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如玉走後,謝蘊半點不急著商議公務正事。書房裡余著淡淡的藥香,清淺微涼。他步履鬆弛,慢悠悠繞到窗邊,提壺給自己斟了一杯熱茶,看著水汽裊裊升起,才又緩步踱回案前,從容在傅凌淵對面落座。這副閒散悠哉的模樣,半分也看不出他身負邊境調兵要務、身心俱疲的模樣。
「王爺,您說溫大夫這人,怎麼就這麼有意思。」他端著溫熱的茶盞,指尖摩挲著瓷壁,沒頭沒腦地冒出這麼一句。眼底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笑意。
傅凌淵正垂眸翻閱堆積如山的軍務摺子,字字細看,心神緊繃,聞言頭也不抬,語氣平淡無波:「你不是來找本王說調兵的事嗎?」
「調兵的事,晚半個時辰也無妨。」謝蘊翹起嘴角,笑意散漫,眼底滿是好奇,「臣就是好奇。王爺和溫大夫相識多年,知根知底,可知道他為什麼至今未娶?」
傅凌淵抬眼看他,眸光沉靜,帶著點「你又在打什麼歪主意」的淡淡警告:「關你什麼事?」
「當然關臣的事。」謝蘊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語氣認真,「臣現在見了他就挪不動步子,心緒全然被他牽動,不弄清楚其中緣由,怎麼對症下藥。」
「溫如玉不是你的『症』。」傅凌淵放下摺子,語氣微冷,出言提點,「你素來隨性不羈,也不是什麼能安分下來的人。少去招惹他。」
傅凌淵的阻攔非但沒有勸退謝蘊,反倒讓他愈發來了興致。他微微傾身,湊近案前,眉眼帶笑:「王爺,您這是不許?」
「本王是為你好。」傅凌淵神色懇切,如實叮囑,「溫如玉性子清冷執拗,軟硬不吃,你若真惹急了他,性情冷淡的他,真能一包藥悄無聲息把你放倒。」
「那我也認了。」謝蘊笑得坦蕩明媚,眼底澄澈無半分陰霾,全然是心甘情願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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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凌淵靜靜看了他片刻,只覺無可救藥,無奈搖了搖頭,重新低頭翻看文書,不再多言。
謝蘊安安靜靜坐了片刻,心頭思緒翻湧,終究忍不住再度開口:「王爺,臣還想問個事。」
「說。」傅凌淵頭也不抬。
「溫大夫對王爺,為何格外上心?」謝蘊端著茶,輕輕吹開杯麵上漂浮的茶葉,語氣帶著幾分探究,「他只是宮外行醫的布衣大夫,無職無銜,卻三天兩頭奔波入府問診照看。您身子雖勞損,卻也遠遠不到要人日夜掛心看護的份上。」
傅凌淵頭也不抬,淡淡應聲:「他是大夫,本王是病人。你說他為什麼上心?」
「那臣也是他剛診過的病人。」謝蘊抬眸,笑意淺淺,帶著幾分狡黠,「臣怎麼就沒見他,這般上心,三天兩頭往臣家裡跑呢?」
傅凌淵徹底放下手中摺子,眸光清冷,冷冷掃了他一眼:「那你該去問他,不是問本王。」
「臣哪敢。」謝蘊笑得溫文謙和,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溫大夫素來清冷寡言、性子執拗,臣若是多問一句多餘的,怕是就要惹他厭煩了。」
傅凌淵冷哼一聲:「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臣還想在溫大夫那兒多討點好呢。」謝蘊說著,又順勢把話題拐了回來,細細揣摩道,「所以臣琢磨,溫大夫對王爺格外照拂,左不過是『病人』二字。可這『病人』也分遠近親疏。王爺是他多年舊識,更是他親手從鬼門關拖回來的人,情誼自然不同。至於臣……」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靜靜等著傅凌淵接話。見傅凌淵漠然不語,他便自顧自輕笑出聲:「臣大約也就是個看著煩、卻也不討厭的『病人』。」
「你倒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傅凌淵淡淡道。
「臣這金,得溫大夫願意貼才行。」謝蘊眼底笑意漸深,語氣篤定,「他若當真厭煩臣,連看都懶得看臣一眼,臣貼了也白貼。如今他會直言訓誡臣、耐心為臣把脈、還肯容臣近身幫他切陳皮,那便是……有那麼一點不一樣的意思。」
傅凌淵默然緘口。他方才清晰看見溫如玉收手時那「慢了半拍」的細微動作,此刻驟然明白謝蘊這份篤定從何而來。溫如玉素來面冷心細,心思藏得極深,待人向來疏離淡漠。他若半點無心於誰,便吝嗇得不肯施捨一個眼神。可他若肯對人流露半分縱容與耐心,那便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特殊情分。
「謝蘊。」傅凌淵斂去散漫,語氣沉肅出聲。
「臣在。」謝蘊立刻收斂嬉笑,端正神色。
「你既動了心思,就別玩。」傅凌淵定定看著他,字字鄭重,「溫如玉心性純粹乾淨,溫潤赤誠,不是你一時新鮮、拿來消遣玩樂的人。若只是三分鐘熱乎勁兒,趁早收手。本王不許你傷他分毫。」
謝蘊臉上的笑意徹底斂去,褪去所有戲謔輕浮。他輕輕放下手中茶盞,神色真摯而懇切,鄭重作答:「王爺最清楚臣的性子。旁人或許隨性敷衍,但臣一旦認定之人,便是傾盡真心,一輩子不變。」
傅凌淵凝眸深深盯著他看了許久,將他眼底的篤定與真誠盡數收入眼底,良久,才緩緩低下頭,重新看向案上文書。
「最好如此。」