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風雪亭

  第485章 風雪亭

  風是從北方來的。

  趙九也是從北方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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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汴京城外的十里長亭前。

  今晚已經有很多人要死。

  他不希望自己成為其中之一,不是怕死,他從來不怕死。

  他怕食言。

  趙九邁開步,走向那座搖搖欲墜的十里長亭。

  柱子是歪的,瓦片被風掀掉了一大半,殘存的欄杆被雪壓彎了腰。

  這座亭子大概從晚唐年間就沒人修過了。

  但此刻,它是方圓十里唯一還能站著的地方。

  亭子裡有人。

  一個老僧。

  坐在亭心的石凳上。

  他的面前擺著一壺茶,一隻粗陶杯,杯子缺了一個小口,但不妨礙喝茶。

  雪從破檐的洞裡灌進來,落在他灰白的眉毛上,積了薄薄一層。

  他不拂。

  不拂是因為拂了也沒用,他會一直等。

  他早就習慣了。

  一個人在風雪裡等了二十七年,什麼都能習慣。

  他身上那件僧袍已經被磨得只剩下最後一層薄布,肘部和膝蓋處補丁疊著補丁,針腳稀稀拉拉,那是一個只有一隻手的人縫的。

  針腳雖丑,但每一針都很牢。

  手裡那串紫銅念珠已經被捻到每一顆都光滑如鏡,能映出他臉上那片燒傷的溝壑。

  趙九停住了腳步。

  「坐。」

  老僧開口,聲音不像他的臉。

  他臉上覆蓋著一片扭曲的陳年燒傷,從右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將那張本該清癯的臉劈成了兩個世界:左邊是菩薩,右邊是修羅。

  他很想無常佛,可趙九知道他不是。

  他認得他,這個人算得上是無常寺里最神秘的幾個人之一。

  神秘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卻很少見。

  罪一和罪九,趙九壓根不知道,所以他們談不上神秘。

  而面前的人,趙九聽過,他是無常寺真正的大腦。

  菩薩。

  趙九沒有坐。

  他的手按在九月八的刀柄上。

  老僧也沒有勉強,只是端起那壺已經涼透的茶,往那隻缺了口的粗陶杯里倒了半盞,倒得很慢,茶水從壺嘴裡流出來拉成一條細細的線,落在杯底發出一聲脆響。

  然後他把杯子推到石桌的另一側。

  「這茶是三天前泡的,原本想等你回來再喝,但你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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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九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不是放下了戒備,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戒備對眼前這個人沒有意義。

  毫無意義。

  一個能提前三天在十里長亭等你的人,如果要殺你,不會讓你看見茶壺,不會讓你看見他。

  你會在踏進長亭的瞬間被一根針貫穿眉心,到死都不知道是誰。

  他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你是菩薩?

  」

  老僧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袖中抽出了一張羊皮卷,擱在石桌上攤開。

  羊皮已經舊了,邊緣起了毛邊,摺痕被反覆磨過,有些地方薄得透光。

  但圖上每一根線條都清清楚楚,那不是畫上去的,是用指甲一道一道刻進羊皮紋理里的。

  那是一張汴京城的城防圖。詳細到不像軍事地圖,更像一個在這座城裡生活了三百年的人用腳步一寸一寸丈量出來的,每一條暗巷都標註了寬度和出口,每一處城牆薄弱點旁邊用小字批註了石料風化程度,每一隊巡邏兵交班的時間用蠅頭小楷寫得不差分毫。

  但最扎眼的是七個硃砂圈。

  城東胭脂鋪。

  城西棺材鋪。

  城北龍王廟。

  城南糧倉。

  大相國寺偏殿。

  禁軍北營馬廄。

  皇宮御膳房。

  「申時三刻。」

  菩薩的食指一一點過那七個圈,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不是不累,是已經過了會發抖的年紀。

  「你要去殺人,殺這裡面的人,見到誰就殺誰,見到活人就殺活人,見到死人就殺死人,只要你能看到的所有人,都要死。

  趙九盯著地圖。

  他當然會殺人,不僅會,而且殺得很好,至少他幹這一行以來這麼多年,沒有誰說過他殺得不好,他也從未問過為什麼,自從進入無常寺以來,似乎都是曹觀起在告訴他,只要他想做的事情,那個人就會幫著他去做。

  可現在不同了。

  「為什麼?」趙九看著他「沒有為什麼。

  「6

  菩薩平靜的眼神渙散了許多:「有些人用命做出了一些機會,剩下的人就該把握住機會。」

  趙九問:「這是什麼機會?」

  菩薩說:「能把毒針從中原拔起來的機會。」

  趙九似乎想到了什麼:「多少人?

  」

  「很多,他們如果都跪下來伸出腦袋,一個普通人也要殺上一天一夜。」

  菩薩抬起頭笑著說:「整個無常寺能殺人的人很多,可能殺且快的人,就只剩你一個了。」

  趙九閉上了眼睛:「你給我多少人?」

  老僧伸出一根手指:「只有你,也只能有你。

  66

  風戛然而止。

  「你是菩薩?」

  這一次的語氣和前面兩次截然不同,沒有戒備,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從胸口翻湧上來的不安,那種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不是來布置任務的,而是來告別的。

  老僧沉默了很久。

  風雪在他灰白的眉毛上化成了水珠,順著那些燒傷的溝壑往下淌。

  有些是雪水,有些是別的什麼,分不清。

  「我是菩薩,可我不念經。」

  那杯冷茶終於被喝掉了。

  他端起粗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透,但他閉著眼睛回味了很久,久到趙九以為他睡著了。

  也許他不是在回味茶,他是在回味那些爛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只有一杯冷茶才能沖淡那麼一點點苦的舊事:「你很少見我,是因為我不願意見你。有些事你知道它發生過就好了,沒有必要去問什麼,也沒有必要去考慮怎麼發生過的,當一個人坐到高處的時候,有很多事情就不能太明白。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一個本就該死的人。」

  「但你沒死。」

  「沒死,和朱不二一起,我們兩個人從三千八百多大齊軍的屍體底下爬出來,我毀了臉。」

  老僧伸出右手,慢慢撩起左臂的僧袍袖子。

  趙九看到了那條手臂的全貌,從手腕到手肘,整片皮膚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舊傷。

  不是刀傷劍傷,是凍傷,是那種被冰天雪地凍到完全壞死,又被硬生生暖回來的傷。

  皮膚已經徹底失去了彈性,像一段被水泡爛了又在太陽底下曬乾的枯木。

  這隻手本該握不住任何東西,但它此刻正穩穩地托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

  「狼虎谷那場仗打了七天七夜,沒有後援,沒有糧草,沒有退路。只有一個命令,死守。七天之後,李克用的騎兵死在那條峽谷里,三千七百個大齊軍,只活下來兩個。後來史書上寫的是大捷,李克用以少勝多,大破黃巢大齊軍,聲威震於中原。史書上沒有其他的名字,一個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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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九不說話,只是聽。

  聽一個在地上躺了大半輩子的人把堵在喉嚨里不知多少年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掏。

  「我回到洛陽那天,下著很大的雪,和今晚一樣大。」

  老僧的聲音忽然變輕了,像一根被壓了一輩子終於繃不住的弦:「我妻子抱著兒子在城門口等我。她等了三個月,從第一片葉子落下,等到最後一場雪也快化了。兒子那年五歲,他遠遠看到我,從娘懷裡掙出來,往我身上撲,跑得太急在雪地里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一邊跑一邊喊爹。」

  他的拇指在茶杯邊緣停住了。

  摩挲了大半輩子,停不下來。

  「我沒有抱他,我身上全是血痂和凍瘡,我怕蹭疼了他。我就蹲在地上,看著他。他嘴角有一顆米粒大的小痣,笑起來的時候那顆痣會跟著嘴角往上翹。我記住了那顆痣,別的都記不清了,我只記得那顆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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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呢?」

  「三天後,朝廷下令,清殺反賊,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把罪名全推到了我頭上。我的妻子,我五歲的兒子被綁在洛陽東市,當著滿城百姓的面砍了頭,罪名是通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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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九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那天就在東市,在對面的酒樓上,帶著刀,從頭看到尾。」

  「你沒有出手?」

  「沒有,因為如果我也死了,把命交給我的兄弟就真的白死了。他們的名字已經沒人記得了。我要是也死了,這個世上還有誰知道他們活過?

  」

  他又抿了一口冷茶,把杯子放回石桌上,動作很輕,沒發出任何聲響,像怕驚著什麼:「所以我把自己的宅子放了火,我以為能燒死我,沒燒死,它只燒掉了我的臉,燒掉了我妻子的梳妝檯,燒掉了我兒子那件還沒穿過的新襖。那件襖是我答應他從戰場上回來給他做的,用的是我從關外死人身上扒下來的一塊狼皮。我手太粗,縫得歪歪扭扭,針腳稀爛。他不嫌。他穿上說暖和。」

  風忽然凶了起來。

  破欄杆被吹得格格的響。

  「火滅了之後,我在灰燼里跪了整整一夜。把能摸到的每一片瓦、每一撮灰都翻了一遍。找到的狼皮已經燒成了焦塊,什麼也拼不回來。我兒子的臉————我怎麼想也想不起來了?我只記得他喊我爹的時候,嘴角有一顆米粒大的小痣。」

  他抬起頭。

  「後來我和朱不二,就是你現在該叫師伯的那個,在洛陽城外的破廟裡躺了整整一個月。那一個月我們只做一件事:爭論。爭我們到底該恨誰。恨黃巢的無能?恨朱溫的背叛?恨李克用的奸詐?恨自己的軟弱?一個月後,我們爭出了一個結論,恨誰都沒用。

  恨,救不了任何人。」

  趙九看著他:「那什麼能救人?」

  「恐懼。一種讓所有想變成鬼的人都不得不怕的恐懼。」

  無常寺就是這麼來的。

  不是佛門的無常,是閻王座下的無常。

  黑底紅字的帖,紫銅針封口。

  帖子送到你手上,三天後閻王點卯。

  菩薩用這種最原始的恐懼殺了無數該殺的人。

  殺到朱溫大梁夜間不敢滅燈,聽見無常兩個字就會從床上彈起來,整個中原的黑暗世界多了一條不寫進任何法典的鐵律。

  別碰無常寺的人。

  但現在他發現了一件事。

  恐懼只能讓壞人收手,不能讓好人活過來。

  「所以你一直在等。」

  趙九的聲音有些發澀:「等一個能把無常寺從刀變成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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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爹帶著你們幾個到了南山村的那天晚上,我就在南山村。站在你們家那個擠了七戶人,四十多口人的破院子外頭,隔著門聽你在裡面哭。你沒哭,你只是睜著一雙黑得發亮的眼睛,看著這個全是雪的世界。那天晚上我就知道,我等的人來了。」

  趙九忽然想起很多事:「為什麼是我?」

  「可以不是你。」

  菩薩閉上了眼睛:「無論是誰,但我知道,十幾年後坐在我面前的,一定是其中的一個人,因為那七口箱子。趙淮山有本事,卻沒有膽量,他不敢獨吞那七口箱子,無論最後怎麼樣,那些箱子一定還在你們手中,至於誰拿到了什麼,那就是天意。」

  趙九的聲音在發抖:「箱子是李唐的東西。」

  「你是李唐的後裔。」菩薩凝視著他。

  趙九望著菩薩,很久很久,似乎這個秘密他早該知道,似乎這個秘密他早該猜到,可又似乎,這個秘密就算是被人說出來,他也會繼續裝作不知道。

  他不欠他們的,他們也不欠他的。

  一切都是命數。

  一命二運三風水,他是這個時代里最苦的命,所以,他要用最硬的運來改。

  這七口箱子,就是命。

  這天下太平,就是運。

  「今天,你要做兩件事。第一,去把那七個地方的人,殺的乾乾淨淨。」

  「第二,我要你活著回去。」

  趙九看著他:「你也要走?」

  菩薩點頭:「我當然要走。」

  趙九問:「你去哪裡。」

  菩薩說:「他們還在等我,去皇城,找石敬瑭。」

  趙九說:「你可以不去,他們也可以不死。」

  菩薩望著趙九:「你能做到麼?」

  趙九說:「我可以試試。」

  菩薩說:「那你就得現在抓緊,如果你能在他們死之前將這七個地方的人都殺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