在江南某處精緻的酒樓里閒聊:「可惜————就是人太執拗了些。」

  他用勺子舀起一隻餛飩,看著那上面沾染的一點點暗紅血跡,輕輕搖了搖頭。

  「我要他給我做碗餛飩,他不肯,還非說我不敢在這皇城裡殺他。」

  趙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縷拂過墓碑的風。

  「所以,他死了。」

  死人,石敬塘不怕,血,他更不怕。

  他這一輩子,見過的死人比吃過的米還要多,可他看著眼前這個連殺人都能說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一般的青年,他的後背,卻在這一瞬間悄然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怕的,是這個叫趙九的瘋子。

  但他畢竟是大晉的皇帝,那股子骨子裡的帝王尊嚴,讓他強行挺直了脊背,他死死地盯著趙九,深吸了一口氣,沉聲問道:「你想過————怎麼出去麼?」

  趙九手裡的動作沒有停。

  那隻瓷勺在碗裡劃出一道道乳白色的水漩,他語氣平靜地回道:「想過。」

  他微微抬眼,那雙沒有任何溫度的眸子,直直地對上了石敬塘的視線。

  「你會送我出去。」

  石敬瑭愣了一下,隨即,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在空曠血腥的御膳房裡迴蕩,顯得格外刺耳。

  「你覺得,朕會送你出去?」

  石敬塘笑罷,那雙有些浮腫的眼睛裡閃爍著森冷的光芒:「你未免太高估你自己了。

  「」

  趙九卻沒有因為他的冷笑而產生任何的情緒波動。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將手裡的瓷勺擱在了碗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鈍響。

  「你不僅會送我出去。」

  趙九一字一頓地說道:「你還會將我師父的屍體,完好無損地還給我。」

  石敬塘的笑容,在一瞬間,徹底僵死在了臉上。

  他那雙按在膝頭上的手,猛地抓緊了明黃色的龍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趙九,腦海里千頭萬緒在瘋狂地閃過。

  趙九不是傻子。

  他能在無常寺全軍覆沒的死局裡,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能在申時三刻就坐在大內御膳房裡,這就足以證明,他手中握著某種能夠改寫全局的籌碼。

  石敬瑭微微眯起眼,那雙眼睛裡,貪婪、驚恐、狐疑交織在一起,死死地咬著牙根:「你想做什麼?」

  「我保你一條命。」趙九說。

  「狂妄!」

  石敬塘猛地一拍菜案,震得那兩碗餛飩的湯汁四溢,他整個人有些神經質地前傾,低吼道:「你要取了朕的命?今日,你走不出這皇城半步!」

  「刷——!」

  站在石敬瑭身後的趙十三,右手猛地抓在了黑鐵重劍的劍柄上,渾身真氣陡然爆發,那沉重的威壓壓得周圍的空氣都在發顫,那雙鐵一般的眸子死死地鎖定了趙九的每一個微小動作。

  只要石敬塘一聲令下,他會毫不猶豫地出劍。

  面對這兩位頂尖人物的聯手威壓,趙九卻只是有些倦怠地揉了揉太陽穴,他拉了拉自己那滿是血跡的衣領,吐出一口濁氣。

  「我一條爛命,死便死了,沒什麼可惜的。」

  趙九看著石敬瑭,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可你不同,你貴為九五,你我今日一起死在這兒————誰虧?」

  石敬塘的手,再次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是皇帝,他才剛剛坐上這把龍椅,他還沒享受夠這萬里江山的供奉。

  他不想死。

  看著趙九那副態度,石敬塘知道,自己在這場心理博弈上,已經輸了個乾淨,他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裡,被迫退讓了底線:「你不怕朕反悔?出了這御膳房,朕有千軍萬馬————」

  「你不會反悔的。」

  趙九笑了起來。

  那笑容燦爛,卻又殘忍。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站起身來,那一身血衣在冷風中飄擺,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這大晉的滿朝文武,我想殺誰,就殺誰。」

  「這朝堂上的將軍,我想廢了誰,就廢了誰。我申時進的汴京城,申時三刻,就坐在了你的面前,你以為————我是怎麼進來的?」

  他看著石敬塘那張漸漸失去血色的臉,輕輕地吐出了幾個字。

  「契丹人,死完了。」

  「轟——!」

  石敬塘只覺得自己的腦海里,仿佛響起了一聲平地驚雷,震得他整個人都有些站立不穩。

  石敬塘聲音都有些變了調:「諾兒馳是契丹最精銳的密探!他們有兩百死士!他們就守在皇城外!」

  「十三!去瞧瞧!」

  石敬塘猛地轉過頭。

  趙十三的身形在一瞬間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殘影,倒射出了大門,消失在漫天的風雪之中。

  房間內,再次陷入了令人室息的安靜。

  趙九重新坐了下去,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餛飩,慢條斯理地吃了一口,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是在嫌棄這餛飩有些涼了。

  而石敬塘,則像是一個等待判決的囚犯,死死地盯著大門的方向,他的呼吸極其粗重,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一滴一滴地砸在龍袍上。

  半晌之後。

  「嗒、嗒————」

  沉重的腳步聲,再次在大門外響了起來。

  石敬塘猛地抬起頭。

  只見趙十三緩步走了進來。

  他的那柄黑鐵重劍依舊抱在懷裡,可他那張一向如鐵鑄般的臉上,此刻卻是一片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雙腿,仿佛也在微微地顫抖著,每一步落下,都顯得沉重。

  他走到石敬塘身側,低下了頭,不敢去看皇帝的眼睛,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壓抑到了極致的恐慎:「陛下————諾兒馳————被清門了————個沒留下————全在東華門外的暗巷裡————屍首————堆成了一座小山————」

  「轟!」

  石敬瑭整個人,仿佛在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重重地跌坐在了那張滿是油污的椅子上。

  諾兒馳,那是契丹皇帝派來監視他,同時也是保護他的最強力量。

  是他在這個皇位上,最後的安全感來源。

  可現在,這支力量,在申時到申時三刻這短短的十五個瞬息里,被眼前的這個男人,殺了個乾乾淨淨。

  這證明什麼?

  證明只要這個男人想,這汴京城,這皇宮大內,對他來說,就如入無人之境。

  石敬瑭抬起頭,再次凝視著趙九,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帝王的風骨,只剩下一種對未知恐懼的絕望:「這算————」

  「這算我的見面禮。」

  趙九放下了手裡的瓷勺,他的眼神,在這一瞬間,變得有些茫然,有些空洞。

  「我師父已經死了。」

  趙九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悲涼:「無常寺的那些老骨頭們,也已經死絕了。死之前,他是我的師父,是這天底下最了不起的魔鬼。可死之後————也不過就是一堆白骨罷了。」

  他看著石敬塘:「但我總不能讓他就這麼曝屍荒野,死在這汴京城裡。你讓我帶他走,我保你三年安穩。」

  趙九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之內,我趙九,不踏入大晉疆土一步。」

  石敬瑭死死地盯著他。

  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資格。

  這個交易,他占了天大的便宜,用一具死人的屍骨,換來了一個絕頂刺客三年的退避,換來了自己暫時的安全。

  他笑了。

  那笑容苦澀難看。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緩緩地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角,看也沒有看那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轉過身,大步地朝著門外走去。

  趙十三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黑鐵重劍收回了鞘中。

  隨著那扇沉重的木門再次合上,御膳房內,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