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風雪

  第486章 風雪

  風,是從汴京皇城那高聳的重檐里穿過來的。

  打著旋兒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冰碴,一下一下地撞擊著雕花的窗欞。

  這間位於龍德殿偏隅的暖閣,是大晉皇帝石敬塘親自挑選的避風港,亦是這世上最安全,最密不透風的鐵籠。

  暖閣的地下,鋪著三層兩寸厚的青石板,青石板下還澆灌了鐵汁,斷絕了任何從地底遁入的可能。

  門外,是諾兒馳最精銳的密探。

  而在這小小的房間內,空氣粘稠得仿佛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陳腐而壓抑的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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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敬瑭端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龍椅上,雙手死死地按在膝頭的一柄古樸長刀上。

  那柄刀,刀鞘上鑲嵌著七顆象徵著大唐軍功的紅寶石,但如今,紅寶石上的光澤早已暗淡,就像他屁股底下那尊靠著出賣燕雲十六州才換來的傀儡皇位。

  他在等。

  等一個能讓他今夜安然入睡的好消息,無常寺的徹底隕落。

  「陛下,您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眼了。」

  站在一側的趙十三緩緩開口。

  他如一尊鐵塔般立在陰影里,右手搭在腰間那柄成名已久的黑鐵重劍上,眼眸盯著緊閉的朱漆大門。

  他是大唐留下的最頂尖的武將之一,亦是石敬塘身側最後的防線。

  石敬瑭沒有抬頭,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十三————你說,無常佛那個老真的會死在南疆的蠱毒下嗎?」

  「會。」

  回答他的不是趙十三,而是坐在石敬瑭身側的一名枯瘦老者。

  老者穿著一身墨綠色的寬大祭司袍,整個人乾癟得像是一具風乾了的橘子皮,唯有一雙眼睛,閃爍著幽綠色的詭異光芒。

  南漢蠱王。

  他那枯如雞爪的雙手攏在袖子裡,嘴角掛著一抹陰鷙的冷笑:「陛下放心,我的蠱,縱是氣海化境的絕頂高手遇到,五臟六腑也得化作一灘膿水。那無常寺本就不得人心,如今被蠱群圍困在地下,絕無生還的可能。」

  石敬瑭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那張有些浮腫的龍臉上寫滿了扭曲的焦慮。

  「朕要的,不僅是無常佛的死!」

  石敬瑭猛地一拍龍椅的扶手:「朕要的是趙九的項上人頭!」

  「陛下寬心。」

  趙十三跨前一步,渾厚的氣勢隱隱在暖閣內掀起一陣微風:「有末將在此,有五百殿前司的死士,那趙九縱是有通天的能耐,只要他敢踏入皇城半步,末將必將他斬於劍下。」

  越是危險的地方,就越安全。

  石敬塘死死地盯著那扇門,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朕哪兒也不去,朕就在這裡等。無常佛一日不死,趙九一日不除,朕就坐在這張椅子上,不吃、不喝、不睡!」

  他的話音剛落。

  「嗡」

  一聲細微的振翅聲,突然在死寂的暖閣內響了起來。

  那聲音極輕,但在座的無一不是武功絕頂的高手,瞬間便捕捉到了這一絲異動。

  趙十三的重劍在瞬間出鞘半寸,一線森冷的劍光將昏暗的房間照得雪亮。

  「慢著。」

  蠱王卻突然抬起了一隻手,示意趙十三稍安勿躁。

  只見他那隻乾癟的右手緩緩從袖口中伸了出來,指尖之上,一抹幽綠色的光芒微微閃爍。

  片刻後,那扇緊閉的窗戶縫隙里,一隻通體呈現出詭異幽綠色的甲蟲,搖搖晃晃地飛了進來,最終順從地落在了蠱王那墨黑色的指甲蓋上。

  蠱王閉上了眼睛。

  那隻甲蟲在他的指尖上瘋狂地顫動著觸鬚。

  整個暖閣內,一時間只剩下那蟲子的鳴叫。

  石敬瑭的身子繃得像是一根即將折斷的弓弦,他死死地盯著蠱王的臉,連呼吸都徹底屏住了。

  過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

  蠱王緩緩睜開了雙眼,那雙幽綠色的眸子裡,一抹欣慰的笑容如水紋般漾開。

  他收回手,那隻綠甲蟲化作了一縷齏粉,從他的指縫間簌簌飄落。

  蠱王整理了一下寬大的祭司袍,轉過身,對著龍椅上的石敬瑭,深深地拜了下去。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蠱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事成了。」

  「咚!」

  石敬塘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急,他膝頭的那柄長刀直接砸在漢白玉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甚至顧不得去撿那柄刀,一步跨到蠱王面前,雙手死死地扣住了蠱王那枯瘦的肩膀「事成了多少?」

  「無常寺,無一倖免。」

  蠱王直視著石敬瑭那張驚恐而狂喜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小王留守在暗道里的腐骨螢已經傳回了消息,地宮內的所有人,皆已被長天紅與萬蠱噬魂化了命。他們的屍首————此刻已經在送往大內御覽的路上了。」

  「哈哈————哈哈哈哈!」

  石敬塘先是一愣,隨即放聲狂笑了起來。

  那笑聲尖銳而瘋狂,在空曠的暖閣內來回激盪,震得頭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死得好!死得好啊!」

  石敬塘笑著,笑著,眼角竟然流出了兩行淚水。

  這個壓在他心頭大半輩子,讓他無數個日夜從噩夢中驚醒的無常寺,終於在今天,徹底變成了歷史。

  然而,他的笑聲卻在下一瞬,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鴨子,石敬瑭的身體再次僵硬,他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重新挪回了蠱王的臉上,死死地盯著他。

  「趙九呢?」

  石敬瑭的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趙九的屍首,也在裡面?」

  暖閣內,再次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趙十三沒有說話,他的手,依然緊緊地扣在劍柄上。

  南漢蠱王的臉色,微微僵了僵。

  他低下頭,避開了石敬瑭那近乎瘋狂的視線,聲音低沉了下去:「回陛下————地宮的屍首中,並未發現趙九的蹤跡。趙九————不在其中。」

  「不在?」

  石敬塘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他猛地推開蠱王,整個人有些失魂落魄地向後退了幾步,一屁股跌坐在龍椅上。

  「怎麼會不在————他怎麼能不在?」

  石敬塘有些神經質地撕扯著自己的龍袍領口,嘴裡喃喃自語:「他是無常寺最利的刀,無常佛那個老不死的東西要死,怎麼可能放過他?他一定還在汴京————他一定在某個地方看著朕!」

  他猛地抬起頭,衝著一旁的趙十三吼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趙干三面無表情,他微微偏頭,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尊巨大的青銅滴漏。

  「回陛下。」

  趙十三的聲音依舊平穩而冷酷:「申時三刻。」

  「申時三刻————」

  他的話音,尚未完全落下。

  「嘎吱——

  」

  一聲沉悶的摩擦聲,突然打破了房間內的驚恐。

  那扇被鐵汁澆築、重達千斤、本該無懈可擊的朱漆大門,被人從外面,緩緩地推開了一條縫隙。

  寒風,裹挾著冰冷的雪沫,瞬間順著那條縫隙涌了進來,將房間內原本溫暖粘稠的空氣吹得七零八落。

  趙十三的瞳孔,驟然收縮。

  「鏘——!」

  黑鐵重劍在一瞬間徹底出鞘,長達三尺的漆黑劍身在空氣中拉出一道森冷的虛影,斜斜地指向了那扇大門。

  南漢蠱王也是面色一緊,雙手從袖口中抽了出來,指尖隱隱有綠色的毒霧繚繞。

  走入大門的,不是什麼絕頂的高手。

  而是一個穿著一身明光鎧甲,渾身卻被鮮血濕透的將士。

  那人一進門,便噗通一聲跪倒在了冰冷堅硬的漢白玉地板上。

  當看清那人的臉龐時,原本癱坐在龍椅上的石敬塘,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一片。

  這人,是他的親衛營正統帥,李延廣。

  李延廣是他最信任的鷹犬,平日裡沉穩老練,辦事滴水不漏。

  在今天清晨,石敬塘曾親手將一柄金刀交給他,下了死命令:若是找不到趙九,李延廣就得一直死守在城門外,直到找到為止。

  石敬瑭很了解他。

  李延廣不是一個會找死的人,他甚至有些膽小,但他很會做事。

  現在,這個本該守在城門外的親衛統帥,卻渾身是血地回到了這間暖閣里。

  那就證明,他找到了。

  或者說,是那個人,找到了他。

  石敬塘緩緩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他的雙手死死地摳著龍椅的扶手,因為用力太大,指甲甚至在木頭上摳出了幾道深深的白痕。

  「人呢?」

  石敬塘的聲音顫抖著,他盯著李延廣。

  李延廣跪在地上,他的雙手伏在冰涼的漢白玉上,那雙手,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門————門外————」

  李延廣抬起頭。

  那一瞬,石敬瑭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布滿了恐懼,眼珠子在劇烈地顫抖著,眼角甚至因為驚恐而崩裂出了一絲血跡。

  李延廣的嘴唇哆嗦著,他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恐懼已經徹底剝奪了他說話的能力。

  他只能用那雙顫抖的手,指著身後那扇正被風雪緩緩推開的大門。

  「他說————他————御膳房等您————若是第一個進入御膳房的人不是你,他————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